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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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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沈未晞的生活进入了某种规律。
每周二四下午去见顾晚晴,陪她画画、聊天,偶尔读读书。其余时间,全身心投入到“瑞宁”专利案中。
她提出的三线策略开始显现效果。
专利局那边,经过内部沟通,已经同意加快审查博源专利的有效性。私家调查机构发回了初步报告:博源生物的第二大股东,那家维京群岛公司,其资金确实与顾氏某前高管有关联。更关键的是,他们查到了那个高管在移民前三个月,曾与博源的创始人见过三次面。
而媒体方面,沈未晞没有直接反驳博源的指控,而是以“行业观察者”的名义,在几家专业媒体上发表了系列文章:《专利保护的边界在哪?》《警惕‘专利流氓’扼杀真正创新》《从国际案例看中国药企的专利困局》。文章没有点名,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指向。
舆论开始出现微妙转向。
这天下午,沈未晞正在办公室整理下周庭审的举证材料,内线电话响了。
“温律师,顾总请您现在过来一趟。”小林的声音有些紧绷。
“好的。”
沈未晞放下文件,整理了下衣襟,走向顾盛尧的办公室。门没关,她敲了敲,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进。”
顾盛尧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办公室里除了他,还有李总监,以及一个沈未晞没见过的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得像鹰。
“温律师,这位是王正清律师。”顾盛尧转过身,声音平静,“王律师代表博源生物,来谈和解。”
沈未晞心中一震。王正清亲自来了?而且不是通过正式渠道,而是直接找到顾盛尧?
她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王律师,久仰。”
王正清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玩味?“温律师,年轻有为啊。你那几篇文章写得不错,差点让我们被动。”
“我只是陈述事实。”沈未晞平静地说。
“事实?”王正清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温律师,大家都是明白人。这个案子继续打下去,对双方都没好处。顾总,我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博源愿意将和解金额降到五千万,而且可以签保密协议,保证今后不再就此事纠缠。这对顾氏来说,是最经济的选择。”
顾盛尧没看文件,只是看着沈未晞:“温律师,你觉得呢?”
沈未晞走到桌前,拿起文件快速浏览。条款确实比之前优厚,但……
“王律师,”她放下文件,直视对方,“如果我方的调查没错,博源生物去年全年营收不足八百万,净利润为负。请问,贵方支付正清律所的律师费——按行业标准至少三百万——从何而来?”
王正清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这是客户的商业机密,不便透露。”
“那换个问题。”沈未晞继续说,“贵方提交的那份三年前的实验记录,编号格式与博源当年使用的系统不符。请问作何解释?”
“可能是记录人员笔误——”
“笔误会恰好误写成四年前已废止的旧格式?”沈未晞打断他,“王律师,我司已经向专利局提交了宣告贵方专利无效的申请,理由是公开不充分和创造性不足。据我了解,审查员初步意见倾向于支持我方。”
王正清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看向顾盛尧:“顾总,这就是贵司的谈判态度?”
顾盛尧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王律师,温律师的态度,就是顾氏的态度。”他顿了顿,“五千万,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支持博源。”顾盛尧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告诉我名字,钱今天就可以到账。”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沈未晞屏住呼吸。她没想到顾盛尧会这么直接。
王正清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笑了:“顾总,您这就为难我了。律师有保密义务——”
“那就不必谈了。”顾盛尧站起身,走到文件粉碎机旁,将那份和解协议直接塞了进去。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纸张瞬间化为碎片。
王正清脸色铁青。
“送客。”顾盛尧说。
李总监连忙上前:“王律师,这边请……”
王正清深深地看了顾盛尧一眼,又看了沈未晞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他什么都没说,提起公文包走了。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顾盛尧和沈未晞两人。
“坐。”顾盛尧说。
沈未晞在会客沙发上坐下。顾盛尧给她倒了杯水,在她对面坐下。
“害怕吗?”他忽然问。
沈未晞愣了一下:“什么?”
“刚才。”顾盛尧看着她,“王正清是行业里出了名的难缠,得罪他,以后可能会有麻烦。”
“我不怕麻烦。”沈未晞说,“我只怕输。”
顾盛尧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细纹展开。“很好。”他顿了顿,“你刚才的表现,让我想起一个人。”
沈未晞心头一紧:“谁?”
“我以前的合作伙伴,沈教授。”顾盛尧的目光飘向远方,眼神变得悠远,“他也是这样,认准的事就绝不妥协。哪怕所有人都说不可能,他也会一条路走到黑。”
沈未晞的指甲陷进掌心。父亲……
“他是我见过最纯粹的研究者。”顾盛尧继续说,声音里有一丝沈未晞从未听过的情绪,“脑子里只有数据和真理,不懂人情世故,也不会拐弯。有时候固执得让人头疼。”
他停下来,喝了口水。
“但那场大火……”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沈未晞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保持声音平稳:“您和沈教授,关系很好?”
“曾经是。”顾盛尧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我们同年进入研究院,一起做了很多项目。他负责理论,我负责应用,配合得很默契。后来我出来创业,他选择留在学界,但我们的合作一直没断。”
他顿了顿,忽然问:“温律师,你相信人会在无意中伤害最重要的人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沈未晞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顾盛尧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有时候,为了保护一个人,你不得不做一些……看起来像是伤害的事。因为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残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晚晴很喜欢你。她说你让她想起沈教授的女儿,那个叫未晞的女孩。”
沈未晞的呼吸一滞。
“她说,未晞姐姐也很聪明,很坚定,说话的语气和你很像。”顾盛尧转过身,逆着光,表情看不真切,“你说,这是巧合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未晞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他在试探?还是真的怀疑了?如果是试探,她该如何回应?如果是怀疑……
“世界很大,人有相似很正常。”她最终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而且顾小姐当时年纪小,记忆可能会有美化。”
顾盛尧看了她很久,然后点点头:“也许吧。”他走回办公桌,“专利案下周开庭,准备得怎么样了?”
话题转得太快,沈未晞愣了一下才跟上:“证据链已经完整,专家证人也联系好了。我方有九成胜算。”
“我要十成。”顾盛尧说,“不只是法律上的胜诉,我要博源彻底退出这个领域。”
“明白。”
“另外,”顾盛尧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这是给你的。”
沈未晞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高得惊人——足够她买下市中心一套公寓。
“顾总,这——”
“你应得的。”顾盛尧打断她,“这个案子你处理得很漂亮。但记住,钱不只是报酬,也是……保险。”
他看着她,眼神深不可测:“拿了钱,就意味着你真正上了顾氏这条船。船开出去,就不能轻易回头了。你想清楚。”
沈未晞盯着那张支票。数字后面的零很多,多得有些虚幻。
她知道这是什么。是收买,也是捆绑。
如果她拿了,顾盛尧会更信任她——谁会怀疑一个收了巨额好处的人呢?但同时,她也把自己的把柄送到了对方手里:一个首席法律顾问,收受远高于市场水平的“奖金”,这本身就可以被做文章。
她在心里快速权衡。
最终,她将支票收进包里:“谢谢顾总。我会继续努力。”
顾盛尧笑了:“很好。那你出去吧,我还有事。”
离开办公室,沈未晞回到自己座位,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顾盛尧刚才提到她父亲时的那种语气,那种怀念中带着惋惜的姿态,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几乎要相信,他是真的在为失去挚友而难过。
但那些证据呢?那些指向他窃取数据、纵火灭口的线索呢?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手机震动,是陈科长发来的消息:【博源创始人昨晚突发心脏病住院,情况危急。医院封锁消息,但我打听到,他昏迷前最后一句话是:“告诉他们,我什么都没说。”】
沈未晞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巧合?还是灭口?
她想起顾盛尧刚才的话:“我要博源彻底退出这个领域。”
彻底退出……是什么意思?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太乱了。一切线索都纠缠在一起,真假难辨。顾盛尧像个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留有后手,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意图。
而她,看似在接近真相,却可能只是在原地打转。
唯一的清晰点,是顾晚晴。
那个渴望真相的女孩,那个活在玻璃罩子里的女孩。
周四下午,沈未晞照例去别墅。顾晚晴今天气色不太好,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画了一会儿就累了,靠在轮椅上休息。
“温律师,您最近是不是很累?”顾晚晴轻声问。
沈未晞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您眼底有黑眼圈,而且……”顾晚晴迟疑了一下,“您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意。虽然您掩饰得很好,但我看得出来。”
沈未晞沉默了。这孩子太敏感了。
“工作确实有些压力。”她最终承认,“但还好,能应付。”
“是因为那个专利案吗?”
“嗯。”
顾晚晴转动轮椅,靠近一些。“温律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
“如果……我是说如果,您发现自己一直在追寻的真相,可能会伤害到无辜的人,您还会继续追下去吗?”
沈未晞的心脏狠狠一缩。她看着顾晚晴清澈的眼睛,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回答,“也许……要看那个人有多无辜,也要看真相有多重要。”
“那如果那个人是我呢?”顾晚晴问,声音很轻,“如果您发现,您要做的事会伤害到我,您会停手吗?”
画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很明媚,鸟鸣声隐隐传来,一切都那么宁静美好。
但沈未晞感到刺骨的寒冷。
她知道。或者至少,她感觉到了什么。
“顾小姐……”沈未晞艰难地开口。
“叫我晚晴吧。”顾晚晴微笑,笑容里有种破碎的美,“朋友之间,应该叫名字的。”
沈未晞看着她,这个她曾经抱过、哄过、教过画画的女孩。这个如今坐在轮椅上,可能活不过三十岁的女孩。
这个……仇人的女儿。
“晚晴,”她终于说,声音沙哑,“无论发生什么,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故意伤害你。这是我能给出的,最诚实的承诺。”
不是“我不会伤害你”,而是“我不会故意伤害你”。
因为她知道,有些伤害,即使不是本意,也无可避免。
顾晚晴看了她很久,然后点点头:“谢谢。这就够了。”
她转动轮椅回到画架前,拿起画笔。“温律师,我给您画的那幅肖像,快完成了。下周二,您就能看到。”
“我很期待。”
离开别墅时,周姨照例送她到门口。但今天,周姨多说了几句。
“温律师,小姐这几天晚上总睡不好,梦里会说胡话。”周姨压低声音,“有一次我听到她说:‘不要烧,不要……’问她,她又说记不清了。”
沈未晞脚步一顿:“她说‘不要烧’?”
“嗯。”周姨忧心忡忡,“我问过医生,医生说可能是药物影响。但我觉得……不是。”
她看着沈未晞,眼神复杂:“温律师,我不知道您是谁,也不知道您为什么来。但我照顾小姐十年了,她就像我亲女儿。我只求您……如果真的关心她,就保护好她。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她能承受的。”
沈未晞听懂了弦外之音。
周姨知道些什么。也许不是全部,但肯定比表面上多。
“我会的。”她郑重地说。
坐进车里,沈未晞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她拿出手机,翻到七年前那场火灾的新闻报道。
标题很简单:《研究院实验室深夜起火,四名研究员不幸遇难》。配图是烧得只剩框架的建筑,消防员在废墟中搜索。
她放大图片,在角落的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年轻的顾盛尧,站在警戒线外,脸上满是烟灰,眼神悲痛。
当时媒体都称赞他重情重义,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还想冲进去救人,被消防员拦下。
但现在想来,那个眼神……真的只是悲痛吗?
还是混杂了别的什么?
手机忽然响了,是顾盛尧。
沈未晞深吸一口气,接起:“顾总。”
“温律师,刚接到消息,博源生物的创始人,一个小时前去世了。”顾盛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
沈未晞的手猛地攥紧。
“这……太突然了。”她强迫自己用正常的语气说。
“是啊,太突然了。”顾盛尧顿了顿,“所以,我们的案子,可能要换个方向了。对方主心骨没了,博源很可能撤诉。但我要的不是撤诉,是完胜。你明白吗?”
“明白。”沈未晞说,“我会处理。”
“另外,”顾盛尧的声音低了一些,“晚晴今天状态怎么样?”
“有些疲惫,但精神还好。她给我画了幅肖像,说快完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很喜欢你。”顾盛尧最终说,“保护好她,温律师。这是我给你最重要的任务。”
电话挂断了。
沈未晞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血红色。别墅在暮色中像一座孤岛,安静地矗立着。
保护她。
从谁手里保护?从真相手里?从顾盛尧手里?
还是从……她自己手里?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别墅区。
沈未晞闭上眼睛,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棋局越来越复杂。而她,既是棋手,也可能是一颗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棋子。
唯一确定的是,这局棋,已经不能停下来了。
无论前方是真相,还是更深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