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屿》屿长星

7、前奏 林忆星

　　林忆星刷卡入寝，金属卡扣的轻响落在静谧的楼道里，转瞬即逝。他抬手将书包搁在靠墙的木架上，帆布与木面碰撞的闷声刚歇，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空床——一套睡衣。
　　不用细想也知是鹤致屿的。他眼皮跳了跳，指尖无意识蜷了蜷，走过去拿起睡衣，布料带着几分未散的体温，浅淡的雪松气息若有似无，像鹤致屿本人，沉稳里藏着点温和，不张扬，却能察觉到。
　　他没多耽搁，转身到书桌前坐下，解锁手机点开班级群。密密麻麻的头像里，一眼辨出鹤致屿的账号，头像是一个纸折的淡黄的五角星。
　　与此同时，305宿舍内，鹤致屿正站在窗前整理窗帘。米白色的窗帘被拉得齐整，光影落在擦得锃亮的书桌上，各类书籍按学科归类，文具插进笔筒摆得笔直，处处透着井然。
　　他看着收拾妥当的宿舍，轻轻叹了口气，是尘埃落定的安稳。褪去外套搭在椅背上，刚想归置抽屉里的竞赛资料，手机叮地响了，屏幕亮起。
　　“L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鹤致屿垂眸，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指尖轻点“通过”。申请通过的提示还没消，手机便震动起来，是语音通话。
　　他微挑眉，有些诧异——刚加好友就打语音，不铺垫不寒暄，倒全然是林忆星的风格。没犹豫，按下接听键，声音沉稳温和：“喂？”
　　听筒里传来清冷的声线，语速平稳，无波无澜，却清冽得像山涧冰泉漫过青石：“你的睡衣落在我这了，宿舍在哪，我送过去。”字句简洁，把事说得分明。
　　鹤致屿靠在书桌边，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笑意藏在眼底，声音尾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软意：“305，麻烦你了。”语气放得轻，不过分热络，也不让这份麻烦显得生分。
　　林忆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顿，他住302，不过隔了两个房间，竟不知这么近。应了声“知道了”，挂断通话。将睡衣叠好放进臂弯，手机揣进卫衣口袋，转身出了宿舍。楼道里的声控灯随脚步亮了又灭，他的身影在光影里穿梭，脚步轻快却依旧疏离，气息像晨雾，看似温和，实则拒人于外。
　　叩门声咚咚两声，不重不轻，打破305的寂静，力道透着分寸。鹤致屿眼底添了几分暖意，放下书签，轻快地走过去开门，门开的瞬间，撞进林忆星清冷的眉眼。
　　对方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眉眼舒展却没什么热络，抬手递过睡衣，语气平淡得像说“天气不错”：“你的。”
　　鹤致屿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林忆星的手背，对方的手微凉，像刚触过晨露。他下意识顿了顿，随即抬眼，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语气沉稳又不失分寸：“外面风凉，来的时候冷不冷？要进来坐会儿吗？”没强行邀约，只是顺势提议，给了拒绝的余地。
　　林忆星的目光扫过宿舍内部，房间收拾得和鹤致屿本人一样整洁，书桌上的台灯亮度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雪松味，让人莫名安心。他扯了扯嘴角，弧度极淡，算回应了笑意，声音没什么起伏：“不冷，不必了。”语气里没有疏离的生硬，只是单纯拒绝。
　　顿了两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过几日或许会军训，而且这两天学院不发书，没事的话，多看看物理竞赛的书。”提醒说得平淡，像叮嘱，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用心——他约莫觉得鹤致屿竞赛基础或许稍弱，毕竟不清楚对方在国外是否参与过这类活动。
　　鹤致屿闻言，眼睛亮了亮，光柔和不刺眼，抬眼时睫毛轻颤，语气带点期许，却依旧沉稳，没过分急切：“嗯，我知道了。那……有不懂的地方，能问你吗？”
　　“可以。”林忆星的回答简洁干脆，掷地有声。
　　得到肯定答复，鹤致屿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眉眼弯弯，眼底像盛了细碎的光，沉稳的性子，笑起来却格外明朗，比窗外的阳光更添几分暖意。
　　林忆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过一瞬，便迅速移开，仿佛那抹明媚太过耀眼，扰了自己的清冷。抬手摆了摆，没说“再见”，转身就走，背影挺拔，依旧疏离，脚步却比来时慢了半分。
　　鹤致屿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带余温的睡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眼底漫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孤寂。他轻轻抬手，对着那道清冷的背影摆了摆，像在与短暂的交集道别，直到身影拐走，才转身合上门，将未说出口的暖意与落寞，一并藏进心底。
　　林忆星回到宿舍，反手带上门，房间恢复寂静。走到书桌前坐下，手机放桌角，翻开抽屉取出物理竞赛真题集。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公式定理，迅速收敛心神，气息又成了往日的清冷专注。
　　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沙沙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复杂的题目被逐一拆解，逻辑清晰，步骤规整，一如他的人——严谨，有序。
　　不知不觉，楼道里的喧闹渐渐平息，只剩零星的脚步与低语，而后也消散了。林忆星停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眼看向窗外，夜色漫过天际，宿舍楼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他起身拿过换洗衣物，走进卫生间，热水冲刷身体，驱散了白日的凉，也让紧绷的神经稍缓，氤氲水汽里，他的眉眼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清冷底色。
　　洗漱完，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学生群不断的有新消息，冷色光映在脸上，更显眉眼清冽。指尖无意识滑动屏幕，不知怎的，点开了鹤致屿的朋友圈——许是刚加好友，界面还停在联系人列表的位置。
　　鹤致屿的朋友圈很简洁，没什么频繁的动态，最新一条是张繁盛的桃花树，枝干粗壮，枝杈茂密，像片粉色的海。
　　林忆星的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朋友圈的壁纸上——一张全家福，画面温暖静谧，没什么过度修饰，透着本真的幸福。
　　一对中年男女并肩而立，男人穿深色衬衫，气质端庄，眉眼间有和鹤致屿相似的沉稳，嘴角噙着温和的笑；女人穿浅色长裙，长发及腰，白色的长发像瀑布，岁月没留下痕迹，只剩温婉漂亮，眼底满是温柔。
　　两人中间拢着两个孩子，男孩约莫五六岁，眉眼有几分鹤致屿的影子，乖乖站着，一脸稚气；女孩十来岁，乖巧地靠在女人身侧，眼神清澈，手轻轻搭在男孩肩上。
　　“这是他的父母，还有……姐姐。”林忆星低声呢喃，声音很轻，散在寂静里。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片刻，没太多思绪，不探究，不羡慕，只觉得画面太温暖，像冬日暖阳，和自己常年所处的清冷氛围不同。
　　他向来习惯独来独往，一时有些失神。片刻后，收回目光，没点赞也没评论，退出朋友圈，点进了学生群。
　　杨馨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后天开始军训，地点：训练基地时间14天，参加竞赛的同学在每晚军训后前往科考部培训…
　　学生们在群里无能狂怒。
　　林忆星觉得没意思，按灭了屏幕。
　　躺在床上，林忆星睁着眼看天花板，黑暗中，脑海里莫名闪过鹤致屿笑起来的模样，还有那张全家福的温暖。他轻轻吁了口气，指尖蜷了蜷，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军训在即，体能训练和作息调整要提前准备，物理竞赛备赛更不能松懈，他向来习惯把心思放学习上，不该为这些分心。清冷自持，是他多年的习惯。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袭来，林忆星闭上眼，呼吸渐渐均匀，沉入梦乡。梦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片清冷的月光，洒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远处隐约有道沉稳的身影，在月光下静静站着，不远不近。
　　另一边，305宿舍里，鹤致屿坐在书桌前翻看物理竞赛教材。台灯的光柔和地洒在书页上，他的指尖划过一道复杂公式，眉头微蹙，陷入沉思。林忆星的提醒，他记在心里，也想多些交流的契机——他虽沉稳，却能察觉林忆星的清冷下并非冷漠，只是习惯疏离。
　　偶尔，他抬眼看向门口，脑海里闪过林忆星清冷的眉眼，还有那句干脆的“可以”，眼底便泛起一丝暖意，指尖在书页上轻点，又投入题目中。
　　夜深了，宿舍楼的灯光渐渐熄灭，只剩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着微光。鹤致屿合上教材，起身躺下。
　　拿起手机，点开与林忆星的聊天界面，对话框空空的，只有好友通过的系统提示。
　　他没发消息，只是看了片刻，按灭屏幕——他知道林忆星不喜打扰，不愿唐突。黑暗中，他轻轻笑了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许，合上眼睡了。
　　——
　　大课间结束，教室里还有些喧闹。邓温抱着篮球，轻快地走到林忆星旁边，笑着说：“林神，下节体育课自由活动，一起组队？缺个投篮准的。”
　　林忆星刚合上英语课本，指尖在桌沿轻敲，语气平和：“不了，我还有事。”
　　说着，余光瞥见鹤致屿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面一道力学题的辅助线画得很巧妙，忍不住多瞟了两眼。
　　鹤致屿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笔尖一顿，侧头问：“这道题？我用了动量守恒，比能量守恒简单点。”
　　“嗯，”林忆星点头，指尖点向题目中的碰撞点，“但这里的摩擦系数会影响冲量，你没算进去。”
　　“哦？”鹤致屿挑眉，把练习册往他那边推了推，“那你试试？”
　　林忆星没推辞，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邓温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不是，你们这就讨论题了？体育课不香吗？”
　　两人没理他，林忆星算到一半停笔：“缺个数据，得用动能定理补一下。”
　　鹤致屿立刻递过自己的笔：“用我的，红笔标重点清楚。”
　　笔杆相触的瞬间，林忆星指尖微顿，接过笔说了声“谢了”。红笔在纸上划出清晰轨迹，很快补全步骤。鹤致屿看着他的演算，笑了：“果然，你总能找到最简洁的路。”
　　“彼此彼此。”林忆星把笔还给他，语气里带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哎哎，说你们呢！”邓温凑过来，指着鹤致屿的头发，“刚说到你这头发，天生的？挺特别。”
　　鹤致屿摸了摸白发，笑意淡了点：“嗯，随我母亲。”
　　“好看的，”林忆星忽然开口，目光落在白发上，“像冬天下雪时，树枝上挂的霜花。”
　　鹤致屿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笑意，比刚才亮些：“第一次有人这么形容。”
　　周围几个同学跟着附和，教室里的气氛暖了些。
　　“大家都在呢？”门口传来明朗的声音，丛薇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马尾辫甩得轻快，“杨老师让发的练习册，前排帮忙传一下。”
　　丛薇长得漂亮，干事利落，从高一下起就是A班班长。她把本子放讲台上，目光扫过林忆星和鹤致屿凑在一起的练习册，笑着说：“哟，俩学霸又在切磋？”
　　“谈不上，互相请教。”鹤致屿把练习册收回来，顺手帮丛薇递了几本给前排。
　　丛薇接过道谢，扬声说：“对了，明天早上八点操场集合去军训基地，记得带驱蚊的——我妈说那边蚊子能成精。”
　　同学的抱怨声中，丛薇拿着表走过来，放在两人桌上：“物理竞赛的表，军训期间去科考部自习，三中和实验中学的也去，正好组队刷题。”
　　鹤致屿拿起表，看向林忆星：“你打算主攻力学还是电磁学？”
　　“电磁学吧，”林忆星翻着表，“你呢？”
　　“我更擅长力学，想补补电磁学的短板。”鹤致屿笔尖在“兴趣方向”栏顿了顿，“到时候多向你请教。”
　　“互相请教，”林忆星抬眼，“我力学不如你。”
　　丛薇在旁边笑：“你们俩这是互补共赢啊？挺好，到时候拿个奖给咱校争光。”
　　“借你吉言。”鹤致屿填完表递给丛薇。
　　林忆星紧跟着填好，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鹤致屿的手背，两人都没躲，像只是不经意的触碰。
　　“对了，”丛薇收完表说，“科考部有个老资料室，据说有几十年前的竞赛真题，去了可以找找，说不定有惊喜。”
　　“真的？”林忆星眼睛亮了亮，“那得好好找。”
　　“一起去？”鹤致屿看向他，语气带点期待。
　　“嗯，”林忆星点头，浅浅笑了一下，像破冰融雪。
　　杨馨走进来，正好看见两人凑在一起讨论，笑意温和：“看来大家对军训和竞赛挺期待。”
　　她讲完注意事项，特意看向两人：“你们基础好，到了科考部多带动其他同学，尤其和外校多交流——听说实验中学有个物理天才，你们可以较量较量。”
　　两人异口同声地应了。
　　杨馨走后，丛薇建了个竞赛小群，拉了林忆星、鹤致屿和其他几个参赛同学。鹤致屿看着群里“高二凌冲A班林忆星”的备注，抬头说：“我把科考部的位置标在群里了，明天走散了，群里喊一声。”
　　“嗯。”林忆星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在“竞赛搭子鹤致屿”的备注上顿了顿，没改，退出了界面。
　　窗外的阳光穿过树叶，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