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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咬痕、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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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逊上蔽月峰那日,正好是个下雪天,内门的禁制前一天有长老给撤了,到了第二天,内外门的弟子都挤着上蔽月峰,络绎不绝的人把刚落到地上的雪花,踩进泥里,继而就有新的雪花落下。
临出门前,梁逊让陈鹜和梁霜在家待着,陈鹜放心不下,就一路偷摸跟着梁逊上了山,但山路最后一程实在陡峭难走,加之雪天路滑,陈鹜摔了两下才上得蔽月峰。
等他到了峰上,蔽月峰已经是人满为患,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是陈鹜硬挤出来的。
蔽月峰上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仅一间草屋,屋外站着个仅穿了件月白色袍子,长发未束的少年。
有风吹过,陈鹜看到了一张面如冠玉、清丽脱俗的脸,雪花一片片落在他的袍子上。墨发白袍,在这荒凉冷落的山峰上,莫名的有些寂寥。
梁逊出门,原是穿着一身黑袍,梁霜见状又拿出了件狐裘给他披上。梁逊任她穿戴,只纳闷儿家里竟然会有这么豪奢的物件,梁霜狡黠一笑,“胡于昌送的那几十个箱子里,有这么一件,我就拿出来了,想着总会用得上。”
如此二人站在雪地里,在一众弟子的围观下,足足站了有一刻钟,也未见得有人率先动手。
直等有一柄银白色的长剑,从天际飞来,昂扬的战意激得狂刀几近出鞘。梁逊拔出狂刀,带着威猛霸道的气势,挥刀向韩殊业砍去。银剑漱玉于空中,接了这一刀,而后稳稳的落在了韩殊业手中。
下一瞬,韩殊业携风卷雷的一剑就朝梁逊袭去,梁逊用狂刀硬抗,可又不忍心爱刀就此被毁,便及时撤刀,生受了一半剑招。
此时他身形踉跄着,勉强在雪地上站定。
围观的部分外门弟子,已经不忍再看。
练武的和修仙的,外门和内门,真武阶和玉阶,相差又岂止天堑。普通人勤学苦练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比不过仙人拂袖一挥。
梁逊稳住身形,又挥刀向韩殊业砍去,融化的雪水沾湿了他前额的头发,水滴顺着面庞流下,到了眼角,像是一滴不肯流下的清泪。
可漱玉剑向来乖僻,直接迎着刀势,剑锋伶俐地把梁逊打出了几米开外。
在梁逊一口鲜血吐出,让雪地里添了第二种颜色之后,这场比试,就像是一场闹剧般,十分不体面的谢幕了。
陈鹜挤开人群,几乎是恼恨至极的飞身扑向了那身白袍,手里的石头几乎被他攥出了血,到了韩殊业跟前就挥臂要拿石头,给这张端庄的脸上砸个血窟窿。
只是韩殊业反手就把他的扬起的右手臂给握住了,石头从他手中掉落,陈鹜赤红的双眼看着他单薄的衣裳,和毫无遮挡的脖颈。而后不顾右臂的疼痛,猛地凑近他的颈间,狠狠的咬了下去,铁锈的味道瞬间充满整个口腔。
在陈鹜意识到,这个内门天骄叫自己给咬出了血,本是该最志得意满的时候,却是脑袋重得抬不起来,而后双腿一软就晕了过去。
小时候一滴血都能叫他昏迷半日,如今长大了,一口血也不知要昏迷多久。韩殊业及时把人给接住,飞身下了蔽月峰。
梁逊强撑着胸口阵痛起身,召来鹫鸟也下了峰去。
当天比试之后,有人感叹梁逊运气好,还留了条命在。也有人说韩家那位心善,被个外门如此挑衅也没有将之当场击杀。总归是梁逊命不该绝。
其余的,或许是离得太远,穿弟子袍的人太多,陈鹜对韩殊业做下的相当于犯了死罪的错事,竟是没人看见,更没人提。
梁逊到家时,陈鹜已经呼吸均匀的躺在了屋子里,这一睡就是整整五天,梁霜几次来都没叫醒。
蔽月峰上,韩殊业摸着脖颈上的齿痕,觉得很稀奇,那份温热的触感到现在还萦绕在他脑子里。原本这个齿痕立时就可以恢复好的,但韩殊业却想把它留着。
韩老太爷不知何时进了屋,张嘴便质问道:“为何不杀了梁逊,他区区一介外门弟子,还敢和赵家勾结,挑衅你这个玉阶,作何不杀了。”
“我观此人刀法刚烈,不像是会耍什么阴谋的人。太爷您如今要整顿外门,何不等他们闹起来之后,再一口气处理掉?左右有我在,莫说三个真武阶,便是三百个也不足为惧。”
韩老太爷闻言点了点头,“他赵家以为养出一个真武阶便能让我玉门山外门失守,简直是做梦。”
茅草屋扛不住几轮风雪,太爷紧了紧衣服,满是宽仁道:“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并非我韩家没有高宅大院,美婢娈童,绫罗绸缎,山珍海味的供你这个玉阶真人,实是我对你期望颇高,不愿你在这凡尘俗世蹉跎一生,才有心打磨你。”
韩殊业平和道:“我知道的”。
列剑堂里,因为教习剑术的师父偶感风寒,便给所有弟子都放了假。梁逊养了几天伤之后,就躺不住,要给两个小的指点剑术。
自蔽月峰一战后,梁逊虽说又遭到了冷遇,但他经历过九死一生的人,脸皮厚些,也不在乎这个,便安心的待在院子里。
梁霜见父亲有心指点,当即就演示了两招给梁逊看,陈鹜也像模像样的比划,只是和梁霜肉眼可见的有差距。
“你们两个的剑都徒有其表,如何能杀敌,更遑论杀妖兽,如今列剑堂的教习师父还是杨沐吗?”
陈鹜点点头,“杨师父待人和蔼,平日里也没什么约束,只考校剑法的时候会严厉几分。”
梁逊嗤笑一声:“怪不得近几年,外门里连石阶修士都少了,全是些巴掌大的娃娃。”
“那爹您当初是如何练就这刀法的?”
“我原就是先凭着一本刀法在凡间小有名头之后,为了给你治病求药,才拜在玉门山的。”
而后又叹了口气,“如今我名声这样差,想来内门里也没人会收你做徒弟了,等我改日再下山,给你们找几本便于修习的功法来。”
“胡于昌送来的箱子里装得有些秘籍,不然就从里面挑几个?”
“不用了,这人心思狡诈,说不定就想着怎么害我们呢。”
梁霜拘谨道:“那日和玉阶真人比武,爹您可有什么进益?”
“实非女儿多嘴,只是那日比武我没看到,陈鹜又回来就闷头睡觉,问什么也不答,不少外门弟子说韩殊业修为已是天人境界,挥剑都能让天有异象,女儿也练剑数载,实在是好奇。”
梁逊闻言,怒视向陈鹜,再回想那一日奔向韩殊业的那一身青袍。
“陈鹜,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不是说让你们别去看吗?”
“我也是担心你,想帮你忙。”
“那日你被韩殊业带走,为何昏睡不醒?”
“我看到你吐了血,就想让他也见见血,于是一口咬向了他的脖子,然后就晕了过去。”
梁逊拍桌而起,两眉直立:“我与人对决,凭借的是自己的本事,你这样做,是既没有尊重他,更小瞧了我。”
见陈鹜神色慌乱,几欲垂泪。
梁霜忙补救,“陈鹜也是担心您有什么不测啊。”
“与人比试,生死之外都是小事,何况只吐了口血。往后你们即便是见我身首异处,也别想着护我救我,只管找一口薄棺,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是。”
他话说得挺有气魄,却让两个少年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鹜瘪着嘴说:“梁叔,我知道错了,赶明儿就去蔽月峰给人家赔罪,我也和你说对不起。”
终究是这几年自己离家,和孩子相处的时间少。梁逊搂着俩人进了屋,随口说道:“我大概十年前和杨沐过过招,当时我刚升武阶,他已经是真武阶修士,我仗着年轻,欺他白发苍苍,我们连战三天,他终是体力不支拜下阵来。之后他便去了列剑堂传习剑法。”
梁霜揉着眼睛,“我俩一开始也觉得,韩殊业资历浅,您有一战之力,可这玉阶终究和旁的不一样。”
梁逊却野心勃勃:“十年,我便能升到真武阶,再过十年说不定就能剑指玉阶。”
陈鹜连忙说:“假以时日,剑指玉阶!”
梁霜逗他,“爹玉阶的时候,你不知道能不能练到石阶。”
陈鹜含笑说:“凡人一世,能练到石阶就很不错了。”
梁霜昂着脖子说:“我要和爹一样,做个威风凛凛的真武阶修士”
“那你之后可要顾着我,别被人欺负了”
“会的,你长成这样,难保有一天不会被个武阶强娶做老婆,到时候我一定一剑挥出,救你于危难之间。”。
自梁逊败给韩殊业之后,整个外门都人心躁动,列剑堂数十天没人,杨沐却被人看到私自下了山。
真武阶修士本是与旁的外门弟子不同的,但是杨沐当下只有真武阶的名,却并无任何威势,更没有什么依仗,远远看去也垂垂老矣,故而就成了戒律堂的箭靶。
陈鹜记得那一日很冷,梁逊穿的狐裘都被鲜血浸得冷硬。
戒律堂内,杨沐照常穿着一件紫袍,袖口的还带着补丁。
“杨沐,你借病罢课,却无端在山下现身,可知罪。”
“知罪”
“可认罚?”
“认罚”
此时一名身材矮小的弟子挤到了堂前,神情急切的跪在堂中,“大人恕罪,杨师父是为了给我娘亲送药,才下山去的,请大人恕罪,请大人恕罪。”
然堂上大人,声音冷厉道:“玉门山戒律,外门弟子不得无故下山,违者杖责三百。”
“弟子愿意替杨师父挨杖责,请大人明察,是弟子让杨师父下山的,罪责全在我,请大人开恩。”,那名弟子几乎磕裂了头骨,也没能让那位大人开恩,还被人驱赶出了堂下。
木杖打在人身上的声音闷闷的,杨沐老迈,已经是连叫喊都发不出声音的年纪了,只能麻木的忍痛。
堂外越来越多的弟子聚集,越来越多的低头叩首,恳请堂上大人宽仁,到最后又有越来越多的弟子挺身护到杨沐跟前。陈鹜到的时候,老人已经在痛苦中咽了气,身上的血流了戒律堂一地。
梁逊把他披的那件狐裘解下,给杨沐盖在了身上。他的一身血好像都流尽了一样,玉门山长阶上矮院里,好像处处都有他的血腥味。梁霜痛苦的问:“爹,玉门山内门欺我们如猪狗,如今杨沐被活活打死,我们又如何能得善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