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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深夜天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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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深夜天台
搬到姜洛瑶家的第一个周末,林萧醒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模糊的光痕。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不是宿舍,不是林家,是这个小小的、塞满了童年印记的房间。
他坐起来,赤脚下床。地板是木质的,踩上去有点凉。墙角那座礼物山在晨光里安静伫立,彩色的包装纸泛着温柔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柯:
【醒了吗?妈在做早餐,有你爱吃的煎饺。】
林萧回:
【马上来。】
他换好衣服,推开房门。食物的香气从厨房飘来,混着煎油的滋滋声。姜洛瑶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温暖。
“萧萧醒了?”她听见动静,回头笑,“快去洗漱,马上就好。”
卫生间里,牙刷上已经挤好了牙膏,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水龙头打开,温水哗哗流出来。林萧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点肿,但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终于不再起波澜。
早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煎饺金黄酥脆,小米粥冒着热气,还有几碟小菜,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
“不知道你现在口味变了没,”姜洛瑶给他夹了个煎饺,“尝尝看,还喜欢吗?”
林萧咬了一口。饺子皮薄馅大,汁水饱满,是他记忆里的味道。
“好吃。”他说。
姜洛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给他夹了一个:“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得多补补。”
林柯端着豆浆过来,看见林萧碗里堆成小山的煎饺,笑了:“妈,您这是喂猪呢?”
“去你的,”姜洛瑶笑骂,“你弟弟正长身体呢,多吃点怎么了?”
林萧低头喝粥,粥很糯,米香很浓。他忽然想起在林家,早餐永远是面包牛奶,冷冰冰地摆在桌上,自己吃自己的,谁也不说话。
而现在,餐桌上有说有笑,有热气,有人给他夹菜。
原来这才是家的样子。
门铃响了。
姜洛瑶起身去开门,声音从玄关传来:“屿深?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下午才到吗?”
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会议提前结束了,就早点回来看看。”
林柯碰了碰林萧的手臂,小声说:“是洛叔叔。”
林萧放下筷子。
洛屿深,姜洛瑶的再婚丈夫,洛帆的父亲。他只在照片上见过——一个看起来很儒雅的中年男人,戴眼镜,笑容温和。
脚步声近了,洛屿深出现在餐厅门口。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个公文包,风尘仆仆,但笑容很暖。
“这就是萧萧吧?”他看着林萧,眼睛弯起来,“比照片上还精神。”
林萧站起来,有点局促:“叔叔好。”
“好好,坐坐,别客气。”洛屿深放下公文包,在餐桌旁坐下,“刚好,我也没吃早饭,蹭一点。”
姜洛瑶给他盛了碗粥,嗔怪道:“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多做点。”
“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洛屿深笑着说,转向林萧,“听你妈说你搬过来了,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林萧说。
“那就好。”洛屿深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推给林萧,“第一次见面,叔叔的一点心意。”
林萧看着那个盒子——深蓝色的丝绒盒,上面印着某个钢笔品牌的logo。
“打开看看。”洛屿深说。
林萧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上有银色的暗纹,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听小帆说你喜欢写东西,”洛屿深说,“这支笔我用了很多年,很好写。希望你能用它写出自己的故事。”
林萧的手指抚过笔身,冰凉的触感。
“谢谢叔叔。”他说,“但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着吧,”姜洛瑶轻声说,“这是你洛叔叔的心意。”
林柯也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腿。
林萧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谢谢叔叔。”
“不客气。”洛屿深笑得更深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见外。”
一家人。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林萧心里,漾开一圈涟漪。
早餐后,洛屿深和姜洛瑶在客厅说话,林柯去洗碗,林萧回了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丝绒盒子。钢笔静静地躺在里面,像一件艺术品。他拿出来,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拧开笔帽。
笔尖是金色的,很细,适合写小字。
他抽出一张纸,写下一行字:
【谢谢。】
字迹流畅,墨水饱满。
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进来的是洛屿深。他手里端着杯茶,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没打扰你吧?”
“没有。”林萧放下笔。
洛屿深走进来,把茶杯放在桌上:“你妈妈泡的,说你喜欢喝这个。”
茶杯里是茉莉花茶,白色的花朵在水中舒展,香气袅袅。
“谢谢。”林萧又说了一遍。
洛屿深在床边坐下,环顾这个小小的房间,目光落在墙角那座礼物山上,停顿了几秒。
“你妈妈,”他开口,声音很温和,“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林萧没说话。
“她总梦见你,”洛屿深继续说,“梦见你六岁的样子,哭着喊妈妈。每次醒来,她都要去你房间坐一会儿,摸摸那些礼物,好像这样就能离你近一点。”
林萧的手指蜷缩起来。
“我知道,我这个继父的身份很尴尬,”洛屿深笑了笑,有点自嘲,“我不求你叫我爸爸,甚至不求你把我当家人。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对你好一点,就像……就像对一个晚辈那样。”
他顿了顿,又说:“当然,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的那天。”
林萧看着这个男人。他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还有那双温和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眼睛。
“叔叔,”他开口,“您对妈好吗?”
洛屿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疼她,就像疼自己的眼睛一样。”
“那就够了。”林萧说,“您对她好,我就对您好。”
洛屿深的眼眶有点红。他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林萧的肩膀:“好孩子。你妈妈没白等你。”
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林萧重新拿起钢笔,在纸上又写下一行字:
【新生活开始了。】
下午,时星来了。
他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看见开门的是林柯,愣了一下。
“林萧在吗?”他问。
“在,”林柯侧身让他进来,“在房间呢。”
时星换了鞋,走到林萧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时星推门进去,看见林萧坐在书桌前,正在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打扰了?”时星问。
“没有。”林萧合上书,“坐。”
时星在床边坐下,把水果袋放在地上:“阿姨买的,说给你吃。”
林萧看了一眼袋子里——苹果,橙子,葡萄,都是他喜欢的。
“谢谢。”他说,“你吃饭了吗?”
“吃了。”时星顿了顿,“你……搬过来还习惯吗?”
“嗯。”林萧点头,“比想象中好。”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树上,有鸟在叫,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你家里,”林萧忽然问,“怎么样了?”
时星的表情淡了下去:“老样子。我爸眼里只有我妹,我继母……你也知道。”
时星的家庭,林萧听他说过一些。母亲早逝,父亲再娶,生了个妹妹。继母表面客气,实则冷淡,父亲的重心全在新家庭上。时星在家里像个透明人,吃饭时坐在角落,说话时没人接茬,需要钱时要斟酌再三才开口。
“昨天,”时星继续说,声音很轻,“我妹过生日,我爸给她买了个新手机,最新款。我说我的手机坏了,能不能换一个,他说‘再等等,等下次’。”
林萧看着他。
时星的眼睛很平静,但底下有暗流涌动。
“我不是嫉妒,”时星说,像在解释,“我只是……有点累。”
“累什么?”
“累于解释,累于证明,累于让自己看起来‘值得’。”时星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妈还在,我会不会也像林宿那样,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林萧没说话。
“算了,”时星坐直身体,笑了笑,“不说这些了。你呢?跟你爸谈得怎么样?”
“还行。”林萧说,“他说尊重我的选择。”
“那就好。”
又一阵沉默。
这次是林萧先开口:“时星。”
“嗯?”
“如果,”林萧斟酌着用词,“我是说如果,你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一个……可以让你不用解释,不用证明,就因为你这个人而被接纳的地方,你会去吗?”
时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的是这里吗?”他问。
林萧点头。
时星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实:“谢谢你。但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可以是。”林萧说得很认真,“我妈很喜欢你,我哥也说你人好。如果你愿意,可以常来。”
时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是你的家人,不是我的。”时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林萧,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
林萧摇头。
“不是羡慕你有两个家,不是羡慕你有人疼。”时星转过身,背对着光,脸在阴影里,“我羡慕你敢走。”
“敢走?”
“嗯。”时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你敢从那个家里走出来,敢承认那里不是你的家,敢去寻找真正属于你的地方。而我……”
他顿了顿:“我不敢。”
林萧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楼下有孩子在玩滑板,笑声传得很远。
“时星,”林萧说,“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
“什么?”
“你说,如果一样东西丢了,就去找。找不回来,就让它丢着。”林萧转过头看他,“现在我想把这句话还给你。”
时星也转过头,两人对视。
“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是我们一辈子的行李。”林萧重复时星说过的话,“你父亲,你继母,你妹妹——他们是你血缘上的家人,但不一定是情感上的家人。”
“情感上的家人……”
“对。”林萧很认真,“就像我和我妈,和我哥,我们分开了十年,但现在依然是家人。因为情感还在,记忆还在,爱还在。”
时星的眼睛有点红。
“所以,”林萧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你在那个家里累了,就来这里。这里永远有你一张床,一碗饭,一个位置。”
时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擦,任由眼泪流满脸颊,在夕阳里闪着光。
“林萧,”他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遇见你,是我大学四年最幸运的事。”
林萧也笑了:“彼此彼此。”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金红色。归巢的鸟成群飞过,留下一串串清脆的鸣叫。
楼下传来姜洛瑶的声音:“萧萧,时星,吃饭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
“走吧,”林萧说,“我妈做饭很好吃,你今天有口福了。”
“嗯。”
他们走出房间,走进那个温暖的、飘着饭菜香的、有人在等的家。
晚饭后,林柯提议去天台吹风。
老房子的天台很开阔,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远处江面上的船灯像星星一样。
林柯搬了几把椅子上去,还抱了个西瓜。
“我妈切的,”他说,“说消消食。”
三人坐在天台上,吃着西瓜,吹着夜风,看着夜景。
西瓜很甜,汁水饱满,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时星,”林柯忽然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时星想了想:“考研吧,然后当老师。”
“老师好,”林柯点头,“稳定。”
“你呢?”时星反问。
“我?”林柯笑了,“我想创业。跟我爸说了,他支持我。”
“做什么?”
“还没想好,但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林柯转头看林萧,“萧萧,你呢?”
林萧正看着远处江面上的船灯,闻言愣了一下:“我?”
“嗯,你以后想做什么?”
林萧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很凉,吹起他的头发。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悠长地回荡在江面上。
“我想……”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我想帮助别人。”
“帮助别人?”
“嗯。”林萧点头,眼睛很亮,“像时星帮我那样,像哥帮我那样。我想让那些……那些觉得自己没人要的孩子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林柯和时星都愣住了。
“我辅修心理学,”林萧继续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想当心理咨询师,或者社工,或者老师——什么都行,只要能帮到别人。”
他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不是很幼稚?”
“不幼稚。”时星说,声音很认真,“很好。”
“真的很好。”林柯也说,他伸出手,揉了揉林萧的头发,“我弟弟真有志气。”
林萧躲开他的手,但耳朵有点红。
三人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很舒服,像被月光浸泡过的丝绸。
“时星,”林柯忽然说,“你爸那边……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时星笑了笑:“不用,我能处理。”
“别逞强。”
“真不用。”时星看着远处,“我已经想好了,等毕业就搬出去。自己租房子,自己生活。那个家……就让它过去吧。”
林萧看着他。
月光下,时星的侧脸很清晰,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星。
“到时候,”林萧说,“我们一起找房子。”
时星转过头,看着他,笑了:“好。”
林柯也笑了:“算我一个。我帮你们搬家。”
三人举起西瓜皮,像举杯一样碰了碰。
“干杯。”林柯说。
“干杯。”时星说。
“干杯。”林萧说。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江水的味道,微腥,但很清新。
楼下传来姜洛瑶的声音:“孩子们,下来吃水果了——”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
“来了!”林柯喊。
他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往楼下走。
天台上,三把椅子并排放着,椅子上有吃剩的西瓜皮,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城市在脚下铺展,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而他们三个,在这万千灯火中,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盏。
【第十六章预告】
天台的夜话像一颗种子,在林萧心里生根发芽。他开始真正思考自己的未来,而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心理学课堂上,教授的一句话点醒了他:“疗愈自己的最好方式,是去疗愈别人。”林萧报名了学校的心理援助志愿者,第一个辅导对象,是个总在图书馆角落哭泣的大一女生。与此同时,林柯的创业计划遇到了第一个坎——资金短缺。当他在饭桌上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我再想办法”时,林萧默默记下了那个项目的名字。一个关于“边缘青少年心理援助平台”的计划,正在兄弟二人心中悄然萌芽。而时星父亲的一个电话,将把这个三人小团体再次拉入现实的漩涡——时星妹妹的升学宴,他被要求“务必出席”。宴无好宴,这一次,林萧和林柯不会让他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