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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审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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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计团队入驻顾氏那天,是个阴沉的周四。
沈未晞站在研发中心三楼的透明走廊里,看着楼下大堂正在签到的七八个人。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西装,提着相同的黑色公文包,动作规范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带队的是个六十岁左右的银发女人,姓秦,业内人称“秦一刀”。她曾参与过十几起重大科研舞弊案的调查,经手的审计报告从未被推翻过。
陆沉舟确实找了最专业的人。
“紧张吗?”
顾盛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未晞转过身,看到他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她一杯。
“有点。”她诚实地说,接过咖啡,“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全面审计。”
“但你没做亏心事,不是吗?”顾盛尧靠在玻璃护栏上,目光落在楼下,“‘瑞宁’的每一份数据,每一页实验记录,都是清白的。审计只会证明这一点。”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沈未晞心里发毛。
过去三天,她几乎没合眼,带着团队把“瑞宁”项目从立项到申报上市的所有文件全部复核了一遍。每一个数字,每一处签名,每一份第三方验证报告,都确认无误。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按照她查到的线索,“瑞宁”的核心原理应该与父亲团队的研究高度相似。但她在现有的文件里,找不到任何直接的关联痕迹。所有的技术路径描述,都指向顾氏研发团队自己的创新。
要么是她的判断错了。要么是顾盛尧早就处理干净了。
“顾总,”她斟酌着开口,“审计期间,我需要配合秦教授的工作。可能没法按时去见顾小姐了。”
“晚晴那边我跟她说过了。”顾盛尧喝了口咖啡,“她理解。不过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沈未晞接过,里面是一张小幅水彩画。画的是她的侧脸肖像,线条简洁却传神,尤其是眼睛——画里的她眼神深邃,带着某种隐忍的坚定。
画的下方有一行娟秀的小字:“给温律师。你眼里的光,让我想起雪山上的星辰。晚晴。”
沈未晞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触感细腻,带着淡淡的松节油气味。
“她画了很久。”顾盛尧说,“上周几乎每天都在画室。周姨说,她很少对一件事这么执着。”
“替我谢谢顾小姐。”沈未晞小心地将画装回信封,“画得很美。”
“她问了我一个问题。”顾盛尧忽然说,“她问:如果有一天,她发现她最信任的人一直在骗她,她该怎么办。”
沈未晞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那要看欺骗的动机是什么。”顾盛尧转身看着她,“有些欺骗是为了保护,有些是为了伤害。真相往往不是非黑即白,人性也是。”
他顿了顿:“温律师,你觉得呢?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相信的事,你追求的目标,其实建立在错误的认知上,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向她最深的恐惧。
沈未晞迎上他的目光:“我会修正认知,调整目标。但前提是,我真的错了。”
顾盛尧看了她几秒,笑了:“很好的回答。保持这种清醒,审计期间你会需要它。”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对了,陆沉舟今天下午会来。他想了解审计的进展。你接待一下。”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未晞站在原地,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她看着楼下,秦教授正带着团队走向电梯,表情严肃,步伐坚定。
审计开始了。而她,正站在一个精心构建的迷宫里,不知道该期待真相大白,还是害怕真相大白。
下午两点,陆沉舟准时出现在沈未晞的办公室。
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看起来比上次更放松些。但沈未晞注意到,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锐利。
“秦教授团队已经接管了研发中心三号会议室。”她将一份日程表推到他面前,“未来一周,他们会调阅所有原始实验记录和电子数据。第二周开始约谈项目组成员。整个审计预计八到十周完成。”
陆沉舟扫了眼日程表,没碰。“顾盛尧什么反应?”
“很配合。”沈未晞说,“他甚至主动提供了额外的实验室访问权限,包括一些通常不对外公开的核心区域。”
“这不像他的风格。”陆沉舟皱眉,“以顾盛尧的控制欲,应该会设置障碍才对。”
“我也觉得。”沈未晞压低声音,“所以我在想,他是不是早有准备。‘瑞宁’项目的文件太干净了,干净到……像专门为审计准备的标准答案。”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秦教授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她答应,如果发现任何异常,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但她也说了,她的团队只对数据真实性负责,不负责挖掘背后的故事。”
“足够了。”沈未晞说,“只要数据有问题,就是突破口。”
门被敲响。小林探进头来:“温律师,秦教授想请您去三号会议室一趟。她说有个技术细节需要确认。”
“我马上来。”
沈未晞起身,陆沉舟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作为出资方,我有权了解进展。”
两人并肩走向会议室。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未晞,”陆沉舟忽然低声说,“审计开始后,顾盛尧可能会加强监控。你所有的通讯,邮件,甚至出行,都可能被盯着。要小心。”
“我知道。”
“还有,”他顿了顿,“我查到一些关于顾晚晴生母的信息。她叫林清,曾经是顾盛尧的大学同学,也是沈教授团队最早的成员之一。”
沈未晞猛地停住脚步。
林清。这个名字她听过。父亲偶尔提起过,说是个很有天赋但性格孤僻的研究员,在项目中期因为“个人原因”退出了。
“她在哪里?”
“死了。”陆沉舟的声音很轻,“十七年前,顾晚晴出生后三个月,车祸。官方记录是意外,但我查了当时的报告,有几个疑点。”
沈未晞感到一阵寒意:“什么疑点?”
“刹车线有被腐蚀的痕迹,但调查结论是自然老化。目击者称看到另一辆车在现场停留过,但车牌没记清。”陆沉舟看着她,“未晞,林清退出沈教授团队的时间点,正好是你父亲开始怀疑数据被窃取的时间点。”
信息太多了,像一块块拼图,但还缺最关键的部分。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陆沉舟摇头,“只是告诉你我查到的。至于真相是什么,需要你自己判断。”
他们走到三号会议室门口。透过玻璃墙,能看到秦教授和她的团队正在忙碌,桌上堆满了文件。
沈未晞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会议室里的空气很凝重。秦教授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实验记录。看到沈未晞和陆沉舟,她微微点头。
“温律师,陆先生。请坐。”她的声音干练利落,“我找你们来,是因为发现了一个需要解释的细节。”
她将记录本推到沈未晞面前,指着其中一页:“这是‘瑞宁’项目初期,关于靶向递送系统的筛选实验记录。第三十七次实验,日期是三年前四月十二日。记录显示,该次实验采用了新型脂质体载体,细胞透过率达到百分之七十三,远超预期。”
沈未晞仔细看了一遍记录。数据详实,签字完整,没有任何问题。
“我不明白,秦教授。”
“问题不在这次实验本身。”秦教授从另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这是我刚刚调阅的实验室仪器使用日志。同一台细胞透过率检测仪,在三年前四月十二日当天的使用记录是……空白。”
她顿了顿:“仪器日志显示,那天机器在进行季度校准维护,全天未开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沈未晞盯着两份文件,大脑飞速运转。实验记录显示做了实验,但仪器日志显示机器没开。只有一个可能:记录是假的。
“也许是记录错了日期?”她谨慎地说。
“我查了前后三天的所有相关记录。”秦教授又拿出几份文件,“四月十一日,这台仪器检测了另一样品,透过率百分之四十二。四月十三日,维护完成后的首测,透过率百分之三十九。只有四月十二日是空白的。”
她看向沈未晞:“温律师,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这次实验的数据是伪造的,那么基于这次实验后续优化的所有数据,可信度都会受到质疑。”
沈未晞感到后背渗出冷汗。她看向陆沉舟,后者脸色凝重。
“秦教授,这件事我需要时间核实。”她最终说,“可能是记录人员的疏忽,也可能是系统错误。请给我二十四小时,我会给出详细报告。”
秦教授看了她几秒,点点头:“可以。但二十四小时后,如果还没有合理解释,我会将这一发现写入中期审计报告。届时,顾氏需要向监管部门和公众做出说明。”
“我明白。”
离开会议室,沈未晞直接去了顾盛尧的办公室。他正在开视频会议,看到她进来,对着屏幕说了句“稍等”,便关掉了摄像头。
“审计有问题?”他问,似乎早有预料。
沈未晞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顾盛尧安静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
“你怎么看?”他问。
“我需要知道真相。”沈未晞直视他,“顾总,那份记录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盛尧沉默了很久。窗外,乌云低垂,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三年前四月十二日,”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实验室确实没有做那个实验。因为那天,研发团队的核心成员都在参加一个葬礼。”
“谁的葬礼?”
“林清的。”顾盛尧说,“晚晴的母亲。”
沈未晞愣住了。
“她去世七周年,团队里几个老人想去祭奠。我同意了,放了他们一天假。”顾盛尧站起身,走到窗前,“但项目进度不能停,所以当时的项目负责人——就是后来移民澳洲的那个高管——要求补一份实验记录。他安排了人在其他日期做了类似实验,数据差不多,就填在了四月十二日。”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
“为什么要隐瞒?”沈未晞问,“如实说明情况不行吗?”
“因为那天也是另一个日子。”顾盛尧转过身,眼神复杂,“是沈教授团队火灾的六周年。如果外界知道,顾氏的研发团队在同一天集体去祭奠两个与项目有关联的逝者,会产生不必要的联想和猜测。”
他顿了顿:“商业世界里,有些真相不需要公开。尤其是当公开的代价,远大于隐瞒的时候。”
沈未晞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他表情坦然,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说谎的痕迹。
“所以,记录是事后补的,但数据是真实的。”她确认道。
“对。”顾盛尧点头,“你可以去核对四月十五日的实验记录,那天实际做了三次平行实验,数据与四月十二日的记录基本吻合。只是负责人偷懒,没有如实填写日期。”
逻辑闭环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管理瑕疵,算不上数据造假。
但沈未晞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我会核实。”她说,“另外,秦教授需要一份正式的情况说明,需要您签字。”
“可以。”顾盛尧走回办公桌,拿起笔,“温律师,这件事你来处理。但记住,解释的时候,只说日期错误,不要提葬礼的事。林清和沈教授的名字,都不要出现。”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晚晴知道。”顾盛尧的声音低下来,“她还不知道,她母亲曾经参与过与她父亲现在事业紧密相关的研究。也不知道,她母亲和沈教授一家,曾经是很好的朋友。”
他抬头看着沈未晞:“有些过往,就让它留在过去吧。对所有人都好。”
沈未晞的心脏狠狠一缩。很好的朋友……她怎么从没听父母提起过?
“我明白了。”她最终说。
拿着签好字的说明文件,沈未晞回到自己办公室。陆沉舟还在等她。
“怎么样?”
她把顾盛尧的解释复述了一遍。陆沉舟听完,眉头紧皱。
“你觉得可信吗?”
“逻辑上说得通。”沈未晞说,“但我需要核实四月十五日的实验记录。另外,我想查查林清当年在沈教授团队的具体工作内容。”
“我来查。”陆沉舟说,“你专心应付审计。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未晞,最近小心点。我收到消息,有人在暗中调查你的背景。不是顾盛尧的人,是另一股势力。”
沈未晞心头一紧:“谁?”
“还不清楚。但对方的反侦查能力很强,我的人跟了几次都跟丢了。”陆沉舟神色严肃,“你回国后,除了顾盛尧,还得罪过什么人吗?”
沈未晞摇头。她这七年几乎与世隔绝,唯一的目标就是顾盛尧。
“那可能是顾盛尧的敌人,想从你这里找突破口。”陆沉舟说,“总之,注意安全。上下班我派人接送你。”
“不用,太显眼了。”沈未晞拒绝,“我会小心的。”
陆沉舟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有事随时联系我。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他离开后,沈未晞坐在椅子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谎言,真相,半真半假的过往。一切都纠缠在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而她,正站在网的中心。
手机震动,是顾晚晴发来的消息:【温律师,父亲说您最近很忙。我新画了一幅画,想等您有空时看看。是关于梦境的。】
沈未晞盯着那条消息,久久没有回复。
窗外,终于下雨了。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
她想起顾晚晴画的那幅肖像,想起她说的那句“你眼里的光,让我想起雪山上的星辰”。
那个活在玻璃罩子里的女孩,那个渴望真相的女孩。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推开了那扇窗,看到的会是美丽的星空,还是残酷的真相?
沈未晞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