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剩把银釭照》忽复乘舟

17、今宵剩把银釭照 从别后，忆

　　司机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余则成的背，劝慰道：“都到门口了，要不要进去，见一面？余同志，说句不该说的，你俩这么多年没见过了，也许那陈桃花以为你牺牲了……毕竟钱校才当年出卖了咱们那么多人。她一个女人，在村里子不可能一辈子当寡妇。十几年了才再嫁，也够良心了。”

　　“我知道，我知道……”

　　“真不见一面了吗？都走到这了，多可惜啊。”

　　余则成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钱夹，他把里面的所有钱拿出来，叠的整整齐齐交给司机：“王同志，麻烦帮我随礼。我就不进去了，不进去了……这个时候再见她，岂不是要坏她的终身大事？我不进去了，不进去了吧……”

　　王令军哭笑不得：“余同志，你给她钱也没用呀，大陆不同台湾，在我们这儿要有票才行，光有钱没用。再说了，你看看你拿的是啥？这是台币！”

　　余则成的目光这才聚焦，他望着手中花花绿绿的台币，在心里鄙视可笑的自己。他糊涂了啊，太糊涂了。

　　他又把钱收进钱夹，转头再看了看面前的小院，隔着这么多黑压压的脑袋，他根本望不到里面……

　　那时候他和翠平结婚，是多么的简陋。两人拜了皇天后土，就算成亲了。如今那个大大咧咧的女人，也有场像样的婚礼了……

　　“要不进去看看吧？”王令军又道，“你要是错过今个儿，可就抢不了亲了。余同志，要不试一把？”

　　余则成苦涩摇头，“我要是现在出现，这不是让翠平难做吗？把一个女人架在仁义道德的火上烤，她该怎么选？选我，她对不住那个男人。选那个男人，她就会被大家的唾沫星子淹死。你知道的，程朱理学害人不浅……”

　　王令军叹了口气，“唉，你说的也是。”

　　余则成打开车门，“走吧，或许让她以为，余则成已经死在台湾，才是最好的结果。”

　　两人上了车，王令军发动汽车，乡间道路太窄，不好掉头。他正准备倒车，却看到一群小孩围在车屁股后面，叽叽喳喳。

　　余则成见状，摇下车窗喊道：“都让开，小心，我们要倒车了。”

　　小孩们闻所未闻，都眼巴巴盯着这个黑色的新奇大家伙。为首的一个丫头还上手摸了摸：“汽车唉！”

　　余则成看吆喝不动这群孩子，只得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洋糖，诱哄道：“给你们一人一颗糖，你们快让开，我们要走了。”

　　为首的丫头没有一点怯生，跑过来接住余则成的糖。她给每个小孩分了一颗，一群小人儿立马作鸟兽散，离开了汽车。唯剩下这丫头扒住车窗，伸出手道：“还少一颗！”

　　真是个难缠的小鬼。
　　余则成摸了摸自己口袋，再也摸不出一颗糖，只能尴尬道：“对不住啊，我身上就这么几颗，都给你们了。”

　　小丫头不依不饶：“那你说一人一颗，骗子！”

　　余则成无心和她纠缠，无奈道：“那你说怎么办？”

　　小丫头指着余则成胸前别着的钢笔，大言不惭：“那你用这个来抵吧。”

　　余则成苦笑，这丫头看起来也就十来岁的样子，恐怕不知道他胸前别的这支英雄牌钢笔可以换多少颗洋糖。他仔细打量她，细眉细眼的一张脸，鼻子倒长得挺拔，就是嘴有点大。

　　他心中一动，把胸口的钢笔取下来递给她，忍不住柔了声音道：“行，那你拿了我的钢笔，记得要好好学习。”

　　小丫头如获至宝地接过钢笔，“谢谢叔叔！只不过镇上中学还没办起来，等办起来我肯定去念。”

　　她松了扒着车窗的手，王令军看着后视镜预备倒车。余则成朝她挥了挥手：“再见。”

　　小丫头似乎有点舍不得刚认识的这个好人叔叔，又道：“你们不是来我家吃喜酒的吗？怎么这么快就要走？要不要吃个席再走？”

　　余则成一边推拒：“不用了，你快去玩吧。”一边朝院子那张望，他看到人头攒动，本来站着闲聊的村民们神色激动，都伸长了脖子朝着院内看。

　　他知道，这是新娘子已经妆扮好了，要出门了。

　　他催促王令军：“快点——”话说到一半，他蓦地反应过来，又看向捧着钢笔的那个丫头，迫切地问：“你刚说什么？你是陈桃花家里的人？”

　　小丫头不明所以地点点头，“陈桃花就是我妈啊。”

　　余则成心中震颤，恨不得立刻从车上奔下去。王令军见状叹了口气，又把车子停了下来。

　　不过片刻之间，余则成奇异般地冷静下来。这丫头看起来也就十来岁，他和翠平1949年1月14日分别，这一别近14年，若是他的女儿，该是13岁整了……这丫头不像有13岁的样子。

　　他心中疑惑，难道这丫头是翠平收养的？或是和别人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再也没办法忍住不去探究。他心神激荡，拧了好几次把手才把车门拧开，整个人的脚仿佛踩在云端，他一步一步走到小丫头面前，弯下腰和她平视，颤抖着声线问：“你今年几岁了？”

　　“我前几天刚过十三岁生日！”

　　恍若惊雷在余则成的脑海炸开，他的耳边只剩下巨大的嗡鸣声。十三岁，十三岁！这丫头十三岁！

　　王令军也下了车，他脑子转得快，看到余则成的问话以及神情便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他拍了拍僵在原地的余则成，提示他看身后，“新娘子出来了。”

　　余则成缓慢回首，14年的牵挂和思念终于有了回响，他的目光穿透了岁月、穿透了眼前的幢幢人影，直直落在那个即将盖上盖头的女人身上，他再也克制不住，喊出了她的名字：“翠平！”

　　时光仿佛在此刻凝滞，世间万物仿佛都不复存在，所有的一切消失，天地间唯余他和那个身着红衣的女人。

　　陈桃花披红盖头的手一僵，她被那声呼唤摄去了心魂。那是余则成的声音，那是只有余则成才知道的名字！她抬眼，目光根本不用梭巡，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汽车旁的男人。

　　14年过去了，他的脸上多了皱纹，但依旧风度翩翩、站姿如松。

　　是她出现幻觉了吗？

　　但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她手中的盖头滑落，她的眼泪奔涌而出，待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扑进了那人的怀抱。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余则成紧紧抱住翠平，整个人恍在梦中，不敢置信。他盼了十几年的场景，就在今天切切实实发生了。此刻他怀里拥着的人，就是他日思夜想的爱人！他手上不自觉加了力气，生怕这美好的一刻如流沙般流逝。

　　他再也经不起分离了，他再也不想做什么君子了，他此刻的贪念被无限放大，他会用尽一切手段，将翠平和女儿留在身边。

　　陈志满坐在牛车上看起好戏，隔壁孔山村这些年一直比他们塘湖村弄得好。他不比孔望山父子有文化，但好歹也是一村之长，可这些村民动不动要拿他和孔望山父子作比较，他被批的一文不值，虽然面上不显，但他心里老大不得劲了。

　　尤其是这个孔望山，还要把他们村的妇联主任娶走，陈桃花虽然脾气大，但办起事来毫不含糊，一直都是他的左膀右臂。到时候嫁到孔山村，他岂不是更少了一个助力、更比不过孔山村了？

　　今天这个半道杀出来的男人，恐怕就是陈桃花的前夫、圆圆的亲生父亲！陈志满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翘起二郎腿，津津有味地嗑起瓜子。久别重逢、结婚抢亲……啧啧，这可比梆子戏好看多了。

　　王令军也坐到牛车上来，他心道，余则成和陈桃花都抱在了一起，今天应该是用不上这牛车送亲了吧？

　　“同志，瓜子也分我一点呢，谢谢了。”他厚着脸皮和陈志满讨要。

　　陈志满抠抠搜搜递给他一小把，“欸，那是不是陈桃花的前夫？”

　　两人正热聊，岂料从孔山村来接亲的人发了难，新娘子和别的男人抱在一起，这是什么意思？这婚还能不能结了？有没有把他们孔山村放在眼里？！

　　这事必须得要个说法！

　　两帮人吵嚷起来，陈桃花和余则成不得不从旖旎的氛围中醒过来。饶是陈桃花嗓门大，但双拳难敌四手，且她不占理，说不过孔山村来的一群人。

　　事态的发展有点出人意料，本来今天是村里阴阳掐算的好日子，宜嫁娶。但转瞬之间，和和美美喜气洋洋的场景变成了吵闹大骂，眼看双方就要打起来！

　　陈志满再也没法坐在牛车上看戏，他身为一村之长，这会必须得去主持大局。但年龄大了，腿脚不灵便，他摸索着准备下车。

　　岂料这时，牛车后的黑色大家伙发出刺耳的尖鸣“滴滴滴——”

　　在孔山村生产队工作了一辈子的老黄牛，哪里听过这样尖锐刺耳的声音，它一抬蹄子，在乡间小路上狂奔起来。

　　阳光明媚的1962年10月13日，一头老黄牛拉着塘湖村村支书陈志满，以及易县干部王令军，奔出了塘湖村，奔向了孔山村......这一路的颠沛流离，王令军和陈志满这辈子都忘不了。

　　陈桃花家门口的一群人，被狂奔的牛车吸引，全然忘了吵架。这年代的老黄牛，是村里最大的财富，婚结不成了可以再说，但牛丢了，那可是天大的祸事！

　　孔山村的人拔脚去追牛，塘湖村的人跟着去救村支书。不过片刻，陈桃花家院里院外的人走了个一干二净，剩下余则成和陈桃花面面相觑。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望向汽车，黑色汽车内，圆圆正鼓捣的起劲，她不停地按响喇叭，发出“滴滴滴”的声音……

　　时光回溯，1945年的10月13日，余则成和马奎在天津接上远道而来的翠平，她新奇地拍着汽车座椅，问：“马队长，这车让我驾一会行不？”

　　余则成和陈桃花对视一眼，认命般道：“孽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