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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傅家老宅的鸿门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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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帖是在午后送到的。
大红洒金的帖子,封面上是龙飞凤舞的“寿”字。送帖子的是傅家二房的管事,态度恭敬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倨傲:
“下月初三是我家老夫人七十寿辰,特请宸王妃过府赴宴。老夫人说了,王妃身子若还撑得住,务必赏光。”
春杏接过帖子,脸色难看。等管事一走,她就急道:“小姐,这分明是鸿门宴!您现在这样子,怎么去?”
楚清澜打开帖子。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傅家——萧胤的母族,当朝太后的娘家,真正的大齐第一世家。老夫人七十整寿,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都要到场,她这个宸王妃若缺席,就是打傅家的脸,也是打萧胤的脸。
“去。”她合上帖子,“必须去。”
“可是您的身体……”
“还有七天。”楚清澜算了算时间,“足够做些准备了。”
她体内毒素暂时压制,灵泉每日温养,再加上自己配的药汤,勉强可以支撑半天。但这还不够——傅家那样的场合,她要面对的不仅是身体上的考验,更是无数双挑剔的眼睛。
下午,萧胤来了。
他还是独自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小木匣。看到桌上的请帖,他眉头微皱:“傅家的帖子?”
“王爷也收到了?”楚清澜问。
“嗯。”萧胤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看看。”
楚清澜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衣裙——藕荷色绣银线缠枝莲的缎面长袄,月白色百褶裙,还有一套配套的珍珠头面。料子华贵却不张扬,样式端庄大方,正是王妃该有的体面。
“这是……”
“寿宴要穿的。”萧胤语气平淡,“你那些旧衣,穿不出去。”
楚清澜抚摸着手感细腻的缎面,心里涌起一丝复杂。萧胤这是在为她考虑?还是单纯觉得她穿得太寒酸会丢王府的脸?
“多谢王爷。”她最终只是道谢。
“傅家那边,”萧胤在桌边坐下,“你若不想去,本王可以推掉。”
“推掉?”楚清澜抬眼看他,“以什么理由?说我身中剧毒,命不久矣?还是说王爷觉得我这个王妃见不得人?”
萧胤沉默。
“我去。”楚清澜说,“不仅要去,还要体体面面地去。”
“你的身体……”
“死不了。”楚清澜打断他,“至少在寿宴上死不了。”
萧胤看着她。女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背脊挺直,没有半分畏缩。这和他记忆中那个唯唯诺诺的楚清澜,简直判若两人。
“随你。”他最终说,“寿宴当日,本王会与你同去。”
这是承诺,也是警告——有他在,傅家的人不敢太过分。
楚清澜点头:“好。”
萧胤起身要走,却又停下:“那几味药材,本王已经派人去找了。三日内会有消息。”
“多谢王爷。”
“不必。”萧胤转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楚清澜。”
“嗯?”
“活着。”他说完这两个字,大步离去。
楚清澜愣在原地。
活着。
这大概是萧胤对她说过的最有人情味的一句话了。
接下来几天,楚清澜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准备。
每日早晚服药、行针、用灵泉温养经脉。她让春杏找来王府旧年的礼仪册子,重新温习宫廷礼仪和宴席规矩。又写了单子,让春杏悄悄去外头买了些药材和香料——不是毒药,而是用来提神、缓解疼痛的方子。
寿宴前一天,萧胤派人送来了一个小瓷瓶。
“王爷说,这是太医院配的‘养元丹’,危急时可服一粒吊命。”送东西的侍卫转述道。
楚清澜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确实是上好的补药,虽然解不了毒,但能暂时提升精力。萧胤这是怕她在宴会上撑不住。
她收好瓷瓶,心里那丝复杂的感觉又深了几分。
当晚,她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刀光剑影、毒药血污,还有无数双审视的眼睛。醒来时,天还没亮,她索性起身打坐调息。
辰时初,春杏开始为她梳妆。
藕荷色的长袄衬得她肤色更加苍白,但珍珠头面恰到好处地提了气色。楚清澜对着铜镜,用胭脂轻轻扫过脸颊和唇瓣,掩盖病容。又用黛笔描了眉,点了花钿。镜中的女子端庄秀美,虽然瘦弱,却自有一股清冷气度。
“小姐真好看。”春杏眼眶微红,“要是夫人还在……”
楚清澜握住她的手:“别哭,妆要花了。”
她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袖袋——里面装着银针、养元丹,还有一小包她自己配的清凉散,用来提神醒脑。
院外传来脚步声。萧胤来了。
他今天穿着亲王常服,玄色蟒袍,玉带金冠,整个人英挺威严。看到楚清澜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随即又恢复平静。
“准备好了?”他问。
“好了。”楚清澜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冷月轩。王府门口已经备好了马车——不是她平日里用的那辆小轿,而是亲王规制的四驾马车,朱漆金顶,气派非凡。
上车时,萧胤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很稳,掌心温热,楚清澜借力上了车,低声道谢。
马车驶向傅家老宅。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楚清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她能感觉到萧胤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但她没有睁眼。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
傅家老宅到了。
傅家老宅位于皇城东侧,与皇宫仅一街之隔。今日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如云。各路王公大臣、世家贵族的马车排成长龙,门房唱名声此起彼伏:
“礼部尚书张大人到——”
“镇国公府世子到——”
“平阳长公主驾到——”
萧胤的马车一到,门前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宸王萧胤,大齐战神,太后的亲外孙,傅老夫人的外孙。而他身边那位,就是最近闹得满城风雨的宸王妃。
楚清澜扶着萧胤的手下车。她挺直脊背,面色平静,迎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一步步踏上傅家门前的青石台阶。
“宸王殿下到——宸王妃到——”
门房高声唱名,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胤神色如常,牵着楚清澜的手往里走。他的手很稳,力道适中,既是扶持,也是宣告——这个女人,是他萧胤的王妃。
寿宴设在傅家的“福寿堂”。那是傅家老宅最大的厅堂,平日里只有祭祖或重大庆典才开放。今日厅内张灯结彩,宾客满座,主位上坐着一位满头银发、面色红润的老夫人——正是今日的寿星,傅家老夫人。
萧胤带着楚清澜上前行礼。
“孙儿给外祖母请安,祝外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孙媳楚氏,给老夫人请安,恭祝老夫人松鹤长春,春秋不老。”
楚清澜跟着萧胤跪拜,动作标准,声音清晰。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背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幸灾乐祸。
傅老夫人眯着眼打量她,半晌才慢悠悠开口:“起来吧。你就是胤儿娶的那个楚家丫头?”
“是。”楚清澜起身,垂眸而立。
“抬起头来,让老身看看。”
楚清澜抬起头,与傅老夫人对视。老太太眼神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楚清澜不闪不避,目光平静坦然。
“模样倒还周正。”傅老夫人点点头,“身子怎么样了?听说前些日子病了?”
来了。
楚清澜心头一凛,面上却带着得体的微笑:“劳老夫人挂心,只是偶感风寒,已经大好了。”
“大好了就好。”傅老夫人摆摆手,“入座吧。今儿来了不少客人,你帮着招呼招呼。”
“是。”
楚清澜跟着萧胤在右侧首席坐下。刚一落座,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
“表嫂身子刚好,就来给外祖母贺寿,真是孝顺呢。”
楚清澜转头,看到说话的是个穿粉色衣裙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容貌娇俏,眼神里却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这是傅家三房的嫡女,傅明玉,京城有名的才女,也是……柳如烟的表妹。
“表妹过奖。”楚清澜淡淡回应。
“听说表嫂前几日还去西市逛了?”傅明玉故作天真,“那种地方鱼龙混杂,表嫂身子弱,可要小心些。”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暗指楚清澜行为不端。周围几桌的夫人小姐都竖起了耳朵。
楚清澜笑了笑:“表妹消息真灵通。我确实是去了,不过不是去逛,是去买药——西市有家老字号药铺,有些药材只有那里才买得到。”
“哦?表嫂买什么药?”
“调理身子的寻常药材罢了。”楚清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说起来,表妹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最近睡得不安稳?我那儿有些安神香,改日让人送些过来。”
傅明玉脸色微变。她最近确实夜不能寐,因为柳如烟的事焦头烂额,但这是私密事,楚清澜怎么会知道?
“不必了,我很好。”她勉强笑道。
楚清澜不再理她,转头与旁边的平阳长公主说话。长公主是萧胤的姑母,性格爽朗,对楚清澜倒没什么偏见,两人聊得还算投机。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楚清澜强撑着精神,应付着一波又一波的敬酒和寒暄。她能感觉到体内毒素在翻腾,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但她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举止从容,看不出半分异样。
萧胤坐在她身边,偶尔替她挡酒,偶尔低声问她一句“撑得住吗”。楚清澜都点头说“还好”。
宴至中途,意外发生了。
一个端菜的丫鬟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整盘热汤朝着楚清澜的方向泼来!
“小心!”萧胤反应极快,一把将楚清澜拉到身后。热汤泼空,溅在地上,汤汁飞溅到楚清澜的裙摆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丫鬟吓得跪地磕头。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楚清澜低头看着裙摆上的污渍,又抬头看向主位上的傅老夫人。老太太面无表情,眼神深邃。
“没伤着吧?”萧胤低声问。
“没事。”楚清澜摇头,看向那个丫鬟,“起来吧,下次小心些。”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反而让人意外。按照常理,王妃被当众泼了汤汁,就算不大发雷霆,也该表现出不悦。可楚清澜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来人,带王妃去更衣。”傅老夫人终于开口,“玉儿,你陪着去。”
“是。”傅明玉起身,眼底闪过一丝得色。
楚清澜看了萧胤一眼。萧胤微微点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她跟着傅明玉和两个丫鬟离开福寿堂,往内院走去。身后的宴席恢复了喧闹,但楚清澜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