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不再来》阿蝉蝉蝉

1、第一章

　　南城的九月，总是被雨笼罩着。
　　沈听雨撑着那把浅粉色的折叠伞，在校门口的石阶前停了停。雨水沿着伞骨滑落，在她的视线边缘织成一道朦胧的珠帘。透过这道帘，她看见南城一中的校门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青灰色的石柱上爬满了湿漉漉的爬山虎，红色的校牌在水汽中显得有些朦胧。
　　这是2013年的初秋，南城一中的开学日。
　　雨不算大，但足够细密，足够让一切色彩都变得柔和而朦胧。沈听雨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雨水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还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桂花香——这是南城雨季特有的味道，潮湿而略带甜腻。
　　她踏进校门，脚下溅起细小的水花。校园里的梧桐树在雨中静默着，叶子被洗刷得翠绿欲滴，偶尔有几片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轻轻一颤，便洒下一阵更大的雨珠。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穿过雨幕，或匆忙，或从容，各色的伞在校园里移动，像是雨中盛开的、移动的花朵。
　　沈听雨的视线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泛起一丝期待与忐忑。从今天起，她就是南城一中的学生了。这个在全市乃至全省都声名显赫的重点中学，是她初中三年努力的目标，如今终于站在这里，却莫名感到一种不真实感。
　　“听雨！”
　　一个清脆的声音穿透雨声。沈听雨转头，看见初中同学林薇正小跑着过来，躲进了她的伞下。
　　“你也分到一班了？”林薇甩了甩短发上的水珠，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太好了，我们还同班！”
　　沈听雨微笑着点头，将伞往林薇那边偏了偏。两人并肩穿过校园的主干道，雨水敲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节奏而轻柔，像是为她们的对话伴奏。
　　“听说一班的班主任是年级主任，特别严格。”林薇压低了声音，“还有啊，我听说这届新生里有个中考状元，叫什么...路时安？名字还挺好听的。不知道长什么样。”
　　路时安。
　　沈听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其实早就在学校的光荣榜上见过这个名字——南城中考状元，总分比第二名高出整整十五分。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清隽，眼神平静地看着镜头，嘴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又显得疏离。
　　“应该是很优秀的人吧。”她轻声说。
　　“那当然，状元诶！”林薇夸张地叹了口气，“我这种擦线进一班的，以后估计就是陪跑的命了。不过能和状元同班，说出去也挺有面子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教学楼前。这是一栋五层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被雨水浸润后显得格外苍翠。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嬉笑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与窗外的雨声形成奇特的二重奏。
　　沈听雨收好伞，轻轻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然后小心地把它折叠起来，放进了书包侧面的口袋里。她的书包是浅灰色的，不算大，但总是装得满满当当。除了必要的书本文具，里面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另一把伞，蓝色的那把，静静地躺在书包的主隔层里。
　　这个习惯始于初中。有一年雨季，她总是忘记带伞，每次放学遇到下雨，就得在教室等到雨停，或者冒雨跑回家。后来妈妈给她买了这把粉色的小伞，又备了一把蓝色的作为替换。奇怪的是，自从书包里永远备着两把伞后，她反而很少再忘记带伞了。
　　久而久之，带两把伞成了她的习惯，即便晴天也不例外。朋友曾笑她多此一举，她只是笑笑，没有解释。或许在潜意识里，她一直在等待着某个时刻，等待着某个需要她递出一把伞的人。
　　“走了走了，快迟到了！”林薇拉着她的胳膊，两人顺着人群挤上了楼梯。
　　一班的教室在三楼最东侧，采光极好，即使在这样的阴雨天，室内也显得明亮。沈听雨和林薇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三十多人。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大字：“欢迎新同学”，旁边是班主任的留言：“请按座位表就坐”。
　　座位表贴在讲台上，沈听雨凑过去看，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同桌的名字是...宋知意。一个陌生的名字。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放下书包，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校园里的那棵最大的梧桐树，雨水顺着树叶脉络滑落，一滴，又一滴，规律得像是心跳。
　　“你好，我是宋知意。”
　　沈听雨转过头，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站在旁边，笑容温婉，眼睛明亮而有神。
　　“你好，我是沈听雨。”她连忙站起来。
　　“我知道，我在座位表上看到了。”宋知意在旁边的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以后就是同桌了，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沈听雨回应道，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宋知意看起来是个好相处的人。
　　教室里的座位逐渐坐满，嘈杂声也渐渐平息。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沈听雨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看着雨滴在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然后又交汇、分离，最终模糊成一片。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高瘦的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肩上的书包似乎有些沉，让他的右肩微微下沉。他没有打伞，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清爽感。他的眼睛扫过教室，眼神平静而疏离，像秋日里不起波澜的湖面。
　　沈听雨的呼吸微微一顿。
　　是路时安。虽然和光荣榜上的证件照有些不同——真人更高，轮廓更分明，气质也更清冷——但她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他。
　　路时安的目光在教室里停留片刻，然后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他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书，安静地看了起来，完全无视了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
　　“哇，那就是路时安吧？”宋知意压低声音，凑近沈听雨说，“果然和传说中一样，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沈听雨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还停留在路时安身上，看着他微微低垂的侧脸，看着他翻书的修长手指，看着他偶尔抬眼望向窗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听说他不仅学习好，还会弹钢琴，拿过省级比赛的一等奖。”宋知意继续八卦道，“不过性格有点孤僻，不太合群。初中时好像就没几个朋友。”
　　沈听雨收回目光，假装整理书本。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些关于路时安的事情，她的心里泛起一丝奇怪的感觉，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
　　班主任在这时走进了教室。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教师，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表情严肃。她站上讲台，环视一圈教室，嘈杂声立刻完全消失。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陈静。”她的声音清晰有力，“欢迎大家来到南城一中，来到高一（一）班。从今天起，你们将在这里度过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三年...”
　　陈老师的开场白简洁而有力，接着是例行的班级纪律说明、课程安排、自我介绍环节。沈听雨认真听着，偶尔做笔记，但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教室后排那个安静的身影。
　　轮到路时安自我介绍时，教室里的气氛明显变得不一样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期待、好奇、羡慕，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路时安站起身，声音平静：“我叫路时安，时间的时，平安的安。”
　　就这一句，然后他坐下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似乎都在等待更多，但路时安已经重新拿起书，显然不打算再说别的。陈老师轻轻咳嗽一声，继续点下一个名字。
　　沈听雨看着那个方向，心里莫名有些触动。路时安的简短自我介绍不像故作高冷，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她说不清楚，只是觉得那个安静坐在后排的少年，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将他和周围的世界温柔而坚定地隔离开来。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语。沈听雨望向窗外，看见梧桐树叶上的水珠在微风中轻轻颤抖，终于支撑不住，滑落下来，消失在地面的积水里。
　　开学第一天在陈老师的讲话和各种通知中结束了。放学铃响起时，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仿佛在酝酿下一场雨。
　　学生们涌出教室，楼道里瞬间挤满了人。沈听雨收拾好书包，和宋知意、林薇一起随着人流下楼。到了教学楼门口，她习惯性地摸了摸书包侧面——粉色的伞还在。又下意识地探了探主隔层——蓝色的伞也安静地躺在那里。
　　“雨停了，不用打伞了。”林薇说，“不过这天阴的，说不定晚上又要下。”
　　三人走出教学楼，沈听雨深呼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校园里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空，偶尔有学生踩过，溅起细小的水花。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路时安。
　　他独自一人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夕阳的微光勉强穿透云层，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微微晃动。
　　沈听雨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背影，看着他穿过操场，走向校门，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看什么呢？”林薇碰了碰她的胳膊。
　　“没什么。”沈听雨收回目光，笑了笑，“走吧。”
　　那天晚上，沈听雨在日记本上写下：
　　“2013年9月1日，晴转雨。南城一中的第一天。遇见了路时安，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他像南城的雨季，安静，疏离，带着一丝凉意。但不知为何，总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读懂那平静表面下的波澜。”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望向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又一场雨开始下了起来，轻轻敲打着玻璃。她想起书包里的两把伞，一把粉色，一把蓝色，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不知何时会被需要，被递出，被撑开在某个人头顶的天空。
　　雨季才刚刚开始。
　　而她不知道的是，有些故事，从第一眼开始，就已经写好了结局。就像南城的雨，年复一年，看似相同，却从没有真正重复过。就像那把蓝色的伞，一直安静地躺在书包里，等待着三年后那个改变一切的雨天。
　　那时的她不会想到，当她终于有机会递出那把蓝色雨伞时，它将被撑在另一个女孩的头顶。而她，将独自站在滂沱大雨中，终于明白了一个残忍的事实：
　　暗恋是一个人的滂沱大雨，而他的伞下，从未有过你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