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野星河》皮卡秋崽

16、图书馆的眼泪

　　第十六章：图书馆的眼泪

　　心理学导论的教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陈，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能戳进人心里。

　　那天讲的是“创伤后成长”。

　　“创伤不一定会摧毁一个人，”陈教授推了推眼镜，投影仪上打出几行字，“有时候，它会成为成长的契机。那些经历过创伤的人，如果能够正确面对和处理，往往会发展出更强的同理心、更深刻的智慧，以及更坚韧的生命力。”

　　林萧坐在第三排，笔尖在笔记本上停顿。

　　“而这种成长，常常伴随着一个转变——”陈教授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从‘为什么是我’到‘我能用这段经历做什么’。”

　　为什么是我？

　　林萧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天花板的时刻，那些质问命运的时刻。

　　为什么是我被丢下？

　　为什么是我要承受这些？

　　“答案可能永远不会来，”陈教授继续说，目光扫过台下年轻的脸庞，“但我们可以选择让这段经历变得有意义。比如，去帮助那些正在经历类似痛苦的人。”

　　林萧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涌出教室，喧哗声像潮水一样涨起来，又退下去。林萧坐在原位没动，直到教室里只剩下他和收拾教案的陈教授。

　　“同学，还有问题吗？”陈教授抬起头，温和地问。

　　林萧站起来，走过去：“教授，我想问……怎么才能帮助别人？”

　　陈教授打量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很锐利：“你想帮助谁？”

　　“那些……”林萧斟酌着用词，“那些觉得自己不被需要的人。”

　　“比如？”

　　“比如……被忽视的孩子，被遗忘的老人，被边缘化的群体。”

　　陈教授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很宏大的目标。但帮助别人，往往从身边的小事开始。”

　　她收拾好教案，拎起包：“学校心理中心在招志愿者，主要是接听热线和做初步访谈。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试试。”

　　她递给林萧一张名片：“这是负责老师的电话。”

　　林萧接过名片，白色的卡片，简单的黑字：江大心理中心，张老师，138xxxxxxx。

　　“谢谢教授。”他说。

　　“不客气。”陈教授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林萧，对吧？”

　　“是。”

　　“我记住你的名字了。”陈教授笑了笑，“期待看到你的成长。”

　　她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林萧低头看着那张名片，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摩挲。

　　心理中心在图书馆的附楼，三层，很安静。林萧按照名片上的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很温柔的女声。

　　“是陈教授推荐的学生吗？欢迎。明天下午三点，有个简单的培训，你可以过来听听。”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萧准时出现在心理中心。

　　接待他的是张老师，四十多岁，短发，穿米色毛衣，笑容温暖得像冬天的阳光。

　　“林萧是吧？请坐。”她给林萧倒了杯水，“陈教授跟我提过你。她说你很有潜力。”

　　林萧有点局促：“我只是……想试试。”

　　“试试就好。”张老师递给他一份资料，“我们志愿者主要是接听热线，做初步的情绪疏导。如果情况复杂，会转介给专业的咨询师。培训很简单，主要是倾听技巧和危机识别。”

　　林萧翻开资料。第一页写着志愿者守则，第一条就是：倾听，不评判。

　　“听起来很简单，”张老师说，“做起来很难。因为人本能地会想给建议，想解决问题。但很多时候，对方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安静听他们说话的人。”

　　林萧点点头。

　　培训持续了两个小时。张老师讲了很多案例，教他们怎么听，怎么问，怎么在对方情绪崩溃时保持冷静。

　　“最重要的一点，”张老师最后说，“是保护好自己。助人者的情绪也会被影响，要学会设立边界。”

　　培训结束，张老师给了林萧一张值班表：“你可以先试试每周一次，周五晚上七点到九点。这个时间段来电量比较大，但有两个老志愿者带班，你可以先跟着学习。”

　　林萧接过值班表，周五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林萧（新人）。

　　字迹工整，像一种郑重的承诺。

　　周五晚上七点，林萧准时出现在心理中心。

　　值班室不大，两张桌子，三把椅子，一部红色的热线电话。两个老志愿者已经到了，一男一女，都是大三的学生。

　　“你就是林萧吧？”女生笑起来有酒窝，“我叫苏晴，这是赵磊。”

　　赵磊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很沉稳：“欢迎。”

　　电话很安静，红色的机身沉默地躺在桌上。苏晴在看书，赵磊在整理资料，林萧坐在椅子上，手心有点出汗。

　　七点半，电话响了。

　　尖锐的铃声划破寂静，林萧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晴接起来：“你好，江大心理援助热线。”

　　她听了一会儿，捂住话筒，小声对林萧说：“一个大一的女生，说在图书馆，情绪有点崩溃。你去看看？”

　　林萧愣住了：“我？”

　　“嗯，”苏晴把电话递给他，“她不想说话，只是哭。你去图书馆找她，陪她坐一会儿就好。”

　　林萧接过电话，手心全是汗：“喂？”

　　电话那头只有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被掐住喉咙的小动物。

　　“你在图书馆哪里？”林萧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来找你，好吗？”

　　哭声停了，然后是吸鼻子的声音：“三……三楼……社科阅览室……最里面的角落……”

　　“好，我马上到。你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

　　“……蓝色……毛衣……”

　　“等我。”

　　林萧挂了电话，对苏晴和赵磊说：“我去一下图书馆。”

　　“去吧，”赵磊点头，“别紧张，就是陪她说说话。”

　　林萧跑出心理中心，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图书馆离得不远，他一路狂奔，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三楼，社科阅览室。

　　这个时间阅览室人不多，灯只开了一半，光线昏暗。林萧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最里面的角落，靠窗的位置，果然坐着一个穿蓝色毛衣的女生。

　　她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

　　林萧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

　　女生察觉到有人，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头发黏在脸颊上。

　　“是你打的电话？”林萧轻声问。

　　女生点点头，又趴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

　　林萧不知道该怎么办。培训里没教过这种情况。他只能安静地坐着，等。

　　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像城市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女生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我……”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是不是很没用？”

　　林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爸妈离婚了，”女生继续说，眼泪又涌出来，“他们都说要我，又都不要我……我爸说跟着他影响他再婚，我妈说养不起我……他们把我推来推去，像推一个皮球……”

　　林萧的心缩紧了。

　　“我考到这里，以为可以重新开始，”女生哽咽着，“可是不行……我还是会想他们，还是会哭……我室友都烦我了，说我矫情……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我控制不住……”

　　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剧烈地颤抖。

　　林萧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女生接过，胡乱擦了擦脸，纸巾很快湿透了。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打热线的……我只是……只是想找个人说话……”

　　“没关系。”林萧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听。”

　　女生抬起泪眼看他，眼睛红得像兔子：“你……你不觉得我烦吗？”

　　“不觉得。”林萧摇头，“我以前也这样。”

　　女生愣住了。

　　“我以前也觉得，为什么是我？”林萧看着窗外，夜色很深，星星很少，“为什么我被丢下？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

　　“后来呢？”女生小声问。

　　“后来我发现，”林萧转回头，看着她，“问‘为什么’没有用。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我们能做的，只有往前走。”

　　“可是我走不动……”女生的眼泪又掉下来，“我好累……”

　　“那就歇一会儿。”林萧说，“但别停。”

　　女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很轻很轻的一个动作。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林萧。你呢？”

　　“周小雨。”

　　两人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不再那么沉重，像被眼泪洗过，变得透明，轻盈。

　　“谢谢你，”周小雨说，声音还是很哑，但平稳了一些，“陪我说话。”

　　“不客气。”

　　“你……你也是志愿者吗？”

　　“嗯，今天第一天值班。”

　　周小雨笑了，虽然眼睛还肿着，但笑容很真：“那你以后还会接我电话吗？”

　　“会。”林萧说，“只要你打。”

　　周小雨又点点头，这次用力了一些。她从书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递给林萧：“这个给你。如果……如果你需要人说话，也可以打给我。”

　　林萧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你该回去了，”他说，“宿舍要关门了。”

　　周小雨看看表，慌慌张张地收拾书包：“真的，十点了。我得走了。”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林萧扶住她。

　　“谢谢。”周小雨又说了一遍，然后背着书包，快步离开了阅览室。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楼梯口。

　　林萧还坐在原地，看着窗外。

　　城市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像地上铺了一层碎钻。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有欢笑，有泪水，有相聚，有离别。

　　他拿出手机，给周小雨发了条短信：

　　【到宿舍了吗？】

　　很快，回复来了：

　　【到了。谢谢你，林萧。】

　　林萧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出阅览室。

　　走廊的灯很亮，照得他眼睛有点疼。他揉了揉眼，才发现自己哭了。

　　不是难过的哭，不是委屈的哭。

　　是那种……终于能喘一口气的哭。

　　回到心理中心时，已经快十点了。

　　苏晴和赵磊还在，看见他回来，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苏晴问。

　　“还好。”林萧说，“她叫周小雨，大一，父母离婚，没人要她。”

　　苏晴和赵磊对视一眼。

　　“这种案子很常见，”赵磊说，“但每次听，还是会难受。”

　　“嗯。”林萧坐下，看着那部红色的电话，“但她说，谢谢我陪她说话。”

　　“那就值了。”苏晴拍拍他的肩，“第一天值班就有收获，不错。”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赵磊接的。一个男生，说压力大，想退学。赵磊耐心地听，轻声细语地劝，最后男生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赵磊说：“很多时候，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的耳朵，和一个说‘再想想’的机会。”

　　十点，值班结束。

　　三人收拾东西，锁好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下周五还来吗？”苏晴问林萧。

　　“来。”林萧点头。

　　“那就好。”苏晴笑了，“欢迎加入心理援助大家庭。”

　　林萧也笑了，虽然很累，但心里很满。

　　走出附楼，夜风更凉了。林萧裹紧外套，往宿舍走。

　　手机震了，是林柯：

　　【值班结束了吗？妈炖了汤，给你留着。】

　　林萧回：

　　【结束了，马上回来。】

　　发送完，他想了想，又给时星发了一条：

　　【今天帮了一个女生，她父母离婚，没人要她。】

　　时星秒回：

　　【你做得很好。】

　　林萧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旁边，好像又多了一个小小的影子，是那个叫周小雨的女生，眼睛红红的，但努力在笑。

　　还有更多影子，更多声音，更多故事。

　　它们会来，会哭，会诉说。

　　而他会在这里，听着，陪着，说一句：“我在。”

　　周末，林柯的创业计划遇到了瓶颈。

　　饭桌上，他难得地沉默，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就是不吃饭。

　　“怎么了？”姜洛瑶问，“菜不合胃口？”

　　“不是，”林柯摇头，“是项目的事。资金不够，投资人撤了。”

　　“差多少？”洛屿深放下筷子。

　　“二十万。”林柯苦笑，“不算多，但对我们学生来说，是天文数字。”

　　姜洛瑶和洛屿深对视一眼。

　　“我这儿有十万，”洛屿深说，“可以先借你。”

　　“我也有五万，”姜洛瑶说，“是给你存的结婚基金，但可以先应急。”

　　“不行，”林柯摇头，“那是你们的钱，我不能要。”

　　“那怎么办？”姜洛瑶急了，“项目不能停啊，你都准备那么久了。”

　　林柯扒了口饭，含糊地说：“我再想想办法。”

　　林萧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但林柯那句“边缘青少年心理援助平台”，像颗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

　　晚饭后，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脑。

　　搜索：青少年心理援助，非营利组织，创业资金，众筹平台。

　　网页跳出一大堆信息，他一条一条看，看到深夜。

　　窗外月色很好，银白色的光洒在书桌上，照亮了键盘和屏幕。

　　林萧打开文档，开始打字。

　　标题是：关于“星光计划”创业项目的补充方案。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写平台的初衷，写目标人群，写运营模式，写可能的资金来源。写到后来，手指都在抖，但眼睛很亮。

　　凌晨两点，他终于写完。

　　保存，打印。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十几页纸。墨迹未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林萧拿起那份方案，走出房间。

　　林柯的房门底下还亮着光。他敲了敲门。

　　“进。”

　　林柯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复杂的财务报表。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哥，”林萧把方案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林柯接过，翻了几页，眼睛渐渐睁大。

　　“这是……”

　　“你的项目，我做了一些补充。”林萧说，“心理援助不能只靠热情，需要系统，需要可持续的资金。我想了几个方案：一是申请大学生创业基金，二是找社会企业合作，三是线上众筹。”

　　林柯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这里，”林萧指着其中一页，“我列了几个可能的合作方，都是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基金会。这里，我写了众筹方案，可以从小额捐款开始，慢慢积累。”

　　林柯抬起头，看着林萧，眼睛里全是震惊：“你……你什么时候做的？”

　　“今晚。”林萧说，“我也许不懂商业，但我懂那些孩子需要什么。哥，你的项目很好，但我们可以做得更好。”

　　林柯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攥着那份方案，纸张都皱了。

　　“还有，”林萧继续说，“我可以帮忙。接热线，做访谈，写宣传文案……什么都可以。”

　　“萧萧……”林柯的声音有点哑。

　　“我不是在帮你，”林萧很认真地说，“我是在帮我自己。”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兄弟俩身上，像镀了一层银。

　　林柯站起来，用力抱住林萧，抱得很紧，很紧。

　　“谢谢，”他说，声音哽咽，“谢谢，弟弟。”

　　林萧拍了拍他的背：“一起做吧。”

　　“好，”林柯松开他，擦了下眼睛，“一起做。”

　　窗外，城市已经睡了。

　　但有一盏灯还亮着，灯下有两个年轻人，在为一个梦想努力。

　　星光计划。

　　这个名字，真好。

　　【第十七章预告】

　　创业计划有了林萧的加入，进度加快，但资金问题依然棘手。就在兄弟俩为筹款焦头烂额时，时星的家庭矛盾迎来爆发点——父亲要求他放弃保研名额，理由是“妹妹更需要这个家的资源”。时星在深夜的天台上抽了人生第一支烟，被林萧撞见。而这一次，林萧没有安慰，而是递给他一张“星光计划”的合作邀请函：“别让你的人生，成为他们口中的‘可惜’。”另一边，周小雨再次打来热线电话，这次她的声音里有了笑意：“林萧，我报名了学校的合唱团。唱歌的时候，好像没那么难过了。”帮助与被帮助，拯救与被拯救，有时候是同一件事。下一章，星光将第一次照亮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