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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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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十月下旬,雨季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回归。不是细密的秋雨,而是突如其来的暴雨,天空在午后骤然暗沉,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然后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沈听雨恰好在这时从图书馆出来。她抱着一摞刚借的书,站在屋檐下,看着眼前的雨幕如瀑布般倾泻。雨水在地面上汇成急流,沿着排水沟奔腾而去。校园里那些没带伞的学生们尖叫着四处寻找避雨处,有几个男生干脆冲进雨中,任凭雨水将自己浇透。
她摸了摸书包侧面——粉色的伞还在。又探了探主隔层——蓝色的伞也安静地躺在那里。这已经成为她的条件反射,像呼吸一样自然。
正要撑开伞,她突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路时安从教学楼方向跑来,头发已经湿透,白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寻找避雨处,反而在雨中放慢了脚步,最后停在了图书馆前的空地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雨水顺着他仰起的脸庞滑落,从他的下巴滴落,融入地面的积水。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虔诚,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又像是单纯地沉浸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
沈听雨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机会来了,那个她等待了许久的时刻。她的心跳如鼓,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声音。
“路时安!”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一刻的寂静。
周辰举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从教学楼方向跑来,冲进雨中,将伞撑在了路时安头顶:“你疯了吗?这么大的雨站着淋!”
路时安睁开眼睛,雨水从他长长的睫毛上滴落。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周辰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图书馆的屋檐。
沈听雨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将自己藏在柱子后面。她看见路时安和周辰一起走进图书馆,在入口处抖落身上的雨水。周辰在说着什么,表情关切,路时安则只是偶尔点头,目光投向窗外的雨幕。
她的勇气在刚才那一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沙滩。她最终撑开了自己的粉色小伞,独自走进了雨幕。
雨滴敲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响亮而密集,像是无数小鼓同时敲击。沈听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踩进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想起路时安仰头淋雨的样子,那种近乎脆弱的坦然,是她从未见过的。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道:“今天看见他在雨中。他好像不怕雨,或者说,他享受雨。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觉得那一刻的他,离我很近,又很远。周辰给他撑了伞,那是朋友之间的关怀。而我呢?我连递出伞的勇气都没有。蓝色和粉色,我到底在等待什么颜色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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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前的周末,沈听雨去市中心的书店买参考书。天空阴沉着,但雨还未落下。书店里人不多,她在教辅区挑选了几本练习册,转身时差点撞到一个人。
“抱歉。”她抬起头,愣住了。
路时安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本《牛津物理词典》。他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事。”
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沈听雨的大脑一片空白,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你...也来买书?”她终于挤出了一句废话。
“嗯。”路时安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
又是一阵沉默。沈听雨注意到路时安的眼圈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他的衬衫领口有一处小小的脱线,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这些细节让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完美无缺的年级第一,也是一个会疲惫、会疏忽的普通人。
“期中考试,你准备得怎么样了?”话一出口,沈听雨就后悔了。这问题听起来像是在打探对手情报。
但路时安似乎并不介意:“还好。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类型,陈老师上周讲过的变体。”
沈听雨回想了一下,确实有这回事。她当时没完全听懂,想着回家再研究,结果就忘了。
“我...没太听懂那道题。”她诚实地说。
路时安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一本数学参考书,翻到某一页:“这个解法比较清晰。”
沈听雨接过书,看着上面的步骤。确实比老师讲的要易懂得多。她抬起头,想要道谢,却发现路时安已经走向收银台,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
她买了那本参考书,走出书店时,天空终于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在空气中织成一张网,街上的行人纷纷撑开伞。
沈听雨站在书店门口,看着路时安站在不远处等公交。他没有带伞,只是将书包抱在怀里,避免被雨淋湿。雨丝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很快形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又一次。又一次他需要伞,而她又站在不远的地方,手握两把伞。
这一次,沈听雨没有犹豫。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公交站台。
“路时安。”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路时安转过头,看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沈听雨从书包主隔层里取出那把蓝色的伞,递了过去:“这个...借你。”
路时安看着那把天蓝色的折叠伞,没有立刻接过去。他的目光在伞和沈听雨之间移动,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那是一双清澈的眼睛,此刻写满了紧张和期待,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情绪。
雨渐渐大了起来,打在地面上发出刷刷的声响。
“谢谢。”他终于接过了伞,声音很轻。
沈听雨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是狂喜。她做到了,她终于把伞递出去了,那把蓝色的伞。
“不客气。”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我家离这里很近,走回去就行。”
路时安撑开了伞。蓝色的伞面在他头顶展开,像一小片天空。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站在伞下,整个人被笼罩在那片蓝色里,看起来有些不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真实。
公交车在这时驶入了站台。路时安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沈听雨:“你不坐车?”
“我走路。”沈听雨指了指不远处的方向,“真的不远。”
路时安点了点头,上了公交车。车门关闭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公交车驶离站台,溅起一片水花。沈听雨站在原地,撑开自己的粉色小伞,看着公交车在雨幕中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拐角处。
雨滴敲打在伞面上,声音清脆而悦耳。她突然笑了,一个人在雨中笑得像个傻瓜。那把蓝色的伞,终于递出去了,递给了他。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还,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用,但这一刻,已经足够让她开心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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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周,雨一直下个不停。南城仿佛被浸泡在水中,到处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教室里的窗玻璃上总是蒙着一层水汽,学生们不得不在课间反复擦拭,才能看清黑板上的字迹。
考试进行得很顺利。沈听雨感觉自己发挥得不错,尤其是数学,多亏了路时安推荐的那本参考书。最后一科考完,她走出考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廊里挤满了刚刚解放的学生,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沈听雨穿过人群,想去洗手间洗把脸,却在楼梯拐角处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路时安和周辰,站在窗边说话。窗外的雨声很大,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来。
“...你真的不考虑参加竞赛班?”周辰的声音。
“没时间。”路时安的回答。
“可是张老师说以你的能力,拿个省一绝对没问题,甚至可能进国家集训队...”
“我说了,没时间。”路时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听雨停下脚步,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过去。
“是因为家里的事吗?”周辰的声音低了下来。
一阵沉默。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段空白。
“别问了。”路时安最终说。
沈听雨悄悄后退,从另一边的楼梯下了楼。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原来路时安的疏离和专注,背后可能有她不了解的原因。那些关于他家庭的传闻,可能并非空穴来风。
那天下午放学时,雨小了一些,变成了绵绵细雨。沈听雨收拾好书包,正准备离开,有人轻轻敲了敲她的课桌。
她抬起头,看见了路时安。他手里拿着那把天蓝色的伞,叠得整整齐齐。
“还给你。”他将伞放在桌上,“谢谢。”
沈听雨的心跳又加快了:“不用谢。你...用了吗?”
路时安点了点头:“用了。很及时。”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沈听雨的心里开出一朵小小的花。她接过伞,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雨水的温度。
“考试...考得怎么样?”她鼓起勇气问。
“还好。”路时安回答,然后难得地反问了一句,“你呢?”
“应该还可以。”沈听雨说,“谢谢你推荐的那本书,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做出来了。”
路时安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就好。”
这是沈听雨第二次看见他笑,虽然依然很淡,却真实得多。窗外的雨声似乎也柔和了些。
“那...我先走了。”路时安说。
“好,再见。”
“再见。”
路时安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沈听雨低头看着手中的蓝色雨伞,伞面干净整洁,折叠得一丝不苟,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她小心地将伞放回书包的主隔层,拉上拉链,仿佛在收藏一个珍贵的秘密。
宋知意在这时走了过来,看见沈听雨脸上的表情,露出了然的微笑:“刚才路大学神来还伞?”
沈听雨点点头,脸有些发烫。
“可以啊你,都借伞给他了。”宋知意调侃道,“进展神速。”
“别乱说,只是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沈听雨小声反驳,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她。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雨已经差不多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滴水。校园里的梧桐树叶被洗得碧绿,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你知道吗?”宋知意突然说,“其实路时安没有大家想的那么高冷。周辰说,他只是不太会表达,而且家里确实有些情况。”
“什么情况?”沈听雨忍不住问。
宋知意摇摇头:“周辰没细说,只说路时安父母都不在南城,他一个人住。好像...经济上也不是很宽裕。”
沈听雨想起路时安总是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书包用了很久,边缘已经磨损。她之前以为他只是不在意这些,现在想来,可能并非如此。
那天晚上,沈听雨在日记里写道:“他还了伞,伞叠得很整齐。他说‘谢谢’,还说‘很及时’。我们甚至多说了几句话。我知道这不算什么,但对我而言,已经是很大的一步。宋知意说他一个人住,父母不在身边。我突然很想了解他更多,不只是那个总是考第一的路时安,而是真正的他。”
她停下笔,望向窗外。夜空清澈,雨后的星星格外明亮。雨季还在继续,但沈听雨已经不再害怕雨天。因为每当下雨,她都会想起那个站在蓝色伞下的少年,想起他那句“很及时”,想起自己终于鼓起勇气递出那把伞的时刻。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片星空下,路时安坐在租住的小房间里,面前摊开的是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窗户开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涌入房间,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把蓝色的伞上。那把伞叠得很整齐,他特意洗干净晾干了才还回去。沈听雨,那个总是安静坐在教室前排的女孩,有一双清澈的眼睛。她借伞给他时,表情紧张又期待,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
他想起母亲离开前说的话:“时安,你要靠自己,只能靠自己。”从那以后,他习惯了拒绝别人的帮助,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但今天,当那个女孩递过伞时,他接住了。也许是因为雨真的很大,也许是因为她眼睛里的真诚,也许只是因为累了,想暂时卸下一些防备。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杂念从脑中清除。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雨,注定要一个人淋。感情是奢侈品,他负担不起。
窗外的夜空,星星渐渐被云层遮蔽。南城的雨,永远不会真正停止。就像有些人,一旦走进心里,就再也无法轻易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