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剩把银釭照》忽复乘舟

19、天意 时也命也，

　　良久，孔望山似下定了决心，他把身上披着的红绸子解下来，道：“今天这事就是各种巧合碰在一块了，也好，趁着我和桃花还没拜堂，凡事都有转圜的余地。”

　　“可还是他们不地道！这样给咱们脸上抹黑的事，必须要有个说法！”孔望山的大伯忿忿不平道。

　　孔望山安抚：“大伯说的是，他们肯定要给我个说法的。这样吧，大伙今天既然聚在一起了，就该吃吃该喝喝，结不结婚的再说，今天先快活了！就当庆祝我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到底是村支书，几句话说的滴水不漏。村民们被他的话感染鼓动，也跟着附和：“有道理！”

　　陈志满坐在牛槽上气得吹胡子瞪眼，随着老黄牛跑到孔山村生产队的人，一个他们塘湖村的都没有！这些个没良心的，分明是到了孔山村的地头上，开始怕事畏缩了，都没人跟上来关心他的安危！唉，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这就算了，孔望山说话比他好听，威信也比他强，随便一说村民们就附和了，他怎么就学不来呢？

　　他哼了一声，结果正在吃料的老黄牛被他的声音吸引，一抬头，给他顶的一屁股掉下了牛槽，摔的哎呦乱叫。

　　孔望山组织着大家坐在临时支起的棚子里。里头的桌椅板凳都是村里各家各户凑来给今天结婚坐席用的，完了还要带回家。几年大难，村里好多人都走了，如今这是几年来的第一桩喜事，每家每户都十分郑重的对待。他们背着自家蒸的最好的馍馍，一大早就来到了孔望山家里等着。虽然没看到新娘子有些失望，但馍馍已经带来，孔望山家的菜也准备好了。既然支书说了今天不为结婚，就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庆祝，那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吃这顿饭呢？

　　历经过生离死别、劫后余生的众人，对婚姻之事看的也没那么重，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到吃席上了。困难时期刚过，桌上也没什么好菜，大都是一些野菜洋芋啥的，但这已经算最美味的食物了。

　　“唉，要是有瓶老白干喝就好了。”有人感叹道。
　　“是啊，多少年都没尝过酒滋味儿了，啧啧。”

　　孔望山招待着大伙吃饭，时不时还要安抚他们的情绪。照说今天最需要安抚的是他，可谁叫他过于开明大义，又是村支书呢？

　　他的心里还存着一点奢望，如果桃花流露出一丝想要和他在一起的念头，那他必然不会这么轻易退出。怕就怕……

　　他叹了口气，从1955年到1962年，他用了7年时间才让桃花同意和他结婚，还是因着恩情和桃花母亲的极力撮合，他其实很清楚，这局面是再无可能挽回了。

　　这是天意，天意不可违。

　　陈志满没带馍馍，他拖着酸痛的身子也挤进人群中混饭吃去了。孔山村的村民们虽然对他有意见，但到底是年老体弱的老人，被牛车这么一颠，整个人颤巍巍的。也没人忍心和他为难了。

　　陈志满安心坐下，结果没吃两口就听到一声惊叫：“是陈桃花和那个、那个余则成，他俩来了！他俩还敢来！”

　　陈志满三两下赶紧把手里剩的馍馍塞入口中，喝了口水就溜走了。这两个人真是胆大包天，都这样了还敢跑来孔山村，一点不怕死啊？等会要是闹不好打起来，他这幅老胳膊老腿的可吃不消。

　　但他又舍不得这场热闹，是以挑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来，打算再看一场好戏。

　　孔望山看着慢慢走近的桃花和余则成，也不由站直了身子。他的手里还捏着那朵红绸大花，这是唯一可以给他勇气的东西了。

　　他们约定了结婚，这是承诺。桃花如果要背弃承诺，也该给他个解释。

　　身后吃饭的村民们也纷纷停了下来，直起身子默默站到孔望山的身后。

　　余则成牵着翠平的手，走到众人面前。他一眼看到了站的笔直的孔望山，怪不得翠平说他像李涯，果然气质神似。

　　来的路上他已经和翠平商量好了，今天就是孔山村的人把他俩用唾沫淹死、乱拳打死，他俩也不能辩驳一声。

　　“望山同志，您好，我叫余则成。”余则成伸出手，眼神诚恳，“我1945年成为党内的情报人员，一直潜伏在天津站。峨眉峰、深海，都是我。桃花也是那个时候来的天津，她奉命假扮成我的太太，后来……我和她真正相爱了。但49年初，我为了弄到黄雀计划的名单，耽误了撤离时机。最后被迫到了台湾，这一呆……就是快14年。”

　　“其实本来定的是秋平去的。”陈桃花语调带上一丝哽咽，“可她去的路上……后来袁政委临时决定让我顶替，我才去了天津。”

　　孔山村的众人睁大了眼睛，秋平他们听过，是塘湖村有名的烈士，当时还给陈扣存家里发了烈士证的。

　　但秋平因何而死，他们就不清楚了，只说是为了革命献身，原来是在去天津的路上没的。众人不免多了一丝敬佩，这陈家姐妹，真是不输男儿。

　　余则成把手收回来，他本就没敢奢想孔望山能这么快原谅他，他弯下腰，鞠躬：“对不住，望山同志。桃花是我的妻子，圆圆是我的女儿，我没办法将他们拱手相让，您能谅解吗？”

　　陈桃花也跟着鞠躬：“是我对不起你，望山，你打我骂我都成，对不起……”

　　孔望山涩声道：“桃花，我本来还想问你怎么想的，可现在看来，根本不用问。”

　　他一直用力捏着的红绸花重重掉在了地上，他的勇气也被击溃，他强颜洒脱道：“也罢，幸好咱俩今天没成，则成同志回来的很是时候。”

　　“对不住……”
　　“对不起……”

　　“不用说什么对不住了，时也命也，这是天意，合该你俩做夫妻的。”孔望山伸手扶起了余则成和陈桃花，“啥都不用说了，你们欠我一个媳妇儿，哈哈，到时候有合适的记得介绍给我，给我补上。”

　　余则成看着此人竟然如此疏阔开朗，不禁心生了敬佩之情、结交之意。他再次伸手，“望山同志，我一定记着欠你的东西。”

　　孔望山的手终于握上去，他勉力在嘴角扯出一抹笑，“记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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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西下，这一天的闹剧犹如戏本，一波三折。王令军和余则成陈桃花夫妻又慢慢向塘湖村走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也许他们夫妻会面临很多人的指指点点，但那都是他们该受的。

　　“唉，这孔望山真是个不错的人。”余则成道，“可惜了，我现在和他算半个仇人，不然一定好好结交一番。”

　　“是啊，这人确实不错。”王令军也点头认可。

　　“回头我弄点酒，去他家和他喝一顿。”余则成畅想起来，“我把他喝醉，很多话就好说开了，说不定以后能成为好兄弟。”

　　“就你那小酒量还喝醉他？”陈桃花笑，“你还记得当年咱俩喝酒，你喝醉了我给你扛上楼的事儿吧？”

　　“过去的事提它干嘛？”余则成老脸一红，“再说了我这些年在台湾帮吴敬中做酒厂，酒量可是比以前好多了，练出来了。”

　　“啊？吴站长开酒厂啦？那梅姐呢？现在在干啥？”

　　“当阔太太呗！”余则成自豪起来，“我出马，酒厂的生意好的不得了……可惜了了，早知道回来的时候带点酒了，谁承想在这边搞瓶酒竟然这么难。”

　　陈桃花舔了舔嘴唇，“你做的都什么酒？好喝吗？”

　　“红酒，那味道，啧啧。”

　　“红酒有啥好喝的？还是得老白干得劲。”

　　三人聊着天，不知觉间就到了家。陈桃花忽然笑起来：“幸好大家都困难，我和孔望山说亲，他没给我聘礼，我也没准备什么陪嫁，省得还来还去了。”

　　余则成看了看小院，是啊，院子里都没张灯结彩，挺好，省得拆了。

　　陈桃花把喜服收好，“等明儿我去把这些胭脂水粉和喜服拿给望山，这都是稀罕东西，下回结婚的时候还能用。”

　　王令军看了看天色，“嫂子，余大哥，我就先回去了。这几天县上领导出去开会了，明儿一早就回来，我就不呆了，你俩好好叙叙旧。”说完颇暧昧地看了余则成一眼。

　　余则成被他的眼神又弄的老脸一红，只一叠声道：“行行行，回头我再去县上找你。”

　　“哎呀都不喝杯水啊？”陈桃花急吼吼端了杯刚倒好的热水出来，王令军已经上了汽车，他摆摆手：“快进去吧，我过几天还来的。”

　　送走了王令军，余则成接过陈桃花手里的杯子喝了两口，他瞥到屋内人影一闪，喊道：“圆圆！”

　　半晌，小丫头搀着个老太太出来，余则成看了眼陈桃花，诚惶诚恐地低头喊了声：“妈。”

　　吴秀英黑着一张脸，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看。左看右看她都觉得没有望山顺眼，这就是她那个消失了十几年的女婿、圆圆的亲生父亲？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生桃花结婚这天回来，弄的她以后怎么有脸去见望山？那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呐！

　　但难受就难受在，这男人也是为了国家，是被迫的。这叫吴秀英想骂也不知道骂什么，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从他旁边走了。

　　余则成又看向陈桃花，轻声道：“完了，你妈好像不喜欢我。”
　　陈桃花笑：“应该说除了我，村里没人喜欢你。”

　　余则成灰溜溜地跟着陈桃花进了屋，他想到之前王令军和他提议的去县委工作，道：“桃花，王令军让我去县上工作，我给拒绝了。”

　　“那你以后想干啥？真种地啊？”

　　余则成摸了摸眼前的大炕，他坐上去靠着墙，惬意地眯上了眼睛，外头天黑了，有些冷，这炕上暖烘烘的是真舒服。

　　“在空里飘了半辈子了，我就想踏踏实实过几天日子。不用勾心斗角、不用动脑子……”

　　“正好，大队准备明天下午组织人掰玉米，你先去试试，给家里挣点工分。”陈桃花笑，她家老余能干啥不能干啥她还是清楚的，还种地呢，种的明白吗？

　　她把煤油灯点上，手脚利落地收拾着屋里。等余则成的回话等了半晌没等到，她一扭头，昏黄的光线下，坐在炕上的那个男人，头歪在一边，呼吸均匀绵长，竟然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