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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星辉之夜的水晶鞋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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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台”顶层晚宴的入口，看起来更像某个高科技展览馆的安检门。流光溢彩的能量幕帘缓缓波动，映照着前来赴宴的年轻男女们精心打扮的脸。男生们大多穿着笔挺的深色礼服，女生们则是各式各样的晚裙，材质从会流动的星纱到微微发光的生物纤维，点缀着精巧的能量饰物，行走间带起细微的光晕。
穆玖还是那身灰色训练服。倒不是故意特立独行，而是沈牧之给她的那几套“正装”，要么尺寸不对，要么风格过于复古（有一件甚至带着巨大的泡泡袖和蕾丝边），她宁愿穿得像个误入会场的维修工。
递上邀请函时，负责查验的智能机械眼红光闪烁了几下，似乎在对比数据库，然后发出平稳的电子音：“身份确认。古异常院，穆玖学员。着装规范……判定为‘非标准’，但未违反最低准入条款。请进。”
能量幕帘分开一道缝隙。穆玖走进去的瞬间，喧嚣、香气、柔和的音乐以及无数道骤然聚焦又迅速移开的视线，如同潮水般涌来。
大厅极为开阔，穹顶是全透明的，真实的星空（或者说，堡垒外部防护罩模拟出的星空）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脚下是某种柔韧的发光材料，踏上去会漾开一圈圈涟漪般的光纹。长桌上摆满造型精巧、散发着诱人光泽的食物和饮品，穿着黑白制服的侍者穿梭其间。
穆玖扫了一眼。大部分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话题离不开星辉祭的见闻、某个新式异能技巧、家族产业的动向，或者单纯地比较谁的衣服更贵、更稀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松弛又紧绷的奇怪氛围——表面是社交，内里是评估、展示与潜在的竞争。
她拿了杯看起来最普通的、冒着细密气泡的清水，走到一个靠近巨型观星窗的角落。那里有几株叶子会随着音乐节奏缓慢摆动的发光植物，能稍微遮挡视线。
刚站定，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带着夸张的语调飘了过来。
“哎——呀！看看这是谁！我们古异常院的独苗，滴血成晶的穆玖学姐！”
林洛像只花蝴蝶（或者说，像盏移动的霓虹灯）飞了过来。他今天倒是规规矩矩穿了礼服，但那礼服是骚包的暗紫色，领口别着一个会变换图案的电子玫瑰胸针，头发用发胶抓出了一个相当惊人的高度，整个人依旧闪亮得不容忽视。
他手里端着一碟堆成小山的、裹着金色糖浆的不知名水果，凑到穆玖身边，压低声音，眼睛却滴溜溜乱转：“学姐你怎么还是这身！我不是发了消息告诉你今晚要‘盛装出席’吗？颜大小姐那边的人可都盯着呢！”
“没看到。”穆玖确实没看学院内网的私人消息，那里每天都被各种通知和广告塞满。
“服了你了。”林洛塞了颗果子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过也好，你这身混在一堆锦衣华服里，反而特别显眼，有种……嗯，扫地僧的逼格！就是等会儿颜大小姐过来找茬的时候，可能攻击性会更强——她最讨厌别人不按她的‘规矩’来。”
他话音刚落，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自动向两边分开些许。
颜初月来了。
她今天打扮得……相当“隆重”。一袭星空蓝色的曳地长裙，裙摆上手工缝缀了无数细碎的、会自主呼吸般明暗闪烁的微型晶体，如同将一片星云披在了身上。金色长发挽成了优雅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上面戴着一条流光溢彩的宝石项链。妆容比白天更加精致完美，每一步都走得仪态万千，下巴微微抬起，像只高傲的孔雀。她身边照例跟着几个打扮同样不俗的跟班，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她。
她一出现，立刻成为场中焦点。不少人上前打招呼，她也端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回应，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向了穆玖所在的角落。
林洛迅速把最后一口水果吞下，摆出准备看戏的兴奋表情：“来了来了！赌五毛，三分钟内她肯定过来！”
穆玖没动，只是看着颜初月。这位大小姐确实漂亮得耀眼，像一件精心打磨的艺术品，与周围的环境完美融合。只是那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白天纯粹的气急败坏不太一样。
果然，颜初月应付完几个上前寒暄的人，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她走动时，裙摆上的晶体闪烁，在发光地面上拖曳出流动的光痕。
所过之处，交谈声都低了下去，无数目光追随。
她在穆玖面前三步远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精致的眉毛挑了挑，红唇轻启，声音刻意拔高了一点，确保周围竖着耳朵的人都能听见：
“哟，我还以为看错了。星辉之夜，就算再不讲究，也该有基本的体面吧？古异常院是穷得连件像样的礼服都申请不到了，还是某些人……根本不懂什么叫社交礼仪？”她语气里的嘲弄毫不掩饰，目光像小刷子一样刮过穆玖的训练服。
林洛在旁边挤眉弄眼，用口型对穆玖说：“看吧！标准开场！”
穆玖晃了晃手里的水杯，气泡轻盈地上浮：“衣服是穿的，不是看的。舒服就行。”
“舒服？”颜初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一声，指尖拂过自己裙摆上昂贵的晶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些人穿得‘不舒服’，都是在自我折磨？真是……独特的见解。难怪沈院长会收你，物以类聚。”她把战火微妙地引向了古异常院和沈牧之。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穆玖看着她，忽然问：“你鞋子，不磨脚吗？”
“什么？”颜初月一愣，没跟上这跳跃的思维。
穆玖的目光落在颜初月那双镶嵌着宝石、鞋跟细得惊人的银色高跟鞋上：“这么高，这么细。站着都累。走路不疼？”
颜初月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她下意识想反驳“你懂什么，这是品位！是设计！”，但脚后跟那处被新鞋磨出的、隐隐作痛的感觉，却在此刻异常清晰地传来。为了搭配这身行头，她咬牙穿了这双刚送到的限量版，确实……不太舒服。但这怎么能承认？！
“关、关你什么事！”她有点恼羞成怒，声音更尖了些，“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糙得能穿着训练服到处跑？这叫仪态！是修养！”
“仪态和修养，需要靠折磨自己来证明？”穆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那你们的修养，挺脆弱的。”
“你！”颜初月气得脸颊微红。她发现跟这人说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打在冰块上！又冷又硬，还滑不留手！她想看到的惊慌、窘迫、愤怒，对方一概没有！只有那种让她火大的平静！
旁边一个跟班见势不妙，赶紧插话，试图帮腔：“穆玖同学，初月也是好意提醒。这种场合，衣着得体是对主人和其他宾客的尊重。你这样的打扮，确实有些……不合时宜。”他语气尽量委婉。
穆玖看了他一眼：“尊重是相互的。她用我的衣着攻击我和我的导师，这叫尊重？”
那跟班噎住了。
颜初月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她今天本来不想闹得太难看的！家族顾问查到那些谣言的初步线索似乎指向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让她心烦意乱。看到穆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更是火上浇油。
“好！我说不过你！”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式，用她最熟悉、也最擅长的手段——用钱砸，用资源压。“既然你觉得舒服就行，那不如我们打个赌？就赌这次星辉祭的最终评审！”
她抬高声音，让更多人听见：“我的‘幻彩流光能量雕塑’，明天会在中央展馆进行最终演示！如果你的……你的那些‘破烂’，能在任何一项客观指标上超过我的作品——哪怕只是能量稳定性、观赏性、或者创意评分！只要有一项！”她伸出涂着漂亮指甲油的手指，“我就承认你们古异常院不是捡破烂的，并且……并且送你一套‘星辰织女’高级定制礼服系列，任选！够你穿到毕业都体体面面！”
周围响起小小的哗然。“星辰织女”是堡垒最顶尖的服装工作室之一，一套定制礼服的价格足以让普通学生瞠目结舌。
“但如果你输了，”颜初月盯着穆玖，眼睛亮得灼人，“你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今天的穿着是对宴会的不尊重，并且……并且以后在公共场合，见到我，要主动退避三米！怎么样？敢不敢赌？”
很幼稚的赌约。充满了大小姐的任性和虚荣。但也很“颜初月”。
所有人都看向穆玖。
林洛在旁边小声急道：“学姐别答应！她那作品我打探过，砸了海量资源，用了好几种稀有能量结晶，请了大师设计动态程序，评审团里还有她家打过招呼的人……摆明了坑你啊！”
穆玖看着颜初月那双因为激动（或许还有脚疼）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这位大小姐，似乎把胜负和面子，看得比很多事情都重要。
“赌注不对等。”穆玖开口。
“什么？”颜初月皱眉。
“你的赌注是礼服，我的赌注是道歉和退避。”穆玖平静地说，“我输了，损失尊严和自由。你输了，只是损失一些信用点和衣服。这不公平。”
颜初月愣了一下，她没从这个角度想过。在她看来，让对方承认错误并退避，才是最大的惩罚，礼服只是彩头。
“那你想怎么样？”她昂起下巴。
穆玖想了想，说：“我输了，按你说的做。你输了，除了礼服，我还要你公开道歉的对象，加上沈牧之院长。并且，”她顿了顿，“星辉祭结束后，你要来古异常院的实践基地，做一天义工。沈院长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噗——”林洛没忍住，笑喷了，赶紧捂住嘴。让颜大小姐去古异常院那个“垃圾堆”做义工？沈院长会让她干嘛？给破烂分类？还是给那盆快枯死的食虫草喂虫子？画面太美不敢想！
周围也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和低笑。
颜初月的脸彻底红了，这次是气的。“你……你竟敢让我去那种地方做、做……” “义工”两个字她简直难以启齿。
“不敢就算了。”穆玖转身，似乎打算结束这场无聊的对话。
“谁不敢了？！”颜初月最受不得激，尤其是这种轻描淡写的蔑视，“赌就赌！加上就加上！不过要是你输了，道歉要说得情真意切，退避要退得干脆利落！别想耍赖！”
“一言为定。”
穆玖举起手中的水杯，对着颜初月示意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动作随意得像在完成一个日常步骤。
颜初月有种全力一拳又打在空气里的憋闷感。她狠狠瞪了穆玖一眼，又瞪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一圈，特别是笑得肩膀发抖的林洛，然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试图维持着优雅的步伐离开。
然而，或许是气昏了头，或许是新鞋确实不合脚，又或许是转身时踩到了自己过于宽大的裙摆——
“哎呀！”
一声短促的惊叫。
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颜大小姐身形一个趔趄，左脚那细细的高跟“咔嚓”一声，断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颜初月金鸡独立地晃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尽，眼中瞬间蓄满了羞愤和惊慌。她下意识想去抓旁边的跟班，但跟班也被这突发状况弄懵了，没来得及反应。
眼看她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摔倒在地——
一道灰色的身影，快得几乎拉出残影，从角落闪出。
穆玖一只手稳稳扶住了颜初月的胳膊，另一只手几乎同时伸出，在她另一只脚也即将失衡的瞬间，托了一下她的手肘。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没碰洒自己手里的水。
颜初月借力稳住，整个人几乎半靠在穆玖身上，惊魂未定，能闻到对方训练服上淡淡的、属于清洗剂和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冷冽的气息。
断掉的水晶鞋跟，咕噜噜滚出去老远，在发光地面上格外刺眼。
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刚才还针锋相对的两人，此刻以一种略显亲密的姿势站在一起。衣着华丽的骄纵大小姐，狼狈地依靠着一身训练服的“异类”。
颜初月的脸，从惨白迅速涨红，简直要滴出血来。她猛地推开穆玖的手，但因为只剩一只高跟鞋，身子又是一歪。
穆玖没松手，只是扶得更稳了些，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能站吗？”
“……能！”颜初月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比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还难受。她想立刻消失！立刻！马上！
一个跟班终于反应过来，赶紧脱下自己的外套想给她披上，另一个则慌慌张张去捡那只断跟的鞋。
颜初月一把抓过外套，胡乱裹住自己，单脚跳着，被跟班们簇拥着，头也不回地、以最快速度逃离了大厅，背影充满了仓皇和狼狈。那只断了跟的昂贵水晶鞋，被遗弃在原地，像个小丑。
直到她们消失在门口，寂静的大厅才“轰”地一声，爆发出各种议论、惊叹和压抑不住的笑声。
“我的天！鞋跟断了！”
“颜大小姐这次丢人丢大了……”
“不过刚才穆玖反应好快！”
“是啊，还以为她会看笑话呢……”
“啧，这剧情，比能量戏剧还精彩……”
林洛凑到穆玖身边，眼睛瞪得溜圆，竖起大拇指，憋着笑低声道：“学姐，高！实在是高！杀人诛心啊！你这波扶得……比不扶还狠！颜大小姐估计这辈子都忘不了今晚了！哈哈哈哈……”
穆玖没笑。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只孤零零的坏鞋，又看向颜初月消失的方向。
不是故意要扶。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在末世，看到有人要摔倒，第一反应是警惕是否有陷阱或袭击，第二反应才是考虑拉不拉。在这里，似乎没那么多陷阱。
至于颜初月会不会更恨她……无所谓。
她走回窗边，把剩下的水喝完。晚宴似乎因为这场意外，变得更加“活跃”了。不少人看向她的眼神，除了好奇和探究，又多了一些别的，或许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萧临渊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浅金色的酒液，正微笑着和几个人交谈。他似乎从头到尾目睹了刚才的一切，此时目光与穆玖短暂交汇，对她微微举杯示意，笑容温和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穆玖移开视线。
晚宴继续。音乐流淌，美食消耗，话题从刚才的插曲迅速转移到其他八卦和正事上。但角落里，一身训练服的穆玖，似乎不再那么“隐形”了。
她待够了，准备离开。
刚走到出口附近，一个穿着侍者制服、但气质有些瑟缩的年轻男孩悄悄靠近，飞快地往她手里塞了个叠起来的小纸条，低声说了句“有人给你的”，然后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溜走了。
穆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没有辨识特征的通用字体：
“小心那些过于完美的水晶鞋。它们折断时，声音往往最清脆。”
没有落款。
穆玖将纸条揉碎，能量微吐，化为粉末从指缝洒落。
她抬头，看向穹顶外那永恒不变的、虚假的星空。
这个夜晚，似乎每个人都想告诉她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