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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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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的成绩在十一月的第一周公布。南城的雨季进入了另一种节奏,不再有夏季暴雨的猛烈,也不像秋雨的缠绵,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细雨,像天空的轻声细语,昼夜不停。
沈听雨站在教室后面的成绩公示栏前,目光扫过排名表。年级第二十三名,班级第五。和月考相比,她进步了三名。她的视线继续向上移动,最终停留在最顶端。
路时安,年级第一,总分732分。
比月考又高了七分。数学和物理依然是满分,英语只扣了两分,语文作文据说拿了年级最高分。这样的成绩已经超出了“优秀”的范畴,近乎完美。
“太可怕了,这种分数是人考出来的吗?”林薇在她身边低声惊叹,“我要是能考他的一半就谢天谢地了。”
沈听雨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路时安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钦佩、向往,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比看起来更加遥远。
“听雨,你考得不错啊。”宋知意从人群中挤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进步了,请客请客!”
沈听雨回过神来,笑了笑:“好啊,放学请你喝奶茶。”
那天下午的数学课,陈老师讲解期中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那是一道复杂的函数与几何综合题,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对——路时安,周辰,还有沈听雨。
“这道题有三种解法,我们请做对的同学上来分别演示一下。”陈老师说。
周辰第一个上台,他的解法标准而规范,是老师上课讲过的思路。陈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勾。
“沈听雨,你来。”
沈听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开始讲解自己的解法。这是她根据路时安推荐的那本参考书上的思路推导出来的,比标准解法简洁,但需要更强的空间想象能力。
讲到一半,她卡住了。面对全班同学的目光,她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手指紧紧捏着粉笔,指节微微发白。
“这里,”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后排响起,“应该用辅助线连接这两个点。”
沈听雨转过头,看见路时安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指向黑板上的图形。他的眼神专注,没有看沈听雨,而是盯着那道题,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那些线条和数字。
“对,对...”沈听雨如梦初醒,按照他的提示继续讲解。后面的思路豁然开朗,她流畅地完成了剩下的部分。
“很好。”陈老师赞许地点点头,“这种解法很巧妙,虽然难度较高,但体现了对知识的灵活运用。路时安,你的解法呢?”
路时安走上讲台,他的解法又与前两种不同,引入了微积分的思想,简洁到近乎优雅。陈老师听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是大学的内容,不过...思路非常精彩。”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路时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回到座位,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下课铃响起,学生们涌出教室。沈听雨收拾书包时,看见路时安朝她的方向走来。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那本参考书,”路时安在她桌边停下,“你看完了吗?”
沈听雨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看完了,很有帮助。”
“第十三页的例题三,有一个更简单的变式。”路时安说,“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留下沈听雨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阵暖流。这是他们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话,虽然依然简短,却让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缩小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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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雨季暂时停歇,天空难得地放晴。学校决定利用这个时机举行秋季运动会,给被雨季困住的学生们一个释放活力的机会。
沈听雨报了女子800米。她并不擅长跑步,但班主任要求每人至少报一个项目,她选择了这个相对简单的。运动会那天,阳光明媚,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余香和青草的气息。
操场上人声鼎沸,彩旗飘扬。沈听雨穿着运动服,坐在班级休息区,看着跑道上的比赛。男子1500米即将开始,她看见路时安站在起跑线上,穿着简单的白色运动背心和黑色短裤,正在做热身运动。
他报了1500米?沈听雨有些意外。她以为路时安会是那种对体育活动漠不关心的人。
“没想到吧?”周辰不知何时坐到了她旁边,“时安其实跑得不错,初中时拿过校运会1500米冠军。”
枪声响起,运动员们冲出起跑线。路时安并没有冲在最前面,而是保持在第三、第四的位置,步频均匀,呼吸平稳。阳光洒在他身上,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滑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最后一圈,他开始加速,一个接一个地超越前面的选手。最后一百米,他已经领先第二名十几米,冲过终点线时,时间定格在4分28秒,打破了校运会记录。
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路时安在终点线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胸膛剧烈起伏。周辰跑过去递给他一瓶水,拍了拍他的背。
沈听雨看着那个被阳光和汗水笼罩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全新的感受。她第一次意识到,路时安并非她想象中那个只会读书的“学神”,而是一个有着鲜活生命力的少年,会奔跑,会流汗,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很厉害,对吧?”宋知意在她身边坐下,“学习好,体育好,还会弹琴。这种人是不是太完美了?”
沈听雨点点头,没有说话。完美吗?或许吧。但她更在意的是那些不完美的细节——他偶尔流露出的疲惫,衬衫领口的脱线,还有淋雨时那种近乎脆弱的坦然。
女子800米在下午进行。沈听雨站在起跑线上,心脏怦怦直跳。枪声响起,她跟着人群冲了出去。第一圈还算顺利,但第二圈开始,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耳边是风声、脚步声、观众的呐喊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模糊的背景音。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时,一个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沈听雨,加油!”
她转头,看见了站在跑道边的路时安。他手里拿着一瓶水,目光平静而专注地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形成一圈光晕。
那一刻,沈听雨突然有了力量。她咬紧牙关,加快了步伐,超过了一个又一个对手。最后五十米,她用尽全力冲刺,第三个冲过终点线。
她弯下腰,大口喘着气,汗水模糊了视线。一只手递过来一瓶水,她抬起头,再次看见了路时安。
“喝点水。”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沈听雨接过水,指尖再次碰到了他的手。这一次,他的手是温热的,带着阳光的温度。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
“不客气。”路时安顿了顿,然后说,“跑得不错。”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沈听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手中握着那瓶水,水温透过塑料瓶壁传递到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那天晚上,沈听雨在日记里写道:“他为我加油,递给我水,说我跑得不错。我知道这很可能只是同学间的友善,但我还是忍不住多想。运动会上的他和平时不一样,更鲜活,更真实。我看见了他的汗水,他的呼吸,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样子。我想了解他更多,想走近他,不只是那个总是考第一的路时安,而是完整的他。”
她停下笔,望向窗外。夜空清澈,星星明亮,明天应该又是晴天。但雨季还没有结束,她知道。南城的雨,总是在人们最不经意的时候回来,就像某些感情,一旦萌芽,就再也无法阻止它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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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后的星期一,雨又回来了。这次的雨下得不急不缓,像是天空在反复思考着什么,始终下不定决心。
沈听雨撑着那把粉色的小伞走在回家的路上,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轻柔的嗒嗒声。路过市图书馆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窗边——路时安。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杯水,正专注地阅读。图书馆温暖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窗外的雨丝在灯光中清晰可见,像无数银线从天空垂下。
沈听雨犹豫了一下,走进了图书馆。她在路时安对面的位置坐下,隔着一张长桌,假装翻看自己带来的书。偶尔,她会偷偷抬眼看他。
路时安看书时非常专注,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分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图书馆里的人渐渐稀少。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路时安终于合上书,揉了揉眉心。他抬起头,看见了坐在对面的沈听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也在。”他说。
“嗯。”沈听雨点点头,心跳又开始加速。
一阵沉默。雨声填满了这段空白。
“你在看什么?”沈听雨鼓起勇气问。
路时安将书的封面转向她——《时间旅行者的妻子》。这是一本小说,不是物理书,也不是哲学书。
沈听雨有些意外:“你喜欢看小说?”
“偶尔。”路时安回答,“这本书讲的是时间和爱情。”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急了。
“你觉得,”路时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能够穿越时间,你会改变什么?”
沈听雨愣住了。这是路时安第一次问她这种抽象的问题,第一次向她展露内心的一角。
她思考了一会儿,认真回答:“也许...会告诉自己勇敢一点。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路时安看着她,眼神深邃。灯光在他眼中闪烁,像雨夜中的星光。
“我可能会告诉自己,”他说,“不要对某些事情抱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深。”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听雨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无奈。她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界限,她不敢跨越。
“时间不早了。”路时安看了看表,“该回去了。”
“嗯。”沈听雨点点头。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雨还在下,不大,但足够打湿衣服。沈听雨撑开伞,路时安这次带了伞——一把黑色的普通折叠伞。
“再见。”他说。
“再见。”沈听雨回答。
他们朝不同的方向走去。沈听雨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路时安的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街角。她握紧了伞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温暖,又带着一丝惆怅。
那天晚上,沈听雨在日记里写道:“今天和他一起在图书馆,他说如果能够穿越时间,会告诉自己不要对某些事情抱太大希望。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他有这样的想法?他的家庭?他的过去?我想了解他更多,想知道是什么造就了现在的他。可是我又害怕,害怕知道得太多,害怕看见他脆弱的一面,害怕自己会无法控制地陷得更深。”
她停下笔,望向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不会停止。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片雨幕下,路时安坐在租住的小房间里,手中拿着那本《时间旅行者的妻子》,目光却落在窗外。
雨滴顺着玻璃窗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他想起了今天在图书馆遇到的沈听雨,想起了她回答问题时认真的表情,想起了她说“会告诉自己勇敢一点”。
勇敢?他苦笑。有些事,不是勇敢就能改变的。就像雨注定要落下,就像某些人注定要离开,就像他注定要独自走完这段路。
但那一刻,当她坐在对面,灯光柔和地照在她脸上,窗外是绵绵的雨声,他确实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那种感觉,像是雨声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休止符,虽然短暂,却真实存在。
他摇摇头,合上书。有些温暖,不能贪恋;有些靠近,必须保持距离。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的枷锁。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南城的雨季,还远远没有结束。就像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却已经能够预见结局。只是当局者迷,谁又能真正看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