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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北京的风 她剪了短发 ...

  •   后来,顾屿来了一封信,大意是说让黄雨薇先冷静一段时间,自己忙完一个事项,再说。冷处理,也许在顾屿的世界,是最好的方式。但在黄雨薇这里,就是一种信号,不好的信号。
      四月的天,说变就变。上午还是薄薄的、带着暖意的阳光,到了傍晚,空气里就渗进了湿冷的、针尖似的雨丝,风一吹,密密地往人脖子里钻,不像雨,倒像冻坏了的、化不开的雾气。
      黄雨薇抱着两本刚从图书馆借出来的专业书,脚步匆匆。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水泥路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路两旁刚抽芽不久的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却更衬得天光晦暗,阴沉沉地压下来。她没带伞,额前的刘海很快被打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宿舍楼就在前面,红砖的两层建筑,号称闪电楼,在中间大堂的位置拐了一个角度。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在风雨里飘摇。她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快点回到那个虽然拥挤吵闹、但至少干燥温暖的狭小空间。
      然后,她看见了他。
      就在宿舍楼侧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没戴帽子,头发被细雨打湿了,凌乱地贴在额角。他没打伞,就那样站着,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黑色双肩包,背包的一个侧袋拉链甚至没拉好,露出一角似乎是充电线的东西。连帽衫的拉链只拉到胸口下方,露出一截脖颈。那截皮肤,被冷风吹得泛红,靠近锁骨的地方,有一道新鲜的、结了薄痂的暗红色擦伤,不长,但在一片冻红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黄雨薇的脚步顿住了。怀里抱着的书,边缘硌着手臂,有些疼。
      顾屿也看见了她。他几乎是立刻站直了身体,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安抚或者轻松意味的笑,但没能成功。长途火车硬座车厢里混杂的气味、夜晚的寒凉、以及十几个小时不曾真正休息的疲惫,都明明白白写在他脸上。那双曾经总是明亮含笑的眼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神却异常执拗,紧紧锁住她。
      隔着十几步湿冷的空气,隔着淅淅沥沥的、细密的冻雨,他们沉默地对视着。宿舍楼里隐约传来女生们笑闹的声音,走廊上飘过方便面的气味,一切熟悉而真实,却在这一刻显得遥远而不相干。
      顾屿先动了。他弯腰,一把拎起那个沉甸甸的背包,甩到肩上。动作有些急,背包带子蹭过他脖颈的伤口,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脚步已经迈开,朝她走过来。
      雨丝落在他肩头、发梢,迅速洇开深色的湿痕。他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混合着火车车厢特有的、略显浑浊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本身的、此刻却有些陌生的清冽。
      “雨薇。”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粗粝的砂纸磨过,带着长途奔波后特有的干涩和疲惫。“我……我刚到。学校那边,一个很重要的答辩刚结束,我一刻没停就过来了。”
      他语速有点快,似乎急于交代清楚,解释这突然的、不合时宜的出现。“买不到坐票,站了大半程。”他补充了一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情绪的松动。
      黄雨薇看着他,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眉眼,看着他脖颈上那道刺目的红痕——那或许是在拥挤摇晃的车厢里,被谁的行李,或是坚硬的椅背,不经意间划伤的吧。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冬天,他骑着小摩托载她去聚会的那晚。他穿着黑色夹克,后背挺直,挡在她前面,隔开了凛冽的寒风,但她当时有点心痛。
      现在,同样是湿冷的天气,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狼狈又急切的样子,从被雨水打湿的指尖开始,顺着血液,一丝丝蔓延上来,直抵肺腑,她有点心疼。
      顾屿见她不语,眼神黯淡了一瞬,但随即又被一股更强的决心点亮。他往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不容置疑的规划感:
      “雨薇,你别急着做决定。听我说,我都想好了。”他顿了顿,像是要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烙进她耳朵里,“毕业。等我毕业,我不去北京,也不留天津。我去青岛。我们可以在那里开始。你喜欢海,青岛有海。工作机会也能慢慢找,总有办法的。”
      他说着,语气越来越快,越来越肯定,仿佛这个“青岛计划”已经在他脑海中演练过千百遍,是解决所有问题的最优解,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迁就”和承诺。
      “你不是担心……那些吗?”他含糊地带过了“那些”,可能指的是聚会时无形的墙,可能是指电话里那句伤人的“不要被同化”,也可能是指所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差异和压力。“我们去青岛,或者这里也可以,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里面有长途跋涉的疲惫,有竭力维持的冷静,更有一种近乎恳求的、孤注一掷的期待。他在等她点头,等她像过去很多次那样,最终接受他的安排,他的“为你好”。
      雨丝还在飘,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模糊了视线。她看着他脖颈上那道刺眼的伤,看着他被雨水浸湿的肩头,看着他眼中那个急切地、想要规划出一条“正确”道路的顾屿。
      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胸腔,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顾屿。”她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沙沙的雨声。
      顾屿的话头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看着她,眼里的光晃动了一下。
      “我们先去医务室。”黄雨薇坚定地慢慢地说。
      顾屿像是抓住了风雨飘摇中的缆绳,眼神的温柔蔓延开来。
      处理好伤口,坐在在温暖的餐厅,更换了衣服的俩人喝着热汤。
      “青岛,北京,天津,或者任何一个地方……都不是问题的关键。”黄雨薇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顾屿的脸上,那平静之下,是早已沉淀、再无波澜的决绝。
      “一直是我站在原地,”她顿了顿,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了那个横亘在心底许久的认知,“等你觉得合适了,等你规划好你认为最稳妥、最‘正确’的路线,然后,再来接我。”
      “就像冬天那次聚会,你让我‘待不惯就捏你肩膀’,而不是问我,我想不想去,或者,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让我觉得自在那一点。”
      “就像你在电话里,说‘不要被她们同化’,而不是问问,我的朋友们是怎样的人,我为什么和她们在一起开心。”
      “现在,你说‘去青岛’。好像只要换一个地点,之前所有的问题,我的不安,我的格格不入,我们之间的那道鸿沟……就都不存在了。好像我只是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需要被引领到‘更好’环境里的……附属品。”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平淡地陈述着,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这平淡,却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顾屿感到一种冰冷的、无处着力的恐慌。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雨薇,我不是……”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
      “这一个月,我想得很清楚。”黄雨薇微微扯了一下嘴角,“你是爱慕,让你可以弯下腰……”
      她放开一直在暖手的碗,平静的、慢慢的、轻轻的说,“而我是仰慕,我不想你去青岛,掉下来的你就没有了我的仰慕。你应该去更好的地方,体验更精彩的人生。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去更好的地方,我们会更好的…”
      顾屿僵在那里,许久,他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几近嘶哑的喊了声“雨薇!”
      黄雨薇一路很平静的,一直看着顾屿消失在路尽头。回到宿舍的黄雨薇看到晓棠的一瞬间眼泪决堤,不是因为失恋,是因为历经多年的纠结,终于迎来终章。
      火车是在傍晚驶入北京站的。
      巨大的穹顶下,人潮像黏稠的、温度各异的河水,裹挟着南腔北调与行李滚轮的噪音,冲刷着站台的每一寸地面。黄雨薇背着简单的双肩包,随着人流漂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那里的乔伊和林君羡。乔伊穿着件鹅黄色的薄针织开衫,在灰蒙蒙的人潮里亮眼得像一簇提前抵达的春光,正跳着脚挥手。林君羡站在她侧后方,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样子,冲她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带着一点了然。
      “雨薇!这里!”乔伊扑上来给她一个结实的拥抱,身上有好闻的、类似橙花与雪松的香水味,清爽又明亮,与车厢里浑浊的气味截然不同。“路上累坏了吧?走,先带你回我那儿!”
      林君羡自然地接过她并不算沉的背包,笑了笑:“欢迎来北京,黄雨薇。”
      坐在驶向学校的出租车里,窗外的街景流光溢彩地倒退。霓虹灯牌、巨幅广告、林立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都市永不疲倦的光污染,宽阔得惊人的马路上车流如织。这一切与省城那种温吞的、带着水汽的繁华截然不同。北京的快,是带着棱角和声浪的,劈头盖脸,不容分说。黄雨薇把额头贴在微凉的车窗上,看着那些陌生的、却又在电视杂志上见过无数次的地标掠过,心里那团从分手后就一直堵着的、棉絮似的郁气,似乎被这疾驰的速度和冰冷的玻璃,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外面凛冽而真实的空气。
      那一晚,她们在学校后街一家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的新晋热门川菜小馆,对着脸盆大小的一盆水煮鱼发起进攻。红油滚烫,花椒麻得人舌尖跳舞,鱼肉嫩滑。乔伊一边嘶哈着吸气,一边眉飞色舞地讲她的故事。黄雨薇吃得鼻尖冒汗,眼泪都快辣出来,心里却有一种放肆的痛快。
      乔伊的宿舍在一栋颇有年头的红砖楼里。推门进去,一股松节油、丙烯颜料和某种说不清的、类似旧木头与灰尘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空间比想象中拥挤,但异常“热闹”。墙上贴满了大幅小幅的画作、素描稿、电影海报,甚至还有半幅未完成的、色彩极其张扬的油画直接靠在墙角。几张床铺风格迥异,有的整洁如样板间,有的则堆满了布料、画册和稀奇古怪的收藏品。一个短发挑染了几绺紫色的女孩正盘腿坐在地上,对着一个石膏头像削铅笔,抬眼看了她们一下,咧嘴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喏,这是我的窝,”乔伊指着靠窗一张收拾得相对齐整的床铺,“你这几天睡这儿。我去蹭晓雯的床,她正好跟组去外地采风了。”她眨眨眼,“体验一下我们美术生的‘凌乱美学’。”
      黄雨薇躺在乔伊铺着浅蓝色格子床单的床上,鼻尖萦绕着朋友衣物上熟悉的香气,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这座城市永不沉寂的遥远轰鸣,以及宿舍里另一个女孩睡梦中轻微的鼾声,久久没有睡着。身下的床铺有点硬,但很踏实。这里没有审视,没有小心翼翼的沉默,有的只是自由的、甚至有些粗粝的生机。
      在乔伊上课时,自己拿着地图,独自混迹于故宫巍峨的殿宇与汹涌的游客之间,抚摸冰凉的汉白玉栏杆,看琉璃瓦在春日稀薄的阳光下流淌着沉寂的金色;也在南锣鼓巷迷路,在鼓楼边听流浪歌手唱着她没听过的歌。
      春寒料峭的傍晚,跟着乔伊又钻进胡同里一家老字号铜锅涮肉店。炭火铜锅,清汤翻滚,手切鲜羊肉片在筷尖微微颤动,麻酱小料醇厚香浓。乔伊熟练地调着酱豆腐和韭菜花,教她“涮肉要快,变色就捞”。玻璃窗外是北京老胡同昏黄的灯火与影影绰绰的槐树影子,窗内是氤氲的热气和食物最原始的满足感。黄雨薇看着对面好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脸颊,忽然觉得,某些坚硬的、冻住的东西,正在这人间烟火里悄悄融化。
      乔伊神秘兮兮地跟黄雨薇说“明天周六么,本来打算带你去长城,我们班突然要集体去选布料,正好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第二天,她们坐着学校安排的大巴车,来到了天津,站在了小白楼附近一片老街区。这里没有北京的宏大气派,却另有一番生动杂糅的市井气息。狭窄的街道两旁,是一家挨一家的布料店、辅料店、绸缎庄。乔伊如鱼得水地钻进钻出,手指拂过一卷卷丝绸、棉麻、蕾丝、闪着光的欧根纱,跟老板用行话讨论着克重、支数和印染。空气里漂浮着纺织物特有的、微带尘土的气息。黄雨薇跟在后面,看乔伊眼睛发亮地对比两块印花棉布的底色,那一刻的好友,身上迸发着一种她从未如此清晰感受过的、专注于所爱之物的神采。
      她们也在街角买了据说“本地人才知道”的狗不理包子,汁水烫了嘴,相视大笑。趁黄雨薇吃饭,乔伊借口去洗手间,偷偷出去打了个电话,没人接,中午午休也没有人,看着窗外,乔伊轻轻叹了口气“我尽力了,顾屿,是你们缘分尽了。”
      晚上回到乔伊宿舍,两人都累得瘫倒。夜半时分,饥肠辘辘,乔伊变魔术般摸出两盒方便面,插上宿舍偷藏的“热得快”,在昏暗的应急灯灯光下,等待着面饼在逐渐升温的水里软化。塑料叉子,简单的酱料包,却因为饥饿和这份偷偷摸摸的乐趣,成了记忆中无比美味的一餐。吸溜面条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伴随着压低的笑语。
      周日,乔伊执意要带她去长城。“来北京,总得去一次,哪怕人多。”
      她们选择了相对偏远的一段。旅游巴士颠簸着驶出市区,高楼渐稀,山峦的轮廓粗犷起来。登上城墙时,已是上午。天气晴好,但风极大,凛冽地呼啸着,吹得人几乎站不稳。脚下的砖石厚重斑驳,缝隙里长出顽强的野草,蜿蜒的城墙如同巨龙的脊背,奋力攀爬在苍莽的燕山山脉之上,消失在视线尽头。
      人不少,但在这磅礴的工程与无尽的山峦面前,都显得渺小如蚁。黄雨薇扶着冰冷的垛口,极目远眺。群山起伏,深绿、浅褐、黛青,层层叠叠,直至与灰蓝色的天际融为一体。
      风毫无阻碍地奔袭而来,吹起她来北京前一时心伤剪短的头发,发梢掠过脸颊和脖颈,带来清晰的触感和自由的凉意。那一刻,故宫的辉煌,胡同的烟火,布料市场斑斓的色彩,宿舍里泡面的暖香,甚至更久远之前,小摩托后座的风,聚会餐桌上的黑椒汁,电话里那句伤人的“不要被同化”,以及顾屿站在四月冻雨里泛红的脖颈……所有这些影像、声音、气味和感受,都被这浩荡的天风席卷、冲刷,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同样被风吹得眯起眼睛、脸颊红扑扑的乔伊。
      “乔伊,”她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些,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平静,“这几天,我好像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不一样的可能。”
      乔伊拢了拢被吹乱的头发,专注地听着。
      “我以前觉得,路好像只有那么一条,窄窄的,看得见头,也看得见尾。考不上那座桥,就掉下去了,下面黑乎乎的。”黄雨薇顿了顿,目光掠过苍茫的山脊,“可现在我觉得,山那边还是山,桥那边也还有路,也有很多挑战,如果够勇敢,就有很多可能性。”
      她想起美院宿舍里那半幅未完成的狂放油画,想起乔伊触摸布料时发亮的眼睛,想起天津街头那些为了生活忙碌也为了生活欢笑的陌生面孔。
      “顾屿……再见了!我见过了你的城市。”她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清冽到刺肺的空气,“我要靠自己,走自己想走的路。”
      乔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伸出手,紧紧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一切都不必再多言。多年前的默契,在长城猎猎的风中,重新变得坚固而温暖。
      “这就对了!”乔伊大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吹走,但笑容灿烂,“我们雨薇,都是能逃课一个人坐火车来北京的呢!”
      黄雨薇也笑了。不是过去那种习惯性的、带着点讨好或掩饰的抿嘴笑,而是真正舒展开眉头,眼睛弯起,任由牙齿露出来的、毫无负担的笑。短发的发梢在风中欢快地跳动。
      “帮我拍张照吧,乔乔。”她转过身,坐在城墙垛口旁的台阶上,面向着连绵的群山与辽阔的天空。
      “好!”乔伊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是蔚蓝高远的天幕,是苍劲蜿蜒的城墙,是被风吹得微微泛红却笑意盈盈的脸。她的眼神清澈而笃定,望向镜头,也仿佛望穿了镜头,望向她自己正在重新摸索和构建的未来。短发凌乱,却充满生机。
      咔嚓。
      时光与山风,一起被定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北京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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