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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天台的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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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天台的烟
时星接到父亲电话的那个晚上,天空没有月亮。
他站在宿舍阳台,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父亲的声音——平静的,理性的,像在讨论一笔生意。
“……保研名额只有一个,你妹妹更需要。你是哥哥,让让她。”
风很大,吹得时星的头发乱飞。他握着栏杆,手指用力到发白。
“爸,”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这是我争取了三年才拿到的。”
“我知道,”父亲说,语气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但时羽成绩不稳定,需要这个保底。你成绩好,可以自己考。”
“我也可以自己考,”时星说,“但这是我的机会。”
“时星,”父亲的声音沉下来,“你是哥哥,要懂事。”
懂事。
这个词像一颗钉子,钉进时星心里。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次——妈妈去世后要懂事,爸爸再婚后要懂事,有了妹妹后更要懂事。
懂事,就是退让。退让出房间,退让出关注,退让出爱。
现在,连未来也要退让。
“爸,”时星的声音很轻,“如果我不让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父亲说:“那你就别回来了。”
很平静的一句话,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时星的手指松开了栏杆。他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平静,眼睛很空。
他转身回到宿舍,室友都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没人注意到他,就像过去二十年一样。
他拿了件外套,走出宿舍。
林萧接到时星消息时,正在图书馆整理“星光计划”的资料。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天台,来吗?】
很简单的三个字,但林萧心里一紧。
他回复:
【马上到。】
收拾书包,冲出图书馆。夜晚的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一路跑到天台,推开铁门。
时星背对着他,坐在天台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夜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角,背影单薄得像要融进夜色里。
林萧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时星。”他叫了一声。
时星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手里有火星明灭。
林萧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这才看清他手里夹着一支烟,已经烧了一半。
“你会抽烟?”林萧问。
“刚学的。”时星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他擦掉眼泪,笑,“不好学。”
林萧看着他,没说话。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灯火璀璨,像倒置的星河。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苍凉。
“我爸,”时星开口,声音有点哑,“让我把保研名额让给我妹。”
林萧的手指蜷缩起来。
“我说不让,”时星又吸了口烟,这次没咳嗽,但眉头皱得很紧,“他说,那就别回去了。”
风很大,烟灰被吹散,像灰色的雪花。
“然后呢?”林萧问。
“然后我挂了电话。”时星把烟摁灭在水泥地上,火星挣扎了一下,熄了,“就这样。”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林萧看见他的手在抖,很轻微的颤抖,像秋叶在风里。
“时星,”林萧说,“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时星仰头看天,天空是暗红色的,看不见星星,“可能去考吧,自己考。考不上就去工作。总能活。”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然后一直这样吗?”林萧看着他,“一直退让,一直懂事,一直……一个人?”
时星转过头,眼睛在夜色里很亮:“不然呢?”
“不然就说不。”林萧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说我不让,说这是我的东西,说我也很重要。”
时星笑了,笑容很苦:“林萧,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勇气。”
“勇气不是天生的。”林萧说,“是练出来的。”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时星。
“这是什么?”
“星光计划的合作邀请函。”林萧说,“我负责心理援助部分,缺一个项目助理。工作内容包括调研、访谈、资料整理,还有一部分宣传。每周二十小时,有补贴,不多,但够生活费。”
时星愣住了。
“保研名额你可以让,”林萧继续说,眼睛很亮,“但别让你的人生,成为他们口中的‘可惜’。”
时星的手指抚过文件夹的封面。白色的封皮,上面用蓝色墨水写着“星光计划”,字迹工整,是林萧的字。
“你……”他的声音哽住了,“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今天下午。”林萧说,“本来想明天给你,但……看来现在更需要。”
时星打开文件夹。里面是详细的岗位描述、工作要求、薪酬待遇,还有一份手写的信。
信很短:
【时星:
这个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来吗?
林萧】
字迹有点潦草,像匆匆写就,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时星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他没擦,任由眼泪流了满脸。
“林萧,”他哽咽着,“谢谢你。”
“不客气。”林萧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风大,脸会皴。”
时星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我可能做不好……”他小声说。
“没关系,”林萧说,“我也是第一次。”
“要是搞砸了呢?”
“那就重来。”
“要是……”
“没有要是。”林萧打断他,声音很坚定,“时星,你的人生,你自己说了算。”
时星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瘦、还沉默、还不起眼的男生,此刻眼睛里却像燃着两团火。
那火很亮,很暖,照得他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开始融化。
“好。”他用力点头,眼泪还在流,但笑了,“我来。”
林萧也笑了,从书包里又掏出个东西——是个苹果,红彤彤的,在夜色里泛着光。
“给,”他递给时星,“我妈让我带的,说晚上值班容易饿。”
时星接过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很脆,很甜。
甜得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两人并排坐在天台边缘,时星吃苹果,林萧看夜景。风还是很大,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林萧。”时星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星光计划做起来了,我们真的能帮到别人吗?”
“能。”林萧说,“一定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林萧转过头,看着他,“我们已经帮到一个人了。”
时星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嗯。”他说,“至少帮到一个了。”
第二天,时星回了趟家。
不是那个有父亲、继母和妹妹的家,是他和妈妈曾经住过的老房子。房子在城北的老小区,十几年没住人了,但姜洛瑶托人定期打扫,还算干净。
时星用钥匙打开门。
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陈年木头的气息。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客厅很小,家具都用白布盖着。墙上挂着妈妈的遗像——黑白照片,年轻的女人,笑容温柔。
时星走到遗像前,站了很久。
“妈,”他轻声说,“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照片里的妈妈只是笑,笑得眉眼弯弯,像在说:好。
时星从书包里拿出那份邀请函,放在遗像前。
“这是林萧给我的,”他说,“我要去试试。”
他顿了顿,又说:“可能很难,可能会失败,但……我想试试。”
风吹起窗帘,阳光晃动,像在点头。
时星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关门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这个曾经有妈妈、有欢笑、有爱的家。
再见了。
他想。
不是永别,是告别。
告别那个总是退让、总是懂事、总是等待被爱的自己。
同一时间,心理中心。
周小雨又打来了电话。
这次她的声音里有笑意:“林萧,我报名了学校的合唱团。”
林萧正在整理资料,闻言笑了:“恭喜。”
“面试通过了,”周小雨的声音轻快得像小鸟,“老师说我的声音很好听。”
“本来就好听。”
“哪有……”周小雨不好意思了,“对了,我们下个月有演出,你要来看吗?”
“好。”林萧说,“什么时候?”
“下周五晚上,大礼堂。”周小雨顿了顿,小声说,“我……我会紧张。”
“紧张是正常的。”林萧说,“但唱歌的时候,就不紧张了,对吧?”
“嗯。”周小雨笑了,“唱歌的时候,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林萧也笑了。
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林萧,”周小雨忽然说,“谢谢你。”
“又谢我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话,”周小雨的声音很认真,“谢谢你没觉得我矫情,谢谢你……把我当人看。”
林萧的心轻轻一动。
“你本来就是人。”他说,“一个很好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但很快又变成了笑声。
“你又把我弄哭了……”周小雨一边哭一边笑,“讨厌。”
“对不起。”
“没关系。”周小雨吸了吸鼻子,“林萧,你也要好好的。”
“我会的。”
挂了电话,林萧看着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阳光在落叶上跳跃,像细碎的金子。
他想起陈教授的话:疗愈自己的最好方式,是去疗愈别人。
原来是真的。
帮助周小雨的时候,他也在帮助那个六岁的自己。听她哭的时候,他也在听自己心里那个孩子的哭声。告诉她“往前走”的时候,他也在告诉自己。
原来拯救与被拯救,有时候是同一件事。
手机震动,是林柯发来的消息:
【投资人约了明天见面,紧张。】
林萧回:
【别紧张,资料我帮你再过一遍。】
林柯秒回:
【好,晚上回家一起看。】
家。
这个字现在打出来,不再觉得陌生,不再觉得遥远。
林萧收起手机,继续整理资料。
阳光照在他手上,暖洋洋的。
晚上,姜洛瑶家。
饭桌上气氛很好。林柯讲创业计划,时星讲项目助理的工作,林萧讲心理热线的故事。姜洛瑶听得眼睛发亮,不停给他们夹菜。
“你们三个,”她笑着说,“像三个小太阳。”
洛屿深也笑:“年轻真好,有干劲。”
饭后,三人挤在林柯的房间里,对资料。
“这里,”林萧指着一页PPT,“要加数据。青少年心理问题的发生率,求助率,还有空白市场。”
“这里,”时星指着另一页,“要加案例。真实的,有代表性的。”
林柯飞快地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哥,”林萧忽然说,“明天的投资人,是什么样的人?”
“是个女企业家,”林柯说,“姓沈,做教育出身。她女儿有抑郁症,所以她特别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
林萧和时星对视一眼。
“那我们就从她女儿的故事讲起。”林萧说。
“怎么讲?”林柯问。
“讲需求,讲痛点,讲我们能做什么。”林萧的眼睛很亮,“不一定要多专业,但一定要真诚。”
林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萧萧,你长大了。”
林萧耳朵有点红:“我一直都很大。”
“是是是。”林柯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弟弟最厉害了。”
三人忙到深夜。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月光很淡,像一层薄纱,罩在沉睡的城市上。
终于改完最后一页,林柯伸了个懒腰:“搞定。”
时星趴在桌上,已经快睡着了。
林萧收拾好资料,装进文件夹:“明天加油。”
“嗯。”林柯点头,“你们也早点睡。”
三人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林萧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光痕。他伸出手,手指在光里穿梭,影子在墙上晃动。
他想,明天会怎么样呢?
不知道。
但没关系。
因为他在往前走,身边有人,前方有光。
这就够了。
【第十八章预告】
投资人沈总的见面,比预想中更顺利。这位失去过女儿的母亲,在听完“星光计划”的方案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投。”但资金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是如何把想法落地。林萧开始系统地学习心理咨询,时星奔波于各个学校做调研,林柯则扛起了团队管理和资源对接的重担。三人在磨合中争吵,在挫折中成长,而那个小小的志愿者团队,也开始吸纳更多志同道合的人——包括周小雨,她成了第一个学生大使。但阴影从未远离:时星父亲的一通电话,林资的一次“偶遇”,都在提醒他们,过去从未真正过去。真正的强大,不是忘记,而是带着伤痕前行。下一章,第一个援助案例将正式启动。而求助者,是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