《垂野星河》皮卡秋崽

14、咖啡厅的对持

　　第十四章：咖啡厅的对峙

　　雨后的校园，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林萧从图书馆出来时，天已经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漏下来，在教学楼的红砖墙上切出明亮的光斑。他的衣服在暖气片上烘了半下午，已经干了，但还带着潮气。

　　手机震动，是林柯的短信：

　　【我在校门口等你。】

　　没有问号，没有请求，只是陈述。

　　林萧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好。】

　　发送。

　　他背上书包，走出图书馆。雨后初晴，校园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学生匆匆走过，踩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走到校门口时，林柯果然在那里。

　　他没骑小电驴，而是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提着个塑料袋，正低头看手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看见林萧，他收起手机，走过来。

　　“给。”他把塑料袋递过来。

　　林萧接过，里面是件干净的卫衣，还有一杯热奶茶。

　　“妈让带的，”林柯说，“怕你着凉。”

　　林萧没说话，只是抱着奶茶。纸杯很暖，热度透过掌心传到心里。

　　“对不起，”林柯忽然说，“早上……是我太急了。”

　　林萧抬头看他。

　　林柯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点点期待。

　　“我没生气，”林萧说，“我只是……”

　　“我知道，”林柯打断他，“你需要空间。我不该逼你。”

　　两人沉默了几秒。

　　远处传来篮球拍地的声音，砰砰，砰砰，像心跳。

　　“哥，”林萧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是不想接受你们的好。我只是……不习惯。”

　　“我知道。”林柯笑了，笑容有点苦涩，“十年了，你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突然多了两个人围着你转，不习惯是正常的。”

　　“我会学的。”林萧说，“给我点时间。”

　　林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被点亮的灯：“好！好！你慢慢来，不着急，我们都在。”

　　我们。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林萧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走吧，”林柯说，“回家。妈做了红烧肉，说等你回去吃。”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雨后初晴的街道很干净，梧桐叶湿漉漉地贴在柏油路上，像一幅抽象画。

　　等公交的时候，林柯忽然问：“萧萧，你恨爸吗？”

　　林萧愣了一下。

　　恨吗？

　　好像恨过。在那一个个被忽视的夜晚，在那一次次被要求“让着弟弟”的时刻，在那间被改成电竞房的书房门口。

　　但现在，好像没那么恨了。

　　“不知道。”他如实回答，“可能恨过，但现在……更多的是无所谓。”

　　“无所谓？”

　　“嗯。”林萧看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他不把我当儿子，我也不把他当父亲。这样挺好的，互不亏欠。”

　　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冷气涌出来。

　　林柯跟着他上车，刷了两次卡。车厢里人不多，两人找了后排的座位坐下。

　　“萧萧，”林柯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爸没有阻止，妈顺利带你走了，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林萧没立刻回答。

　　他也看向窗外。雨后的城市像被洗过一样，颜色鲜艳，轮廓清晰。有妈妈牵着孩子过马路，有情侣共撑一把伞，有老人慢悠悠地散步。

　　“可能我会长高一点，”他最后说，“因为妈做的饭比较好吃。”

　　林柯笑了，笑着笑着，眼圈有点红。

　　“也可能，”林萧继续说，“我不会那么怕黑，因为你会陪我睡。”

　　林柯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

　　“还可能，”林萧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不会总说‘不用了’‘没关系’，因为知道说了‘需要’，会有人听见。”

　　公交车到站了。

　　两人下车，往小区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小时候那样。

　　走到楼下时，林萧忽然停下。

　　“哥。”他叫了一声。

　　林柯回头：“嗯？”

　　“谢谢。”林萧说，“谢谢你找我。”

　　林柯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没擦，任由眼泪流了满脸，然后在夕阳里笑起来，笑得像个孩子。

　　“不谢，”他说，声音哽咽，“你是我弟弟啊。”

　　晚饭确实有红烧肉。

　　姜洛瑶的拿手菜，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林萧吃了两碗饭，姜洛瑶一直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

　　“慢点吃，还有呢。”她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

　　饭后，林柯主动洗碗，林萧想帮忙，被姜洛瑶拉到沙发上：“让他洗，你陪妈妈看电视。”

　　电视里在播家庭伦理剧，婆媳吵架，鸡飞狗跳。姜洛瑶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评几句：“这个婆婆太不讲理了”“这个媳妇也太软弱了”。

　　林萧不太看电视剧，但也没走，就坐在旁边陪着。

　　手机震动，是时星发来的消息：

　　【明天下午没课，去图书馆？】

　　林萧回：

　　【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今天谢谢你。】

　　时星秒回：

　　【不客气。记得买奶茶，我要加珍珠。】

　　林萧笑了。

　　姜洛瑶转过头看他：“跟谁聊天呢？笑得这么开心。”

　　“时星。”

　　“时星啊，”姜洛瑶点点头，“那孩子挺好的，懂事。你多跟他来往。”

　　“嗯。”

　　“对了，”姜洛瑶忽然想起什么，“你爸……林资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林萧的笑容淡了些：“不知道。”

　　“他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姜洛瑶说，声音很平静，“说想见你，跟你谈谈。”

　　林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姜洛瑶看着他，“我说这得你自己决定。萧萧，你想见他吗？”

　　林萧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灯次第亮起。电视剧还在播，婆媳和好了，抱在一起哭。

　　“见吧。”林萧最后说，“总要有个了断。”

　　姜洛瑶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

　　“妈陪你去。”她说。

　　“不用，”林萧摇头，“我自己去。”

　　“可是——”

　　“我可以的。”林萧看着她，眼神很坚定，“妈，我可以的。”

　　姜洛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眼圈红了：“好。你去。妈在家等你。”

　　第二天下午，林资约的地方是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很高级的咖啡厅，深色木质的装修，皮质沙发，空气里有咖啡豆和甜点的香味。客人不多，很安静，只有轻柔的爵士乐在流淌。

　　林萧到的时候，林资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熨帖的衬衫和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已经喝了一半。

　　看见林萧，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林萧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他点了杯柠檬水。

　　“就喝这个？”林资皱眉。

　　“嗯。”

　　服务员走开后，两人陷入了沉默。

　　林资看着林萧，眼神复杂。他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评估它的价值，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充满困惑。

　　“你瘦了。”林资最后说。

　　“嗯。”

　　“在学校吃不好？”

　　“还好。”

　　“钱够用吗？”

　　“够。”

　　又是一阵沉默。

　　柠檬水上来了，透明的杯子里浮着几片柠檬，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资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萧萧，我们谈谈。”

　　“我在听。”林萧说。

　　“你搬出去住，我不反对。年轻人独立是好事。”林资的语气像是在谈生意，“但你搬去姜洛瑶那里，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她当年抛下你——”

　　“她没有。”林萧打断他，“是您不让她带我走。”

　　林资的脸色沉了下来：“她跟你说的？”

　　“我自己查的。”林萧看着他，“2004年10月17日，市一医院，儿科住院部。姜洛瑶要求办理我的出院手续，被您的律师团队以‘父亲不同意’为由拒绝。当晚，我被转院到私立医院，改名林啸。病历档案至今还在。”

　　林资的手指收紧了，咖啡杯里的液体晃了晃。

　　“您不用否认，”林萧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我都查到了。转院记录，改名申请，律师函的复印件。需要我拿出来给您看吗？”

　　“你……”林资的呼吸急促起来，“你查我？”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林萧说，“十年了，您一直告诉我，是妈不要我。但真相是，您不让她要我。”

　　林资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盯着林萧，像在盯一个陌生人。

　　“您出轨钟阿姨，转移财产，逼妈净身出户。”林萧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像在陈述客观事实，“离婚时，您用我的监护权要挟她，让她放弃所有财产。她答应了，只求能带走我和哥哥。但您出尔反尔，只让她带走哥哥，把我扣下。”

　　“因为她没钱。”林资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她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你？”

　　“那您呢？”林萧反问，“您有钱，可您养我了吗？”

　　林资愣住了。

　　“您给我吃，给我穿，给我交学费，”林萧一字一句地说，“但您从来没问过我开不开心，从来没参加过我的家长会，从来没记得我的生日。在您心里，我只是您上一段婚姻留下的麻烦，是您不得不承担的负担。”

　　“不是……”林资想反驳，但说不出话。

　　“钟阿姨对我客气，是因为她要在您面前维持好形象。林宿对我疏远，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家谁是主人。”林萧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酸得他皱了皱眉，“我在那个家里住了十年，但从来没觉得那是我的家。”

　　“现在，我找到我的家了。”他看着林资，眼神很平静，但很坚定，“在妈那里，在哥那里。所以您不用再担心我搬出去住合不合适，因为那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林资的手在发抖。他端起咖啡杯，想喝一口，但手抖得太厉害，咖啡洒了出来，在洁白的桌布上洇开一团污渍。

　　服务员想过来，被他挥手赶走了。

　　“萧萧，”他开口，声音苍老了很多，“爸爸……爸爸不是不爱你……”

　　“我知道。”林萧说，“您只是不会爱。”

　　林资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个疲惫的老人。

　　“您找我来，是想让我回去吗？”林萧问。

　　林资摇摇头：“我……我只是想看看你。”

　　“现在看到了。”

　　“嗯，看到了。”林资苦笑，“你长大了，像你妈，也像我。”

　　林萧没说话。

　　“你恨我吗？”林资忽然问。

　　林萧想了想，摇头：“不恨。恨太累了。”

　　林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卡，推到林萧面前。

　　“这是什么？”

　　“你的学费，生活费。”林资说，“密码是你生日。虽然你说不要，但这是爸爸该给的。”

　　林萧看着那张卡，黑色的，闪着冷光。

　　“我不要。”他说，“我说过，我会自己挣。”

　　“萧萧——”

　　“爸，”林萧打断他，“如果您真想为我做点什么，就请尊重我的选择。”

　　林资的手停在半空。

　　“我要搬去和妈一起住，我要认林柯这个哥哥，我要开始新的生活。”林萧站起来，背起书包，“您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这是我的人生，我的选择。”

　　他顿了顿，又说：“当然，您还是我爸。以后过年过节，我会来看您。您生病了，需要人照顾，我也会来。但除此之外，我们就保持成年人的距离吧。”

　　林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

　　“好。”他说，“我尊重你。”

　　林萧看着他，这个生了他但没养好他的男人，这个给了他生命但没给他爱的父亲。

　　“保重身体。”他说，“少抽烟，少喝酒。”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林资坐在原地，看着那杯没动的柠檬水，看着桌布上那团咖啡渍，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萧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他也是这样坐在病床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好像在想公司的股票，想下午的会议，想怎么跟姜洛瑶谈离婚。

　　唯独没想过，这个孩子会痛，会怕，会需要他。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真苦。

　　苦得他眼眶都热了。

　　林萧走出咖啡厅，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拿出手机，给姜洛瑶发了条消息：

　　【谈完了。我没事。】

　　发送。

　　很快，姜洛瑶回：

　　【妈在家等你，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林萧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弯。

　　他又给林柯发：

　　【哥，晚上我想吃火锅。】

　　林柯秒回：

　　【好！我去买食材！要辣锅！】

　　林萧收起手机，往公交站走。

　　路过一家甜品店时，他停下脚步。

　　橱窗里摆着精致的草莓蛋糕，奶油上点缀着鲜红的草莓，看起来很诱人。

　　他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店员笑容甜美。

　　林萧指着那个草莓蛋糕：“这个，帮我包起来。”

　　“好的，需要写贺卡吗？”

　　林萧想了想：“写：祝林萧生日快乐。”

　　店员愣了一下，但还是微笑着点头：“好的。”

　　提着蛋糕走出甜品店时，林萧觉得心里很轻。

　　像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公交车来了，他跳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景飞快倒退，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爸，谢谢您的卡，但我真的不需要。钱您自己留着，保重身体。】

　　发送。

　　然后他删掉了对话框。

　　不是绝情，只是觉得，这段关系，到这里就够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载着他，驶向那个有红烧肉、有火锅、有草莓蛋糕、有妈妈和哥哥在等他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家。

　　【第十五章预告】

　　林萧的新生活并非一帆风顺。搬进姜洛瑶家的第一个周末，洛屿深的到来让气氛变得微妙——这位继父小心翼翼地释放善意，而林萧还不习惯接受“另一个父亲”。与此同时，时星的家庭矛盾也浮出水面：父亲再婚后，他在家中逐渐成为“多余的人”。两个边缘者的友谊在深夜的天台上得到深化，而林柯无意中听见的对话，将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弟弟的伤，远比他想象的更深。真正的治愈，不是补偿，而是并肩前行。下一章，时星的故事将徐徐展开，而林萧将学会如何成为别人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