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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犹恐相逢是梦中 也许那个男 ...

  •   余则成过去把小丫头从车上揪下来,关好了车门。

      三个人走到院子里,简陋的两间土房收拾的干净整洁。这就是翠平住了几十年的家,余则成心中漫过一丝温情。

      进到西屋里,陈桃花拉他坐在凳子上。两人执手相看泪眼,一时间不知道话该从何说起。圆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再不敢皮了,乖乖站在一边。

      良久,余则成问:“这丫头……是我的孩子吗?”

      陈桃花点点头,忍不住边哭边骂道:“王八蛋,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余则成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又捧起翠平的脸,用指腹柔和地揩去她不断流下的泪水。他忍不住笑起来,他有孩子了,他竟然有孩子!他从来没敢奢望过,他这样走在钢丝上的人,有一天竟然会有一个女儿!他本来觉得,他和这世界已经快没什么联系了,可现在,凭空冒出的这个小生命,用最直观的方式告诉他,这是他血脉的延续,如果有一天他死了,那他的一部分,还活在世上。

      站在旁边的圆圆则是被这番话惊的睁大了眼睛,她从小就没爸爸,所有关于爸爸的了解,都是来自于妈妈的讲述。在妈妈的故事里,爸爸是个大英雄,他聪明勇敢,厉害到简直无敌……原来那个大英雄,就是面前这个男人吗?

      圆圆呆在原地。

      她可能渴望过爸爸,但那都是很小的时候了。她并没有觉得自己爸爸不在身边有什么问题,村里好多这样的家庭。有人妈妈死的早,有人爸爸消失了,有人饿死在饥荒里。大家都这么活着,也没人成天会把这些事儿挂在嘴上。而她,既然从未拥有,所以自然不觉得缺失。

      “她叫什么?”余则成问。
      “圆圆。”陈桃花抽噎着,“余重圆,以前村里的先生给起的。”

      余则成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这名字的寓意不错,可中间这个‘重‘字儿不好,这是个多音字,放在名字里,会叫不知道的人念错。”

      陈桃花错愕:“那怎么办?不行你给她改了?”
      “我来想想。”

      两人三两句把给圆圆改名这事敲定下来。余则成转头看旁边站着的小丫头,他心生怜爱,抓住女孩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怎么这么瘦?这么矮?我那会看到还以为是个十岁的丫头。”

      陈桃花道:“还不是前些年短粮吃,给娃儿饿的。”

      余则成心疼:“那我接下来好好种地,一定不让你们娘俩再饿肚子!”
      陈桃花破涕为笑:“你会种地吗?”

      圆圆不自在极了,她被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爸爸”拉住胳膊看来看去,她趁着妈妈和男人说话,赶紧挣脱了余则成的手,一溜烟儿跑出了屋子。

      余则成起身就要去追,陈桃花一把扯住他:“甭管这丫头了,她就是羞了。”

      余则成“哦”了一声,他反应过来,他是忽然空降的一个角色,女儿一时间消化不了这么巨大的消息。

      他又坐到凳子上,拉起翠平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起翠平,半晌才不好意思道:“翠平,你要么去洗把脸吧?”

      陈桃花疑惑着起身,拿过面柜上面的镜子照了下自己。不照不知道,一照吓一跳!她脸上的胭脂水粉被眼泪冲刷的成了彩色道道,整个人滑稽非常,简直比唱戏的还要花俏。

      她把镜子一扔,“哎呦”了一声,捂住脸跑去东屋洗脸去了。

      余则成跟在身后,笑的肚子痛。他忽然就体验到了,这种脚踏实地的、真切的生活里的,幸福。

      他倚在门框上,看到翠平使劲给脸上打肥皂,搓出了满脸泡泡,他笑道:“轻点洗,别把脸搓坏了。”

      等翠平洗好脸擦干,余则成正了神色道:“翠平,我只问你一次,你还愿意……还愿意跟我过吗?要是你愿意,我就赖在这不走了。我就当那个抢婚的无赖、阴魂不散的前夫。要是你不愿意……”

      他不想说下去,其实这是句违心的问话。若翠平不愿意,那他也不会离开。高尚一点,他住塘湖村守她们娘俩一辈子。若卑劣一点,就凭他游走军统的本事,撬散一对夫妻,还不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陈桃花把毛巾挂好,盯着余则成,同样慎重道:“老余,别说了,我愿意。你是我女儿的爸爸,是我拜过堂的丈夫。咱们不在一起过日子,那谁在一起过?至于我和孔望山的婚事,我自己过去请罪。他是咱家的恩人,救过我们的命……这事是我对不住他,要打要骂都随他。”

      “我跟你一块去。”余则成听到翠平肯定的答复,心中快活无比。哪怕面前是刀山火海,他也有信心去闯一闯,“既然是咱们的恩人,那我记他这大恩大德一辈子。这辈子、下辈子……我当牛做马还给他。”

      “好。”

      两人挽了手,由翠平带领着,朝孔山村走去。

      未曾见面的这十几年,他们各自身上都发生了千百个故事,但他们都不急着一股脑讲完,他们还有半辈子的时间去说。

      他们慢慢走在阳光下,轻声细语地说着话,分享着一些趣事。在彼此生命中消失的那些时光,终将会被眼下细小的幸福填满。他们分离过,又仿佛没有分离过,他们都是新中国的战士,他们会为了同一个崇高的信仰将生死置之度外、将情感深埋心底。

      纵使他们的生活天壤地别,但他们的心,却始终未曾分开。

      -------------------

      乡间小路坑坑洼洼,陈志满和王令军被急速行驶的牛车颠的浑身仿佛散了架。

      陈志满年纪大,一边紧紧抓住车辕,一边惊恐地大喊:“慢点慢点,慢点啊……救救我,要被颠下来啦!要死了哎呦……”

      身后跟着的村民也没法子拦住老黄牛,只能一边跑一边喝令。慢慢地,很多体力不支的人跟不上了,只得停下来扶住膝盖喘气。

      这一路,直接从塘湖村陈桃花家跑到了孔山村的生产队。谁说只有老马识途?今天这狂奔的老黄牛,也让众人跌破了一回眼镜。

      好巧不巧的是,孔望山一家就住在生产队旁边。今天他也穿上了板正的中山装,胸前斜披着一条挽成大花的红绸,整个人神采飞扬,眼角带笑。正站在门口张望媳妇儿呢,就看到远远奔来的牛车上坐了两个大汉。

      待离得近了,他简直要惊掉下巴,本该坐着他新娘子的牛车上,竟然坐着陈志满和一个不认识的小伙子!

      老黄牛在生产队前面减速停下,它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也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孔望山揉了揉眼睛,这是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

      大家伙都累得够呛,平时负责喂牛的村汉喘着气把老黄牛身上套的车卸了,拿了点料草去喂牛。陈志满抖索着从车上下来,两条腿都不听使唤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路,只得坐在生产队的牛槽边上缓缓。

      王令军到底年轻,惊吓过后他反倒开始觉得刺激,一脸兴奋。

      其他几个人,喘匀了气才对孔望山道:“陈桃花跑了!”
      “婆娘跑了”这几个字,在乡下的意思不是女人真的跑着去哪儿了,而是女人跟了别的男人的意思。

      孔望山一脸的不相信,桃花这个人他是了解的,人品绝对没的说,怎么可能在结婚当天干下跟人跑了的事。他严词道:“瞎说什么呢?!”

      “我们眼看着的!洋车上下来个男的,然后两个人抱一块了!我跟他们差点打起来,这简直是欺负我们孔山村嘛!”

      孔望山脸色一凛,这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而且接亲时间到了,牛车上送来的也不是桃花,难道真发生了什么变故?

      一群人拉着他你一言我一言的说了起来,他被弄的团团转,场面混乱之中,就听到之前坐在牛车上那个小伙子大声道:“你们不好奇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是谁吗?让我来告诉你们!”

      “鄙人易县县委干部王令军,近日接到领导任务,护送照顾我党回归英雄余则成……”王令军小时候学过几年梆子戏,他索性拿出看家本领,现场自导自演的唱起来:

      “说到这余则成,抗战时期,他独身刺杀汉奸李海丰;
      尔后奉命潜伏天津站,虎穴内扮鹰犬隐忍周旋;巧设局用奇谋传递情报,助我党减伤亡安全转移……
      为破敌,九死一生;错时机,再入深渊……
      十几年背井离乡孤身涉险,发密电帮助总理逃脱暗杀。
      这战场虽无硝烟,但暗夜危险重重,全凭赤胆挽狂澜。”

      王令军越唱心中越激动澎湃,这些丰功伟绩他只在余则成的档案里看过,如今把这些一桩桩一件件编成戏曲,他想,这便是:
      “深海无名,
      万古流芳!”

      八个字一唱出口,这曲现编现演的梆子戏到达了尾声。他喘了口气,心道唱戏比刚才坐牛车还要累,晌午的阳光热辣辣照在皮肤上,他沁出了一身的汗。

      包括孔望山在内,众人都被王令军这几嗓子慷慨激昂的梆子戏给唱懵了,缓了半天,孔望山才问:“桃花的前夫、圆圆的爸爸,就是这个叫余则成的?”

      王令军擦擦了额汗,“可不是!前些日子才从台湾撤回来,昨天到的易县,今天一大早就来塘湖村了,都没回他老家沧州去,就赶着来看陈桃花了。”

      孔望山也干过革命,可他的经历和余则成比起来,就显得没那么惊心动魄贡献大了。他骨子里对这种人有一种天然的钦佩和敬畏,桃花从来没和他说过这些事,她的男人,竟然是如此的优秀、伟大。

      他知道,台湾和大陆对峙了十几年,钱校才的叛变几乎把台湾的地下党连锅端了。那余则成,这些年来在台湾的日子,一定是提心吊胆九死一生……

      余则成错时机再入深渊,和桃花被迫分开,台湾又戒严,桃花从来没出过塘湖村,两个人这些年一定不知道彼此是生是死吧?

      纵使这样,他们都没有忘记彼此么?

      孔望山被这份深情震撼,他是个通达明理的男人。他欣赏桃花,也很想和桃花相濡以沫度过下半辈子。可他知道,感情这东西最不讲理,从来没有什么后来者居上的箴言。

      也许那个男人回来了,他就该退出了,该成全了。

      其他本来气愤不已的村民,听了王令军这一番戏文,气也消了大半。那人既然是英雄,是迫不得已和陈桃花分开的,那就情有可原了。

      再说,村里的传统思维都认为好女不二嫁,如果陈桃花现在认了她这个前夫从一而终,他们这群村汉敬她是个重情义的女人。如果非要选孔支书,倒显得人品不够意思了。

      一时间众人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方面是传统思想,一方面又是自己村的支书被人戏耍,两个念头在心中天人交战,每个人都皱起眉头,不知道如何是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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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不会弃坑,一定让他们圆满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