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芒》稷余

44、别离 离家300

　　一九八四年，黄雨薇小舅家的狗生了崽。正赶上黄立文家分家，郑家荷有了自己的院子，小舅便给他们送来一只。小狗通体乌黑，油亮亮的，像一团被夜色浸透的绒。
　　那时养狗，不为陪伴，只为看家。它被散在院子里，任其窜跳。“狗改不了吃屎”——大人们常这样笑骂它的折腾。可小黑终究是温顺的，见了人从不乱吠，只安静地伏在角落，仿佛一团影子。唯独黄雨薇的堂弟来时，它便莫名癫狂起来，又扑又缠，谁也拦不住，一家人疑惑不解。
　　夏夜最是难忘。一家人在院中围坐，远处熏蚊草燃起，饭菜香混着泥土的潮气，小黑在桌脚边转悠，等着偶尔落下的骨头。黄瓜、茄子、豆角、西红柿沉沉地挂在藤架下，香椿树早已被掐过几轮嫩芽，在晚风里静静抽着新叶。星辰渐亮，话声渐低，那样的夜晚，仿佛会一直过下去。
　　后来，郑家荷又从沟洼村抱回一只小狗，瘦瘦小小的，路都走不稳。可没几天，它不知吃了什么，奄奄一息地趴在门口，头朝着大门，像是在等谁回来。黄雨薇蹲在旁边，看它的肚子微弱地起伏，最后静了下去。她哭了很久，那种失去的凉，一丝丝渗进心里。
　　现在，黄立文家搬家刚落定，郑家荷说小黑走丢了。小黑可能都要满15岁了，黄雨薇看着郑家荷，究竟是不知所踪更让人牵挂，还是明知它已死去更叫人难过？她想不出答案。只是那天，她再也不想养狗了。
　　19岁的黄雨薇还是跟10岁的时候一样经不住别离。
　　但是19岁的黄雨薇要在秋天离开亲人，离开家，离开家乡，去省城开启新的历程。
　　火车是在傍晚时驶进省城的。月台上拥挤的人潮、高耸的水泥站台、还有那些陌生而匆促的声响，让黄雨薇不自觉地往父亲黄立文身边靠了靠。前一年考上大学的几个同学早早等着了，接过他们的行李，一路说着笑着，把人领到一家黄雨薇学校附近的招待所，又方便又实惠。黄立文请同学们吃了晚饭。
　　那一夜，黄雨薇睡得不沉。隔壁房间的动静、走廊尽头的脚步声，还有父亲在另一张床上平稳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第二天去学校报到，一切都被推着走。填表、缴费、领钥匙，像一场清醒的梦。直到父亲帮她把最后一件行李收拾妥当，拍了拍身上的灰说：“都齐了。”她才骤然惊醒——要分别了。
　　黄立文站着看了看这间即将装满8个陌生女孩的屋子，又看了眼女儿。“好好的，多给家里打电话，还有昨天的同学可以找他们照应一下…我得赶在天黑前回去，你再收拾收拾去食堂吃午饭吧。”他拍了拍黄雨薇的肩膀，转身就下了楼。黄雨薇追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却到底没跟下去。她听见父亲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一阶，一阶，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大门口的喧嚷里。
　　回到宿舍，寂静劈头盖脸地涌来。窗外是陌生的树，陌生的路，陌生的人用陌生的口音说笑。三百公里。这个数字突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她慢慢坐到铺好的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母亲缝的新被子的被角，郑家荷说学校的被子不好盖，盖自己带的舒服。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止不住，擦不完。
　　她索性躺下，拉过被子蒙住头。黑暗里，旧时光的气味包裹上来，隔着三百公里的尘土和岁月，突然清晰得刺人。被子底下，呜咽是闷的，克制的。她怕有人突然进来，怕这脆弱的声响撞上陌生的关切。就在这半窒息的哭泣中，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轻快的女声带着笑意响起：“哟，我是不是第一个到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随即放轻了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好？我是关晓棠。”
　　黄雨薇全身一僵，泪还挂在脸上，呼吸屏在喉咙里。外面的世界，连同那三百公里的孤独，正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敲响了她的门。
　　午饭黄雨薇跟关晓棠一起，晚饭又加入了夏梦和苏紫妍。
　　对了还有秦晴，这家伙虽然是另一个系的，但竟然跟黄雨薇宿舍在同一层，黄雨薇是晚饭回来才遇到她，她是个官二代，司机当天开车送来的，到的比较晚。
　　于是黄雨薇终于没有那么悲凄凄的感觉了，虽然每晚入睡前还是辗转反侧的想家。
　　军训结束后第一个周末，梧桐叶子刚刚染上一点淡黄边儿，关晓棠便提议去商业街“见见世面”。四个女孩挤上公交车，黄雨薇靠窗坐着，看窗外楼宇与旧巷交错闪过——这座省城正以流动的姿态向她展开。
　　服装店一间挨着一间，喇叭声、音乐声、试衣镜前窸窣的私语声混成一片暖烘烘的喧闹。夏梦拿起一条碎花裙在身前比划，苏紫妍正和店主用本地话讨价还价，关晓棠则对着一排夸张的耳环发出惊叹。黄雨薇的手指滑过衣架，最终停在一件风衣上。简洁的剪裁，腰带有颗铜色扣子。
　　“试试呀！”关晓棠眼睛亮亮地推她进试衣间。
　　风衣衬得黄雨薇肩线柔和，显得修长了些，她深吸一口气。
　　“哇！”三个女孩围过来。夏梦伸手拆掉黄雨薇的马尾，长发散落，她将两侧鬓发轻轻挽到黄雨薇脑后，用刚买的素色发夹帮她固定好。镜中人眼神里还残留着些许怯，但嘴角已有了微不可察的弧度。
　　关晓棠帮她理了理领子：“老大，这样也太飒了。”黄雨薇复读一年，在四个人中排行老大。“好美好美！夏夏帮我也搞一下头发。”苏紫妍惊呼。来自青岛的夏梦在打扮上具有绝对的权威。
　　那天傍晚，苏紫妍带她们钻进一条老巷：“让你们尝尝真正的省城味道。”酥锅端上来时还咕嘟冒着泡，白菜、海带、五花肉在深色汤汁里酥烂成一锅醇厚的暖。麻酱水煮菜随后登场——浓稠的芝麻酱淋在焯过的青菜豆腐上，香气直冲鼻腔。
　　黄雨薇第一口就被糊了嗓子，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关晓棠笑着拍她的背：“慢点慢点，芝麻酱得小口品。”她缓过气，又小心尝了一口。那股浓烈的、带着颗粒感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竟生出奇异的踏实感。后来她总想起那个傍晚：巷口飘来的桂花香，瓷碗碰撞的清脆声响，芝麻酱如何从突兀的陌生变成妥帖的熟悉——就像她正经历的生活。
　　九月中旬的午后，宿舍窗外的蝉声已显出倦意。方菲靠在床头，握着电话轻声细语：“……我也想你呀，昨天梦见我们还在高三教室……”她声音里浸着蜜，时而轻笑，时而娇嗔。
　　黄雨薇正在整理书架，那甜腻的对话听的她一身鸡皮疙瘩。她动作忽然顿住了——顾屿！完了完了，忘记写信了。
　　从报道的混乱到军训的眩晕再到…反正她才想起他了。
　　一阵心慌攫住了她。黄雨薇蹲下来，慌乱地拉出床底的行李箱，在夹层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顾屿写好了自己的地址的信封还在。
　　她抽出一张信纸铺在桌上，笔尖悬了很久，第一滴墨晕染开来，像个小小的句号。犹豫再三，信里除了寒暄，还有本地一种叫酥锅的菜，以及糊满芝麻酱的水煮菜。“…第一次吃时呛到了，但现在居然有点上瘾。人真是奇怪，是不是？”
　　走廊传来脚步声和笑语，是打水的女孩们回来了。黄雨薇把信压在枕头下。

作者有话说

　　各种小别离，求学是第一次，还只是300公里，后面还有一千多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