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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核实四月十五日实验记录的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天。

      沈未晞带着团队翻遍了所有原始数据,最终确认:那天确实进行了三次与“四月十二日记录”高度相似的实验,结果数据误差在允许范围内。秦教授团队经过反复验证,接受了顾氏的解释——日期记录错误,非数据造假。

      审计的第一道坎,算是过去了。

      但沈未晞心里的疑虑没有消散。她让陈科长私下调查林清当年在沈教授团队的工作,得到的回复是:所有相关档案都在火灾中损毁了,找不到任何纸质记录。唯一的信息来源,是几个早已退休的老研究员模糊的记忆。

      “林清啊……是个很特别的人。”电话里,陈科长复述着一位老研究员的原话,“她聪明绝顶,但在人际交往上有些障碍。和沈教授合作过两个项目,后来因为理念不合退出了。具体研究内容……年代太久,记不清了。”

      “她和顾盛尧的关系呢?”沈未晞问。

      “说是大学同学,但不同专业。顾盛尧学医,林学生物化学。他们怎么认识的,没人知道。不过……”陈科长顿了顿,“老研究员提到一件事,说林清退出团队前,曾经和沈教授大吵一架,好像是为了数据归属权的问题。”

      沈未晞握紧了手机:“什么数据?”

      “不清楚。那之后没多久林清就退出了,再过几年就听说她去世了。”陈科长压低声音,“未晞,我总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太干净了,所有线索都断了。”

      是啊,太干净了。就像有人精心打扫过现场,抹去了所有痕迹。

      挂断电话,沈未晞看向窗外。审计进入第二周,秦教授团队开始约谈项目组成员。每天都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进出三号会议室,有人神色坦然,有人紧张不安。

      这天下班前,小林忽然敲开她办公室的门,神色有些奇怪:“温律师,前台说有个包裹给您。寄件人……是空的。”

      沈未晞皱眉:“什么包裹?”

      “一个小纸箱,已经经过安检了,没有危险品。”小林说,“要拿上来吗?”

      “拿上来吧。”

      几分钟后,一个巴掌大的棕色纸箱放在沈未晞桌上。没有寄件信息,只有打印的收件人标签:温言律师收。

      她戴上手套,小心地拆开纸箱。里面没有填充物,只有一个密封的透明文件袋。文件袋里装着一沓照片,和一个老旧的U盘。

      沈未晞拿起照片,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滞了。

      第一张,是年轻的顾盛尧和林清的合影。两人站在大学校门口,顾盛尧穿着白衬衫,林清扎着马尾,笑容青涩。照片背面有手写日期:1998.09。

      第二张,是林清和沈家父母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实验室的派对,三人都穿着白大褂,举着酒杯。父亲的手搭在林清肩上,姿势亲昵。日期:2003.05。

      第三张……沈未晞的手指颤抖起来。

      那是她和顾晚晴的合影。她大概十三岁,顾晚晴六岁,两人在顾家花园的秋千上,她抱着年幼的晚晴,两人都笑得灿烂。照片右下角有她当年的字迹:“和晚晴妹妹,2009.07”。

      这张照片,她以为早就烧毁了。

      沈未晞一张张翻下去。有林清怀孕时的照片,有顾晚晴婴儿时期的照片,有沈家父母和顾盛尧一家聚餐的照片……最后一张,是火灾前一个月,沈家三口和顾家三口在郊外野餐的照片。

      照片里,父亲和顾盛尧在烧烤架前忙碌,母亲和林清坐在草地上聊天,她和顾晚晴在远处放风筝。阳光很好,每个人都在笑。

      那是她记忆里最后一个完整的夏天。

      沈未晞放下照片,感到眼眶发热。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插上U盘。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你知道的还不够”。

      点开播放。

      画面晃动得厉害,像是偷拍的。场景是一间办公室,顾盛尧的办公室——但不是现在的,是七年前的,装修风格明显不同。

      顾盛尧坐在办公桌后,对面站着一个人,背对镜头,但从身形看,是那个后来移民澳洲的高管。

      “……沈教授那边咬得很死,不肯转让专利权。”高管的声音有些模糊,但能听清,“他说就算把实验室烧了,也不会把成果交给商业公司。”

      顾盛尧沉默了很久。视频里,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

      “那就想别的办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数据备份拿到了吗?”

      “拿到了,但加密了。破解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三个月。而且需要沈教授团队的核心算法,光有数据没用。”

      顾盛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林清留下的笔记里,有没有线索?”

      “还在找。她藏得很深,有些笔记是用只有她自己懂的符号写的。”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时长只有一分十七秒。

      沈未晞盯着黑掉的屏幕,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这段话可以有很多种解读。可以是顾盛尧在想办法合法获得数据,也可以是……他在策划窃取。

      但真正让她心惊的,是顾盛尧提到林清时的语气。那种冷静的、评估的语气,不像在谈论逝去的妻子,更像在谈论一件工具。

      她反复播放视频,试图找出破绽。画面太模糊,声音有杂音,无法确定是不是伪造的。但那些照片……那些照片是真的。她能认出每张照片的背景,记得拍摄时的情景。

      寄件人是谁?为什么要现在寄给她?

      手机忽然响了,是陌生号码。沈未晞犹豫了一下,接起。

      “照片和视频收到了吗?”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传来,听不出男女。

      “你是谁?”

      “一个知道真相的人。”电子音说,“沈未晞,或者说,温言律师,你以为你在接近真相,其实你只是走在别人铺好的路上。”

      沈未晞的心脏狂跳:“什么意思?”

      “顾盛尧早就知道你是谁。从你面试那天起,他就知道了。”电子音顿了顿,“他让你接近晚晴,不是偶然,是计划。他想看看,七年时间,沈教授的女儿成长到了什么程度。也想看看,仇恨会让你变成什么样子。”

      “你胡说——”

      “我有证据。”电子音打断她,“你父亲实验室的火灾,不是意外。但也不是顾盛尧直接放的。”

      沈未晞屏住呼吸:“那是谁?”

      “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电子音笑了,笑声经过处理后显得诡异,“想知道更多的话,明晚八点,西郊废弃化工厂三号楼。一个人来。带上那个U盘。”

      “我怎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但错过这次,你永远不会知道全部的真相。”电子音顿了顿,“顺便说一句,你那个姓陈的朋友,最近查得太深了。有人已经注意到他了。提醒他,小心点。”

      电话挂断了。

      沈未晞握着手机,呆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光。

      照片散落在桌上,每一张都在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过往。视频还在循环播放,顾盛尧的声音在寂静中反复回响。

      她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对方明显在引她单独见面。

      但她更知道,如果不去,她可能真的会错过关键线索。关于父亲,关于林清,关于那场大火。

      犹豫了很久,她给陆沉舟发了条加密信息:【收到匿名包裹,约明晚见面。西郊废弃化工厂。疑似与七年前真相有关。】

      几乎立刻,陆沉舟回复:【别去。百分之百是陷阱。等我查清楚。】

      【但可能有线索。】

      【未晞,听我的。】陆沉舟的语气罕见地严厉,【如果是真的线索,对方不会用这种方式。这明显是想把你引到偏僻处。明天我派人去探查,你在家等我消息。】

      沈未晞盯着屏幕,最终回复:【好。】

      但她心里知道,自己可能不会听话。

      关掉电脑,收拾好照片和U盘,沈未晞准备离开办公室。刚走到门口,内线电话响了。

      这么晚了,谁还会打来?

      她回到桌前接起:“喂?”

      “温律师,还没走?”是顾盛尧的声音。

      沈未晞心头一紧:“正准备走。顾总有事?”

      “没什么,看你办公室灯还亮着。”顾盛尧顿了顿,“审计第二周了,辛苦你了。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这邀请来得太突然。沈未晞下意识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改口:“好的。去哪里?”

      “我让司机在楼下等你。到了你就知道了。”

      二十分钟后,沈未晞坐在顾盛尧的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逝。不是去往常去的餐厅,而是往城东方向开。

      “我们去哪儿?”她问。

      “一个老地方。”顾盛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晚晴小时候,我们经常去。”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门面很不起眼,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

      但一走进去,沈未晞就愣住了。装修很简朴,但墙上挂着的照片……都是她和顾晚晴小时候的合影。有在这里吃饭的,有在门口玩耍的,有一起吹生日蜡烛的。

      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到顾盛尧就笑:“顾先生来了!好久不见!这位是……”

      “公司的温律师。”顾盛尧介绍,“带她来尝尝您的手艺。”

      “温律师啊,你好你好。”老太太热情地招呼,“还是老位置?”

      “嗯。”

      老位置在院子最里面,一棵老槐树下。桌子是石头的,凳子也是石头的,周围挂着小灯笼,暖黄的光。

      点完菜,老太太去忙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家店开了三十年。”顾盛尧倒了杯茶,“晚晴母亲怀孕时,就爱吃这里的菜。后来晚晴出生,也常来。沈教授一家也喜欢,以前我们经常两家人一起来。”

      沈未晞捧着茶杯,温热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她看着墙上那些照片,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她记得这张桌子。记得在这里给顾晚晴过六岁生日,记得父亲和顾盛尧在这棵树下下棋,记得母亲和林清在厨房帮老板娘包饺子。

      那些以为已经遗忘的细节,原来都还在。

      “您带我来这里,是想说什么?”她直接问。

      顾盛尧看着她,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温律师,你觉得晚晴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很聪明,很敏感,很有艺术天赋。”沈未晞回答,“而且……比看上去更坚强。”

      “是啊,她很坚强。”顾盛尧喝了口茶,“她从出生就带着心脏病,医生说可能活不过十岁。但她挺过来了。后来又经历了母亲去世,经历了……”他顿了顿,“经历了很多,她都挺过来了。”

      他放下茶杯:“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林清没有死,如果沈教授一家没有出事,晚晴会不会过得更快乐一些。会不会像正常孩子一样上学,交朋友,不用整天待在玻璃房子里。”

      沈未晞的手指收紧:“您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因为最近发生了一些事。”顾盛尧的目光落在墙上那些照片上,“审计,匿名举报,还有……一些别的。让我觉得,有些过去的事,可能要被翻出来了。”

      他看向沈未晞:“温律师,你说,如果一个人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人,做了一些错事,他应该被原谅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沈未晞沉默了很久。

      “要看是什么样的错事。”她最终说,“有些错可以弥补,有些不能。”

      “如果那些错事,间接导致了另一个家庭的悲剧呢?”顾盛尧追问,“如果那个人,在之后的七年里,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想办法弥补,但伤害已经造成了,永远无法挽回。”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沈未晞心上。

      她忽然想起那个匿名电话里的话:“顾盛尧早就知道你是谁。”

      如果他真的知道,那现在这些话,是不是某种……忏悔?

      “您到底想说什么,顾总?”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盛尧看了她很久很久。灯笼的光在他眼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我想说,温律师,无论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无论你发现什么,请记住一件事:晚晴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承受不了太多。”

      他顿了顿:“有些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对晚晴来说。”

      菜上来了。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老板娘还特意送了一盘饺子:“顾先生,这是按林女士当年的配方调的馅,您尝尝。”

      顾盛尧夹起一个饺子,看着它,眼神有些恍惚。

      “林清最会包饺子。”他轻声说,“她说包饺子就像做实验,馅料比例、皮厚薄、捏合的力度,都要精确。她总说,人生也该这样,每一步都算清楚,就不会错。”

      他咬了一口饺子,慢慢咀嚼。

      “但她算错了一件事。”他放下筷子,“她以为,只要把证据藏好,把秘密带走,就能保护所有人。但她不知道,秘密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沈未晞的心脏狂跳起来:“林女士……藏了什么证据?”

      顾盛尧看向她,眼神复杂难辨。

      “一些她认为重要的东西。关于她的研究,关于沈教授的研究,也关于……一些人的选择。”他顿了顿,“她临终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晚晴问起她,或者沈教授的女儿出现,就把那些东西交出去。但前提是,那个人必须有足够的能力,承担真相的重量。”

      他直视沈未晞:“温律师,你觉得,你准备好承担那个重量了吗?”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未晞感到手心全是汗,但声音却异常平稳:“如果真相值得,我愿意承担。”

      顾盛尧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好。”他说,“等审计结束,等‘瑞宁’顺利上市,我会把林清留下的东西交给你。但在这之前,答应我两件事。”

      “您说。”

      “第一,专心完成审计,不要让其他事分心。第二,保护好晚晴。她最近状态不太稳定,医生说她的心脏负荷已经快到极限了。”

      沈未晞心头一紧:“她怎么了?”

      “上周晕倒了一次,在医院住了一晚。”顾盛尧的声音低沉,“医生说,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否则……”

      他没说完,但沈未晞懂了。

      吃完饭,顾盛尧送她回家。下车前,他忽然说:“温律师,七年前那场火灾,我赶去现场的时候,火已经太大了。消防员拦着我,不让我进去。但我看到了沈教授最后发的短信。”

      沈未晞猛地转头:“什么短信?”

      “‘数据有问题,我们可能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顾盛尧一字一句地复述,“后面还有一句:‘如果是顾,告诉他,我不怪他。但他必须保护好剩下的东西。’”

      夜色中,顾盛尧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一直不知道‘剩下的东西’是什么。直到晚晴长大,直到你出现。”他轻声说,“现在我可能明白了。沈教授说的,也许不只是数据。”

      车子缓缓驶离。

      沈未晞站在公寓楼下,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

      父亲不怪顾盛尧?为什么?如果顾盛尧是凶手,父亲为什么会不怪他?

      除非……顾盛尧不是凶手。或者,不止是顾盛尧。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沈未晞抬头看向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和远处城市的灯光。

      真相像一幅巨大的拼图,碎片越来越多,但图案却越来越模糊。

      她想起顾晚晴画的那幅肖像,想起她眼里的光。

      想起那个匿名电话,想起明晚的约定。

      想起顾盛尧今晚说的每一句话。

      一切都指向一个方向:她知道的还不够。远远不够。

      回到公寓,沈未晞打开电脑,再次看那段视频,看那些照片。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她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明天我会去。但不是一个人。你的人在化工厂外接应。如果一小时后我没出来,立刻报警。】

      几秒后,陆沉舟回复:【太冒险了。我不同意。】

      【我必须去。】沈未晞打字,【这是我离真相最近的一次。而且,我怀疑对方不是顾盛尧的人,是第三方。可能和林清有关。】

      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回复:【好。但我的人会全程跟着你,保持通讯畅通。一有不对,立刻撤离。】

      【明白。】

      关掉手机,沈未晞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晚从不真正黑暗,总有灯光在某个角落亮着。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总说:科学家的使命是探索真相,哪怕真相很残酷。

      现在她明白了。探索真相的代价,可能是颠覆所有认知,可能是伤害无辜的人,可能是……失去自己。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七年前,大火烧毁了她的家,也烧毁了她对世界的信任。

      现在,她必须知道,那场火到底是谁点的。为什么点。

      以及,父亲临终前那句“我不怪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窗外,夜色深沉。

      而明天的夜晚,可能会更黑。

      但她准备好了。

      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都会面对。

      因为这是她活下来的唯一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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