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芒》稷余

47、分手 跨不过去

　　冬日的风，带着北方独有的、干燥的刺骨寒意，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掠过裸露的皮肤。引擎低沉的轰鸣是这寒冷里唯一滚烫的节奏，震颤着从身下的坐垫，顺着脊椎骨一路爬上来。顾屿的黑色夹克被风鼓满，后背的衣料不时蹭到她的前襟。她，黄雨薇，紧紧抓着他腰侧的衣服，手指隔着不算太厚的冬衣，能隐约感觉到他身体随着车身晃动的细微起伏。
　　他出发前回过头，头盔抵着她的，声音隔着头盔闷闷的，却异常清晰：“要是待不惯，就捏我肩膀。”顿了顿，补充，“三下，我们就走。”
　　他转回去了，留给她一个被头盔和夹克领子包裹的、线条利落的后脑勺。风很大，她没应声，只是抓着衣服的手指，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鼻尖似乎能嗅到一点他夹克上淡淡的、属于室外清冽空气的味道，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机油或者金属的冷硬气息。
　　小摩托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家门脸不算张扬的餐吧前。暖黄的光从落地玻璃窗里透出来，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和桌上精致的杯盏。她扶着他的手臂跳下后座，脚踩到坚实的地面，那持续了一路的、令人晕眩的震颤感才稍稍平息。
　　推门进去，暖气和喧嚣的人声立刻包裹上来。灯光是精心设计过的柔和，音乐低低回旋，空气中浮动着食物、酒水和某种高级香氛混合的、暖融融的味道。角落一张长桌边已经坐了不少人，看到他们进来，立刻有人笑着招手。
　　“顾屿！这边！”
　　黄雨薇一眼就看到了乔伊。乔伊穿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头发精心打理过，蓬松微卷，正笑吟吟地看过来，眼神明亮。坐在她旁边的是林君羡，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从容的笑意。那个位置……是安然。安然也看到了她，冲他们喊“哥，嫂子！”笑容温和，似乎还带着点……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知晓一切，又像只是单纯的友善。
　　顾屿揽着她的肩走过去，一阵寒暄。他的名字被不同的人叫着，带着熟稔和亲近。她跟在旁边，脸上挂着练习过的、得体的微笑，乔伊亲热地拉她坐在自己身边，“雨薇！可算到了，路上冷吧？顾屿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骑摩托车去接你。”
　　她摇摇头，“还好。”
　　周围的人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语速很快，夹杂着英文单词、学校缩写、她没听过的活动名称。她努力分辨着，捕捉着那些飘进耳朵的碎片：“我们那教授，哎，就是那个总穿花衬衫的，口音简直了……”乔伊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在北京浸染过的、特有的腔调，“上次 seminar，他把‘theory’硬是念成了‘see-ory’，全场憋笑到内伤。”
　　一阵会意的哄笑。林君羡推了推眼镜，接口道：“这算什么，我们系里那大牛，发在《Nature》子刊上那篇，开头那段综述，你们猜怎么着？后来发现好几个术语错了，差点闹笑话。”
　　又是一片笑声。黄雨薇跟着弯了弯嘴角，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精致的白色骨瓷餐盘上，里面盛着一块深色的牛排，淋着浓稠的黑椒汁，旁边点缀着碧绿的芦笋和烤过的小番茄。银质的刀叉冰凉。
　　“哎，安然，你那个学校咋样。”
　　“差不多了，就是签证有点麻烦。”
　　话题像一只轻盈的球，在这个小圈子里流畅地弹跳。每个人的接话都那么自然，抛出新的梗，或者接住旧的笑点，他们谈论着黄雨薇完全陌生的话题。那些地名——五道口、国贸、亮马桥；那些词汇——GPA、offer、networking——筑成了一道透明却坚韧的墙。她坐在这边，安静地听着，墙那边是一个高速运转、光鲜亮丽的世界，而她身下的椅子，却仿佛生了根，将她牢牢钉在这格格不入的寂静里。
　　她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牛排。肉质很好，很嫩，黑椒汁的味道浓郁醇厚。但她嚼着，却有些尝不出滋味。刀尖轻轻划过盘底，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乔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安静，转过头，压低声音问：“雨薇，还适应吗？要不要喝点别的？”她的关切是真挚的。
　　黄雨薇赶紧摇头，笑了笑：“不用，挺好的。”
　　旁边顾屿正被林君羡拉着讨论一个什么模型，他侧着脸，听得专注，偶尔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着。他在这个环境里，是舒展的，熟悉的。他的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线条清晰而放松。他没有看她。
　　一股细微的、冰凉的涩意，慢慢从心底渗出来。她忽然想起他出发前那句话。三下，我们就走。
　　手指蜷缩了一下。肩膀离得不远，他甚至微微向她这边倾斜着身体。只要抬起手……
　　安然的声音温和地插入：“雨薇，现在可以叫你嫂子了吧，咱俩这复读一年，都不容易，现在总算一切尘埃落定了。”他的目光看过来，依旧是那种平静的、似乎能看透些什么的眼神。
　　桌上短暂的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也随之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或许有关心，有好奇，但更多的是等待她填补这段空白。
　　黄雨薇脸颊微微发烫。她垂下眼，盯着盘中那块被自己切割得有些零碎的牛排，黑椒汁正慢慢渗入肌理。
　　这个话题很快被接了过去，有人开始抱怨北方的干燥。她没有再听清具体内容。那层无形的、坚硬的隔膜，似乎又加厚了一层。她不再试图去听，去理解。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控制自己的手指不要颤抖，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要泄露太多，控制自己像一个安静的、不会出错的摆设。
　　聚会在继续，笑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时间被拉长，每一分钟都清晰可感。她偶尔抬头，看到顾屿正笑着回应朋友们的一句话一个玩笑，眉眼生动。他和他们，是一体的。这个认知，比周遭的任何喧嚣都更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清醒。
　　终于，顾屿看了看表，站起身，笑着告罪：“不早了，我们还得骑回去，路远。”他又恢复了那种游刃有余的主人姿态，和大家一一招呼。
　　又是一阵嘈杂的道别。乔伊抱了抱她，“下次来北京玩呀！”林君羡拍拍顾屿的肩。安然对她笑了笑，说了句“路上小心”。
　　走出餐吧，室外的冷空气劈头盖脸砸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却也觉得胸口那股滞闷稍微散开了一些。顾屿走在她前面半步，去推车。引擎再次发动，低沉的轰鸣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跨上后座，手习惯性地抓住他腰侧的衣服。这一次，衣服的触感，他身体的温度，似乎都比来时更加分明。摩托车驶入夜色，城市的流光再次开始倒退。风比来时更冷，更烈，刮在头盔上呜呜作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引擎声和风声。
　　她忽然想起那无数个复读的日夜。堆叠如山的试卷，空气里弥漫的油墨和焦虑的味道，窗外一成不变的、灰蒙蒙的天色，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还有每一次模拟考后，看到排名时心脏那沉重的下坠感。她拼尽全力，日复一日，以为翻过那座山，就能看到和他们一样的风景。
　　可是没有。
　　那座山太高了，太陡了。她爬得筋疲力尽，抬头望去，山顶依然隐没在云雾里。而他们，早已经乘着风，轻盈地站在了山的另一边，那风景独好处。
　　小摩托穿过一条隧道，橘色的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河，瞬间吞没又吐出他们。在光与暗急速交替的眩晕中，在引擎单调的轰鸣和凛冽寒风的包裹里，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固执地冒了出来——
　　如果这辆小摩托，可以永远不停下，就这样一直一直驶向未知的黑暗尽头，那该多好。
　　那样，就不用抵达一个终点，去面对后座与那个世界之间，那道永远无法缩短的距离。
　　也不用去承认，那道距离，其实就是她整个复读那年，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最终也没能翻过去的那座山。
　　车子拐上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速度平稳下来。
　　前面，顾屿的声音忽然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断续，但清晰地问：“……刚才，是不是有点无聊？”
　　她抓着他衣服的手指，倏地收紧。布料在她掌心绷直。
　　头盔里，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冰凉的面罩内侧。风声呼啸。
　　风声似乎陡然增大了，灌满了整个世界。
　　回到家，大姑从表哥和堂妹的描述中，知道了顾屿。正在跟郑家荷讨论，看到黄雨薇，笑着拉着她说“雨薇啊，听说你谈恋爱了，咱黄家的闺女可得擦亮眼睛找女婿的，那个小顾…”
　　“大姑，外面挺冷，我先去洗一下。”黄雨薇打断了大姑的话。
　　“你看，家荷，咱们黄家没有一个听话的孩子，你得好好劝劝…”大姑大声的说着。
　　黄雨薇觉得很累，她觉得家人根本不明白，是黄雨薇她自己隔着鸿沟跨不过去，不是别人。
　　假期很快结束，春天乍暖还寒，黄雨薇又准时收到了顾屿的信，已经没有了以前的拐弯抹角，信中除了甜言蜜语，逐渐多了好多指导。信准时，电话也频繁，有一天宿舍里姐妹们正大声喧哗，吵吵嚷嚷的讨论明星，顾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间，“雨薇，你要注意不要被她们同化。”黄雨薇一只手捂着左耳，一只手把听筒使劲靠近右耳，大喊“什么，我没听清。”顾屿重复了一遍，因为声音提高了很多，像是吼了出来。“你的室友，同学朋友，你不要被他们同化！”
　　黄雨薇愣住了，转头看向在嬉笑打闹的姐们，看到雨薇的眼睛，晓棠食指放在唇前示意大家收声，宿舍突然静了下来。
　　雨薇突然眼睛湿润了，顾屿是说眼前的这些姐妹们么？在自己无助的时候，在自己落寞的时候，在自己犹豫的时候，给了自己温暖的这群姐妹，甚至自己决定给顾屿机会也是这帮姐妹的劝说。
　　“顾屿，我们分手吧！”黄雨薇一字一字清晰的对着电话说，头慢慢转回面向墙壁，把电话挂断，眼泪流下来。
　　“黄雨薇！”晓棠喊了一声，大家愣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黄雨薇缺的从来不是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