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不再来》阿蝉蝉蝉

2、第二章

　　南城的雨季似乎永远不会真正结束。即使是在九月末，阳光偶尔探头，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像是一场盛大告别前缠绵的序曲。
　　沈听雨在高一（一）班已经度过了四个星期。时间在课本的翻页声、粉笔与黑板的摩擦声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中悄然流逝。她逐渐熟悉了这座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从图书馆那排总是散发着旧书味道的书架，到食堂窗前可以望见梧桐树的位置，再到实验楼后面那个鲜有人至的小花园。
　　但她最熟悉的，还是从教室第三排靠窗位置看向后排的那个角度。
　　路时安就像他第一天出现时那样，安静、疏离，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他永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课认真听讲但不做笔记，下课就拿出自己的书来看。沈听雨观察过，那些书都不是课本，有时是厚重的英文原著，有时是艰深的物理理论，有时是乐谱。
　　她偷偷记下了他常看的几本书名：《时间简史》《百年孤独》《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有一天在图书馆，她鼓起勇气借了那本《百年孤独》，翻开第一页就遇到了难题——那些冗长而相似的人名让她头晕目眩。但她还是坚持读了下去，每晚在台灯下，一字一句，像是在解读某种密码。
　　“你看这个干什么？”某天晚自习，同桌宋知意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问，“老师又没要求读这个。”
　　沈听雨的脸微微发热：“就是...感兴趣。”
　　宋知意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没再追问。沈听雨感激她的体贴，却也为自己这份隐秘的心思感到一丝羞愧。
　　路时安并非完全不与人交流。沈听雨注意到，他和前座的男生周辰偶尔会说几句话，大多是关于习题或班级事务。周辰是班长，性格开朗，是少数几个能打破路时安那层无形屏障的人。
　　还有一次，沈听雨在音乐教室外听到了钢琴声。那是放学后的黄昏，雨刚停，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金色的光。她本该直接回家，却鬼使神差地绕到了艺术楼。琴声从二楼传来，清澈而孤独，像是雨滴落在寂静的湖面。
　　她悄悄走上楼梯，透过门缝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路时安坐在钢琴前，背挺得笔直，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夕阳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就连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他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沈听雨在音乐课上听过这首曲子，老师曾说过，德彪西的音乐像印象派画作，朦胧而梦幻。但路时安弹奏的版本不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孤独感，像是月光下的独行者，美丽而寂寥。
　　沈听雨屏住呼吸，站在门外静静听着。琴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与窗外渐起的雨声交织在一起。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她才如梦初醒，慌忙转身离开，生怕被发现。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道：“今天听到了他弹琴。原来他并非没有情绪，只是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在了琴声里。像南城的雨，看似千篇一律，细听却每一场都有不同的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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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学校举行第一次月考。
　　考试前的那个周末，沈听雨一直泡在图书馆。周日下午，天空又飘起了细雨，图书馆里的人渐渐稀少。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却意外地看见路时安走了进来。
　　他穿着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微微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他径直走向物理书架区，抽出一本厚厚的《费曼物理学讲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听雨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她假装继续看书，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路时安看书时非常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偶尔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录些什么。窗外的雨滴顺着玻璃滑落，在他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图书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管理员开始整理书籍，发出轻微的响动，像是在提醒闭馆时间将至。
　　沈听雨看了看表，已经五点半了。她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开始收拾书包。当她站起身时，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一摞书，哗啦一声，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刺耳。
　　路时安抬起头，望向她的方向。
　　沈听雨的脸一下子红了，慌忙蹲下捡书。就在这时，一只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帮她捡起了最远处的几本。
　　“谢...谢谢。”她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蚋。
　　“不客气。”路时安的声音平静无波。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虽然只有简单的三个字，但沈听雨的心已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匆匆将书本塞进书包，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图书馆。
　　雨还在下，比下午时更大了些。沈听雨站在图书馆门口，撑开那把粉色的小伞。走了几步，她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路时安站在图书馆门口，仰头望着天空，似乎没有带伞。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他却似乎毫不在意，只是静静站着，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在单纯地感受这场雨。
　　那一刻，沈听雨几乎要转身回去，从书包里掏出那把蓝色的伞递给他。但勇气在最后一刻消失了。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直到路时安似乎做出了决定，将卫衣的帽子拉上，走进了雨幕中。
　　他的背影在雨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拐角处。沈听雨握紧了伞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懊悔。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道：“今天和他说了第一句话。他帮我捡了书，说了‘不客气’。我本该把伞借给他，却退缩了。也许下次，等下次下雨他没带伞的时候，我一定要鼓起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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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考成绩公布的那天，天气意外地晴朗。阳光穿过教室窗户，在黑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陈老师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时，全班都屏住了呼吸。
　　“这次月考，我们班整体表现不错。”陈老师推了推眼镜，“年级第一在我们班，年级前十我们班占了六个。”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后排。
　　“年级第一名，路时安，总分725分。”陈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赞赏，“数学和物理都是满分。”
　　教室里爆发出惊叹声。725分，比年级第二名高出二十多分，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成绩。
　　沈听雨考了班级第五，年级第二十三。对于刚入学的第一次大考来说，这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但和路时安的差距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下课后，不少同学围到路时安的座位旁，想要请教问题或者单纯表达钦佩。路时安的态度礼貌而疏离，简单回答了几个问题后，就重新拿起了书，暗示自己想要安静。
　　人群逐渐散去，沈听雨看见周辰拍了拍路时安的肩膀，说了句什么，路时安难得地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那笑容转瞬即逝，却像阳光穿透云层，短暂地照亮了他总是平静无波的面容。
　　沈听雨低下头，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写画画。等她意识到时，纸上已经写满了“路时安”三个字。她慌忙将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了书包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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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中旬，雨季似乎迎来了一个短暂的中场休息。连续一周都是晴天，天空呈现出难得的湛蓝色。校园里的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比初秋时更加浓郁。
　　沈听雨逐渐适应了高中的学习节奏。她和宋知意成了好朋友，和林薇也经常一起吃午饭。生活似乎步入了正轨，除了那个总是让她不由自主关注的背影。
　　一个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女生们练习排球，男生则在篮球场打球。沈听雨并不擅长运动，接了几个球后手臂就红了一片。休息时，她坐在场边的长椅上，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篮球场。
　　路时安在打球。这让她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他是那种只会埋头读书的类型。但事实证明她错了——他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投篮，动作流畅而协调。虽然没有周辰那样张扬的球技，却有一种独特的节奏感，像是在遵循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韵律。
　　阳光洒在他身上，汗水浸湿了额前的头发。当他投进一个三分球时，几个男生欢呼着拍了拍他的背。路时安微微喘息着，嘴角再次扬起那个极淡的笑容。
　　沈听雨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路时安的感情，已经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嘿，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林薇在她旁边坐下，递过来一瓶水。
　　沈听雨慌忙收回目光：“没什么，发呆而已。”
　　林薇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望去，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哦——在看路大学神打球啊。”
　　“没有。”沈听雨的脸红了。
　　“别否认啦，好多女生都在看他。”林薇喝了口水，“不过劝你别陷太深，那种男生可望不可及。听说隔壁班有个女生给他递情书，他看都没看就直接还回去了。”
　　沈听雨的心沉了沉：“真的？”
　　“当然真的，周辰告诉我的。”林薇压低声音，“周辰说路时安家里好像有什么情况，他整个人都封闭得很，对谈恋爱一点兴趣都没有。”
　　沈听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篮球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他的移动在地面上跳跃。
　　放学后，沈听雨独自去了图书馆。她需要借几本参考书，为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做准备。在书架间穿梭时，她又一次遇到了路时安。
　　这次他正在哲学区，手里拿着一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看见沈听雨，他微微点头示意——这是他们自图书馆那次后的第二次交集。
　　沈听雨鼓起勇气，小声问：“这本书...好看吗？”
　　路时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主动搭话，沉默了几秒才回答：“比较难读，但值得。”
　　“你推荐吗？”话一出口，沈听雨就后悔了。这问题听起来太刻意了。
　　但路时安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如果你对哲学感兴趣，可以从更基础的开始。比如《苏菲的世界》。”
　　“哦...谢谢。”沈听雨点点头，心里却因为他认真的建议而感到一丝暖意。
　　路时安看了看表，似乎要离开了。沈听雨突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对了，恭喜你考了年级第一。”
　　路时安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谢谢。”
　　这次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叫沈听雨？”
　　沈听雨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名字很好听。”路时安说完这句话，似乎也有些意外自己会说这个，匆匆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沈听雨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几本书，心跳如鼓。他说她的名字很好听。只是简单的五个字，却让她觉得这一整天，不，这一整个星期都明亮了起来。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道：“他说我的名字很好听。我知道这不算什么，可能只是客套话，但我还是好开心。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子，他的一句话就能让你开心一整天，他的一个眼神就能让你反复回味。可是林薇说，他拒绝了别人的情书。我该怎么办？这份心情，该告诉谁？”
　　她停下笔，望向窗外。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在闪烁，明天大概又是个晴天。雨季的中场休息还在继续，但沈听雨知道，南城的雨不会真正停止。就像她心里那份刚刚萌芽的感情，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轻易结束。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片星空下，路时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是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夜色深沉。他想起今天在图书馆遇到的女孩，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教室前排靠窗位置的沈听雨。她的眼睛很清澈，像南城雨季的天空，朦胧却干净。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杂念从脑中清除，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有些界限，他不能跨越；有些情感，他不该拥有。他的人生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乐曲，每一个音符都必须准确无误，没有即兴发挥的余地。
　　而雨，终究还会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