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共冕》满满很可爱

5、测试

　　博源创始人的猝死，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中大。

　　医药圈子里开始流传各种猜测：有人说是压力太大，有人说是竞争对手下手，甚至有人隐晦地提到了顾氏。

　　但所有这些，都停留在流言层面。警方出具的死亡证明写得清清楚楚：急性心肌梗死，无他杀嫌疑。

　　然而对沈未晞来说，真正的风暴，在周一下午降临。

　　她刚结束和专利局专家的电话会议，小林的内线就响了，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张：“温律师，顾总请您立刻来他办公室。有……紧急情况。”

　　“好的。”

　　沈未晞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她快速整理了下仪表，走向顾盛尧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不只顾盛尧，还有其他人。

　　她敲了敲门。

　　“进。”

　　推门而入的瞬间，沈未晞愣住了。

　　办公室里除了顾盛尧，还有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四十岁左右，一个五十出头，都是陌生面孔。但让她心脏骤停的是第三个人——靠在窗边，双手插兜，似笑非笑看着她的年轻男人。

　　陆沉舟。

　　她大学时期的学长，也是她……曾经的恋人。

　　七年不见，他几乎没怎么变。还是那张俊朗得有些过分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角习惯性地上扬，带着玩世不恭的弧度。只是眼神比当年更锐利，像淬了冰的刀。

　　他怎么会在这里？

　　“温律师，来了。”顾盛尧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介绍一下，这两位是市局的张处长和王科长。这位是陆沉舟，陆氏资本的合伙人，也是我们‘瑞宁’项目的潜在投资者。”

　　陆氏资本。沈未晞听过这个名字，国内顶级的私募基金，背景深厚，投资风格以激进和精准著称。陆沉舟是陆家的二公子，但很少公开露面，没想到……

　　“温律师，久仰。”陆沉舟走上前，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温热。

　　沈未晞强迫自己冷静，伸手与他相握：“陆先生，您好。”

　　握手的瞬间，她感到他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一个极其隐蔽的、只有他们两人懂的小动作。大学时，每次他想提醒她什么，都会这样做。

　　他在告诉她：小心。

　　“温律师，情况有些变化。”顾盛尧示意她坐下，“张处长他们收到匿名举报，声称顾氏在‘瑞宁’的研发过程中，存在数据造假和不当使用他人研究成果的行为。举报材料里……提到了七年前沈教授团队的火灾。”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未晞感到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她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面上露出适当的惊讶和困惑：“举报？有具体证据吗？”

　　张处长——那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沉稳官方：“目前还在初步核查阶段，不便透露细节。但举报材料看起来……很专业。提到了沈教授团队当时的研究方向，以及火灾后部分实验数据的去向。”

　　他看向沈未晞：“温律师，作为顾氏的首席法律顾问，这件事你需要配合调查。另外，我们了解到，你正在处理的专利案，对方公司创始人刚刚去世。时间点上……有些巧合。”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沈未晞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举报？谁举报的？博源那边的人？还是……顾氏内部的人？

　　她忽然想起陆沉舟那个提醒的眼神。

　　难道……

　　“张处长，王科长，”她镇定地开口，“首先，顾氏的所有研发流程都严格遵守法律法规和行业规范，‘瑞宁’项目更是经过多轮内部和第三方审计，数据真实性有充分保障。其次，关于七年前的火灾，那是官方已有定论的意外事故，与顾氏目前的研发无关。最后，博源创始人的去世是医院出具证明的突发疾病，如果有任何疑点，我们愿意全力配合调查。”

　　回答滴水不漏。

　　张处长和王科长对视一眼，点点头。顾盛尧的表情看不出波澜，但沈未晞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了。

　　“温律师反应很快。”陆沉舟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笑意，“不过，我作为潜在投资人，对这件事也有点兴趣。顾总，不介意我多问几句吧？”

　　“请讲。”顾盛尧说。

　　“举报材料里提到沈教授团队的数据，说‘瑞宁’的核心原理与沈教授生前未发表的成果高度相似。”陆沉舟走到沈未晞面前，俯身看着她，“温律师，你调查过这件事吗？”

　　他的距离太近了，近到沈未晞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那是他大学时就用的香水。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陆先生，沈教授的成果是否发表，属于其家属和原单位的隐私。顾氏在研发‘瑞宁’时，参考的是公开文献和自主实验数据。至于是否‘高度相似’，这需要专业的技术比对，不能仅凭举报材料的一面之词。”

　　“有道理。”陆沉舟直起身，走到窗边，“不过，我听说沈教授有个女儿，当年也在那场火灾中失踪了。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吧，温律师？”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沈未晞的心脏。

　　她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了。

　　他知道。陆沉舟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那他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揭露她？还是……

　　“陆先生对沈教授的家事很了解。”她强迫自己微笑，声音却有些发紧，“不过，这些私人信息，和我们目前讨论的事情有关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陆沉舟转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看向顾盛尧，“顾总，我觉得这件事需要谨慎处理。这样吧，我提议，由陆氏资本出资，聘请独立的第三方机构，对‘瑞宁’的研发全过程进行审计，包括与七年前沈教授团队成果的比对。结果公开透明，既能还顾氏清白，也能打消所有疑虑。”

　　这个提议太突然，也太……巧妙。

　　如果顾盛尧同意，等于把主动权交给了第三方。如果他拒绝，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顾盛尧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可以。但审计团队必须由双方共同选定，审计范围也需要事先约定。”

　　“当然。”陆沉舟微笑，“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张处长，王科长，你们看这样可以吗？”

　　两位公职人员对视一眼，点点头：“独立审计是个好办法。那我们就等审计结果，再决定下一步。”

　　会谈结束。

　　张处长和王科长先离开。陆沉舟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沈未晞说：“温律师，审计可能需要你提供大量材料。不介意的话，我们单独聊聊细节？”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沈未晞读出了其中的深意。

　　“好的。”她说。

　　顾盛尧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温律师，你配合陆先生。”

　　走出办公室，陆沉舟没有去会议室，而是直接按了电梯下行键。

　　“去我车里谈。”他说。

　　沈未晞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金属门合上的瞬间，陆沉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疯了吗？”

　　沈未晞没看他，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未晞。”他叫她的真名。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陆沉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向一辆黑色的宾利。司机已经等在旁边，见状立刻拉开车门。

　　“上车。”

　　沈未晞挣脱他的手，但最终还是坐了进去。陆沉舟从另一侧上车，对司机说：“绕城开，没我吩咐别停。”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

　　密闭的空间里，雪松香气更浓了。沈未晞靠在车窗边，尽量离他远些。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声音疲惫。

　　“你以为你能瞒过所有人？”陆沉舟看着她，“你整容，改身份，去英国读书，我都知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方式回来。”

　　“那你现在是来阻止我的？”

　　“我是来救你的。”陆沉舟的声音沉下来，“顾盛尧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以为你在算计他，其实他可能早就知道你是谁。今天的举报，说不定就是他自导自演，测试你的反应。”

　　沈未晞的心一沉。她也想过这种可能。

　　“你为什么帮我？”她转头看他。

　　陆沉舟沉默了。车窗外，城市的灯光在他脸上明灭。

　　“七年前，你失踪后，我找了你很久。”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后来查到你在英国，但你不肯见我。我想，也许你需要时间。但没想到，你回来是为了……”

　　他顿了顿，“未晞，仇恨会毁了你。”

　　“我的人生在七年前就已经毁了。”沈未晞平静地说，“现在的我，只是一具为了复仇而存在的躯壳。”

　　陆沉舟看着她，眼神复杂。有痛惜，有无奈，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审计的事，是真的。”他说，“我会找最可靠的团队。如果顾氏真的有问题，这是扳倒他最合法的方式。如果没问题……”他停下，“你考虑过这种可能吗？也许火灾真的只是意外？”

　　“不可能。”沈未晞斩钉截铁，“我父亲留下的线索，还有陈叔叔查到的证据——”

　　“证据可以伪造，线索可以误解。”陆沉舟打断她，“未晞，你太执着于一个答案了。执着到可能忽略其他可能性。”

　　沈未晞沉默了。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她不敢想。因为如果连复仇这个目标都是假的，那她这七年的坚持，就成了一个笑话。

　　“审计需要多久？”她换了个话题。

　　“至少三个月。”陆沉舟说，“这期间，顾盛尧应该不会动你。但你要小心，他今天看你和我接触的眼神……不对劲。”

　　“什么意思？”

　　“他好像，”陆沉舟斟酌着用词，“并不意外我认识你。甚至可能，他早就料到我会插手。”

　　沈未晞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今天的整个会议，可能都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戏。而她和陆沉舟，都是戏里的棋子。

　　“晚晴呢？”她忽然问，“顾盛尧的女儿。你了解她吗？”

　　陆沉舟愣了一下：“那个有心脏病的女孩？我见过两次，很单纯的孩子。你为什么问这个？”

　　“顾盛尧让我每周去陪她。”沈未晞说，“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陆沉舟的脸色严肃起来：“未晞，听我一句劝。离那个女孩远一点。她是顾盛尧唯一的软肋，也是他最敏感的区域。你碰她，等于碰他的逆鳞。”

　　“我已经碰了。”沈未晞苦笑，“而且，我答应过她，不欺骗她。”

　　“你——”陆沉舟想说什么，但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你总是这样。看起来冷静理智，其实骨子里比谁都重感情。”

　　车子在跨江大桥上行驶。窗外，江面宽阔，两岸灯火璀璨如星河。

　　“审计期间，我会留在国内。”陆沉舟说，“有事随时联系我。但记住，在顾盛尧面前，我们只是刚认识的律师和投资人。”

　　“我知道。”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你父亲当年的研究助手，姓陈的那个，最近在接触博源创始人的家属。让他小心点。顾盛尧如果发现，不会放过他。”

　　沈未晞心头一震。陈叔叔在私下调查？她怎么不知道？

　　“谢谢你告诉我。”她说。

　　车子绕回顾氏大楼附近。沈未晞准备下车时，陆沉舟忽然拉住她的手。

　　“未晞，”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你要做什么，答应我一件事：保护好自己。活着，比复仇更重要。”

　　沈未晞看着他眼里的关切，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微微松动了一下。

　　“我会的。”她说。

　　下车，看着宾利驶远，沈未晞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她抬头看向四十二层那扇窗——灯还亮着，顾盛尧可能还在里面。

　　今天的每一幕在脑中回放：突然出现的陆沉舟，匿名举报，审计提议……一切都太巧合，太像安排好的。

　　她想起顾盛尧说过的话：“有时候，为了保护一个人，你不得不做一些看起来像是伤害的事。”

　　他在保护谁？晚晴？还是……她？

　　沈未晞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

　　手机震动，是顾盛尧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讨论审计的细节安排。】

　　她回复：【好的。】

　　刚放下手机，又一条消息进来，是顾晚晴：【温律师，肖像画完成了。您明天下午能来看吗？我有些话想跟您说。】

　　沈未晞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良久，她回复：【好，明天下午见。】

　　夜更深了。

　　城市的灯光依旧璀璨，但有些阴影，正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悄然蔓延。

　　沈未晞转身走向地铁站。单薄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坚定，又孤独。

　　棋盘上，新的棋子已经入场。

　　而真正的棋局，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