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芒》稷余

45、尝试 大学生的各

　　十月的大学，秋风穿过梧桐叶隙，撒下斑驳光影。黄雨薇抱着一摞刚从书店买的书，脚步匆匆地穿行在校园外那条热闹的“学生街”。两侧店铺霓虹闪烁，烧烤摊烟熏火燎，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这是她进入大学后正在适应的日常风景。
　　“雨薇！”
　　一声清脆的呼唤让她停下脚步。循声望去，街角米线摊的塑料凳上，秦晴正朝她挥着手。
　　“来尝尝！这家的炒米线简直绝了！”秦晴嘴里还含着一筷子米线，说话有些含糊，但眼睛亮晶晶的，透着真诚的推荐。
　　黄雨薇走近了些，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瞥了一眼摊位上沸腾的大锅，似乎是一锅鸡汤，老板正用炒锅加了绿豆芽小油菜豆瓣酱炒着，顺手加了几勺汤后加入白的米线，动作熟练地加入辅料、花生碎和香菜。几个学生围坐在矮桌旁，吃得满头大汗却一脸满足。
　　“我不饿，而且……”黄雨薇下意识地摇摇头，地摊的东西，卫生能保证吗？
　　秦晴大笑起来，拍了拍身边的空凳子：“真的特别好吃！真的，信我一次！”
　　黄雨薇仍摇摇头，紧了紧怀里的书：“下次吧，我还拿着这么一堆书，先回去了。”
　　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秦晴低头吃米线的背影，那满足的神情像是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几天后的傍晚，宿舍门被推开，关晓棠拎着着一个塑料袋进来，一股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天呐，太香了！这是什么？”夏梦从床上探出头。
　　“学生街一家炒米线，听说很好吃。”小玲把塑料袋套在饭盒里，“现炒，排了二十分钟队呢，最近可火了。”
　　黄雨薇从书本中抬起头，米线洁白晶莹，汤色红亮，混着小油菜、绿豆芽、葱花，热气腾腾。晓棠吃下第一口，眼睛瞬间睁大，含糊不清地说：“我去，这真的……绝了！”
　　夏梦跟苏紫妍被香味吸引，纷纷凑过去尝了一口，随即发出惊叹。
　　“雨薇，你不试试？”晓棠递过筷子。
　　犹豫片刻，黄雨薇接过筷子，小心地夹起一小口。米线入口滑嫩，酸辣适口，鸡汤，对是鸡汤的味道，汤汁浓郁却又不腻，各种配料在口中形成层次丰富的口感。她忍不住又吃了第二口。
　　“怎么样？朋友们，我看那么多人买，我想说我也试试吧。”晓棠笑着说。
　　黄雨薇笑着点点头“原来真的很好吃。”那一刻，她理解了秦晴那天的热情。这米线确实有种难以言喻的魔力，简单却直击味蕾，温暖而满足。
　　自此，这家甚至没有名字的炒米线，成了黄雨薇她们每周至少光顾一次的地方。她逐渐习惯了那条街上熙攘的人群，习惯了在暮色中坐在塑料凳上，看着老板熟练地操作，和其他学生一起享受这简单的美味。有时她也会遇到秦晴。
　　这天黄雨薇收到乔伊的信，兴奋的去找秦晴分享。她走到秦晴宿舍门口，门虚掩着，便探头进去，跟秦晴的室友打了个招呼，这个室友看到黄雨薇，表情有些微妙，欲言又止。“她在吗？”黄雨薇微笑问道。
　　短发室友点点头，侧身让她进来，用手指了指房间最里侧秦晴的床铺，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有些闪烁。
　　黄雨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下——秦晴的床上挂着一幅淡蓝色的床帘，将床铺遮得严严实实。这是之前没有的。
　　“秦晴？”黄雨薇试探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床帘内没有任何回应，但似乎有细微的窸窣声。
　　黄雨薇以为秦晴睡着了，便笑着走近，心想正好可以吓她一跳。她伸出手，轻轻抓住床帘边缘，然后猛地拉开——
　　时间仿佛静止了。
　　秦晴确实在床上，但不止她一个人。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紧挨着她坐着，两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到了，表情凝固在脸上。男生的手还搭在秦晴肩上，而秦晴手中拿着一本摊开的书，僵在那里。
　　黄雨薇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指还捏着床帘，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雨……雨薇？”秦晴最先反应过来，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坐直身体，和男生拉开一点距离。
　　男生也迅速收回手，推了推眼镜，尴尬地低头整理衣角。
　　黄雨薇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放下床帘后退两步，仿佛那帘子烫手。她转身看向刚才开门的短发室友，对方正低头假装整理书桌，但嘴角分明有一丝压抑的笑意。
　　此刻，黄雨薇终于明白了那个微妙表情的含义。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黄雨薇语无伦次，脸也热得发烫，“我，我先走了！那个那个乔伊来信了，抽空再说，再说！”
　　她几乎是逃出去的，关门时听到床帘内传来压低的笑声和秦晴娇嗔的“都怪你”。
　　黄雨薇放慢脚步，心跳如鼓。大学恋爱她不是没听说过，但这样直接“撞见”还是第一次。她想起秦晴最近确实有些变化，经常傻笑，原来如此，赶紧回去给乔伊回信。
　　黄雨薇的心情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平复，转而涌起一丝复杂情绪。既有对冒失闯入的尴尬，也有对好友恋爱未分享的小小失落，还有一丝对大学生活又多了一层理解的恍然。
　　推开宿舍门，夏梦正在吃一碗打包回来的米线，熟悉的香气弥漫开来。
　　“回来啦？要不要尝尝？我买多了。”
　　黄雨薇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笑了：“给我盛一点吧。”
　　坐在桌边，她慢慢吃着米线，酸辣的味道在口中化开，温暖而真实。窗外，校园的灯火渐次亮起，秋夜的微风拂过，带着远方隐约的吉他声和笑语。
　　大学生活就像这碗看似简单却滋味丰富的米线，永远有意料之外的配料，等待你去发现，去品尝。
　　“黄雨薇！又有你的信！”顾屿的信比乔伊的更厚、更准时。
　　黄雨薇发现了一个规律——顾屿的信总在她寄出回信后的第五天抵达，精准。有时候她还没来得及写下一封回信告诉他新的近况，他的下一封信又在十天后到达。
　　黄雨薇接过那熟悉信，——从天津到这里，三百多公里的旅程，这里到家乡也是三百多公里。晓棠交给她信的时候笑道：“又是‘那位’。”
　　“雷打不动。”夏梦转过身，眨了眨眼。
　　苏紫妍则“啊，顾屿的信到了？你到底什么时候答应？”
　　黄雨薇坐在床上，小心地拆开信封。顾屿的字迹，写得密密麻麻。他告诉她北方的第一场雪昨天落了，在教学楼的窗玻璃上呵气写字时想起了她，随信寄来了黄雨薇跟顾屿高三那场雪景中的合影，底片他找王老师要的。
　　最后一段，他的笔迹似乎深了些：“雨薇，今晚梦见你了，在高中教室的走廊，你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过，阳光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醒来时窗外月亮还挂在天上，于是我给你写了这封信，我想告诉你：今晚月色真美。”
　　黄雨薇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现在的他在信里越来越不掩饰思念。
　　紫妍满眼期待的问说的什么啊？雨薇说“今晚月色真美。”
　　“啊，他在表白！”紫妍激动起来。
　　“紫妍你不要犯花痴，哪里在表白了。”夏梦说到。
　　“是真的，雨薇，夏目漱石当老师的时候，跟学生聊翻译的时候，说到I Love You的时候，很多学生表示，可以直译。他则表达了不同的想法！他认为应该翻译成今晚的月色真美，这样，既可以表达爱意，还可以具备文艺气息。这种含蓄的表达方式，跟中国古诗中的表达，有异曲同工之妙。”
　　“顾屿这么浪漫！”晓棠惊叹。
　　“你看的书真不少！看来跟学霸谈恋爱还得多看书，不然压根读不懂。”夏梦摇头惊叹。
　　是啊，黄雨薇自己也没有明白，只是能感觉到他写满了想念。
　　周末，关晓棠的高中男友从500公里外来看她。那个清秀的男生背着双肩包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提着一袋关晓棠最爱吃的糖炒栗子。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的样子，让冬日的阳光都柔软了几分。
　　晚上关晓棠回到宿舍，脸颊还带着红晕，栗子的甜香从袋子里飘出来，分给每个人时都多了一份热恋的温度。
　　“异地恋真的好辛苦啊，”关晓棠一边剥栗子一边说，“每次分开的时候都特别难受。但是见到面的时候，又觉得什么都值得。”
　　黄雨薇捏着一颗温热的栗子，突然开口：“顾屿又来信了。”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夏梦抬起头：“多少封了都？这毅力也太可怕了。”
　　“他说……”黄雨薇顿了顿，“他问‘可不可以’。”
　　这是顾屿第一次在信里问这个问题了。他小心翼翼表达思念，婉转的表白，终于在寒假要来临之前忍不住问了。
　　关晓棠停下剥栗子的动作：“为什么不答应他？”
　　“太远了，”夏梦抢在黄雨薇前面回答，“异地恋多苦啊，你看晓棠，而且……”她看向黄雨薇，“你们高中时都没在一起，现在隔着这么远，靠谱吗？”
　　苏紫妍放下手中的小说：“可是我觉得好感人啊。这么多封信，记得你所有的事。又尊重又浪漫，现在还有几个男生愿意这么用心？”
　　“就是！我男朋友要是有一半这么用心，我做梦都能笑醒。他居然忘了我们恋爱纪念日。”方菲刚从从外面回来。
　　夏梦摇摇头：“你们啊，都是恋爱脑。现实点好不好？
　　“可是心很近啊，”苏紫妍轻声说，“我觉得顾屿的信比很多天天见面却不用心的人强多了。”
　　关晓棠拍拍手上的栗子屑：“雨薇，你问过自己吗？你想不想他？”
　　黄雨薇愣住了。想不想他？
　　她想念他信中描述的大雪，经常想起他的微笑，有时候等待回信的日子里心里小小的期待。也会在吃到好吃的东西时想“这个要写在信里告诉他”，会在看到有趣的云时想“他会不会也抬头看天空”。顾屿已经不只是记忆里的高中同学，而是她生活的一部分——通过信纸和墨水，通过字里行间逐渐加深的情感。
　　“会”黄雨薇诚实地说，“有时候觉得我们像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对话，隔着时间和空间。他熟悉得像我认识很久的人，但又陌生得像我从未真正了解。”
　　“那就答应他开始了解啊，”晓棠说，“你们可以先试试，不合适再说嘛。”
　　苏紫妍问“雨薇，你最大的顾虑是什么？”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黄雨薇。
　　“我…”黄雨薇深吸一口气，“就比如，我不知道今晚月色很美是什么意思。还有总感觉他很了解我，我在他面前没有秘密。但是我不了解他，除了我看到的样子，我对他一无所知……一种无法掌控吧。”是的，黄雨薇想起来苏苏的警告。
　　“仰慕还是互慕……”苏紫妍拍了拍黄雨薇的肩膀。
　　“那倒也不用担心，找个比自己强的有什么不好。”夏梦突然反水。
　　这么久的信件，她总是巧妙地避开问题，或者转移话题。但今天，在姐妹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后，她知道自己或许应该要给出一个答案。
　　笔尖终于落在纸上。
　　“顾屿：
　　收到你的信时，宿舍窗外的梧桐叶正一片片落下。关晓棠说，我拿到你信的时候会先抿嘴再笑，我自己都没发现这个习惯，但她说得对。
　　今天姐妹们讨论了你。晓棠问我为什么不答应，夏梦担心距离太远，紫妍说她都被你感动。她们说得都对。
　　我不知道三百公里有多远，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好像也不那么了解你。但我习惯了等你的信。所以，我想试试，如果你也觉得试试可以。”
　　写到这里，黄雨薇停下笔，信很短。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她把信投进邮筒，阳光正好穿过梧桐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邮筒的投递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个故事终于翻开了新的一页。
　　回宿舍的路上，黄雨薇经过米线摊。老板看到她，笑着打招呼：“老样子？”
　　“嗯，老样子。”
　　热腾腾的米线端上来时，她想，等顾屿收到自己的信还会来信时，要告诉他这家有魔力的米线的整个故事，也许有一天，他能亲自来尝尝。
　　也许有一天，他们可以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分享同一碗热气腾腾的生活。
　　风起了，梧桐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儿。黄雨薇低头吃了一口米线，酸辣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温暖而真实。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但她知道，已经太久了，如果她是顾屿，她都觉得疲惫，自己虽然习惯了一种被包围，但是有种被困住的感觉。
　　或者，就像这碗简单的米线，不亲自品尝，永远不知道。那就尝试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

　　氛围会让人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