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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偏我来时不逢春 坏了,我和 ...

  •   1962年,10月。
      金秋十月,天高云淡。塘湖村上下弥漫着洋洋的喜气,每个人都看起来比往常更高兴。最难的日子他们扛过来了,如今,这是大难后村里的第一件喜事——孔家和陈家结亲,自然意义非凡。

      一大早,村里的人都来了陈桃花家,院内外熙熙攘攘站满了人。西屋里,陈桃花端坐凳子上,陈翠翠正拧了棉线,帮陈桃花绞面。

      “哎哎哎,疼。”陈桃花叫着,“能不能不搞这些啊?我都二婚了,还弄的和小姑娘似的。”

      陈翠翠打她一把:“那孔望山是头婚啊,桃花,你这嘴上没门的,今天可别提什么头婚二婚的了。”

      陈桃花闭了嘴,她也不知道怎么了,越是要和孔望山结婚,就越是会想到十几年前的那些事。

      记忆真是很神奇的东西,明明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却忽然间在心里重映,如昨日一般鲜明。但昨日发生的,却仿佛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陈翠翠顾不得出神的陈桃花,她忙完绞面,又忙活着帮陈桃花描眉画眼。村里会鼓捣这个的人不多,她也不咋会,也算是被赶鸭子上架了。

      前几天孔望山从县城里买了这些玩意回来交给她,嘱托了半天,陈翠翠只得答应。重任在身,她不敢轻慢,盯着面前陈桃花的脸,仿佛上战场一样慎重。

      吴秀英送来熨好的衣服,脸上皱纹舒展,心里心得意满,“来,桃花,等会穿上。”

      圆圆也跟在奶奶屁股后面,看着平常朴素暗淡的妈妈逐渐变得鲜艳灵动,她好奇地拿起桌上一个小罐,问:“翠姨,这是啥?”

      “胭脂。”陈翠翠一边修正画的不完美的地方,一边道,“桃花你别说,那孔望山对你真好,你嫁过去可以享福咯。”

      “咋?你男人对你不好吗?”

      “嗬,他?算了吧。”陈翠翠提起自家男人一肚子气,立马开始滔滔不绝的批判,吴秀英听的津津有味,适时插话点评一两句。

      -------------------

      一辆黑色汽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

      今天被喊起来的有点早,开车的人不断打着哈欠。副驾上,一位穿着崭新中山装的男子坐的笔挺,他一头黑发,衣裤挺括,皮鞋锃亮。整个人精神焕发,但明显带着一股紧绷感。

      司机打了把方向,问道:“余同志,我看资料说您是沧州人,怎么刚回来不去老家看看?”

      昨天上午,这位名叫余则成的同志下榻县委招待所,上面的领导吩咐他好生照顾,这位同志来头不小,目前刚从台湾撤回来。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还联络食堂的厨子做了桌菜,哪知余同志饭都顾不上吃,又是叫他带去染发、又是买衣服什么的,搞的倒像要去相亲似的。

      “我父亲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49年也过世了,都没看到新中国成立的那一天。”

      司机顿觉失言,心中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多问这一嘴。昨天领导和他说了余同志的情况,包括什么时候进的军统、什么时候被策反的、这些年为我党干了哪些大事……偏偏就是没提他父母的状况。

      “抱歉抱歉。”他赶紧道歉,瞌睡也吓没了。
      “没事,生老病死嘛,谁都躲不过。”余则成很平淡。

      “昨天领导和我交代了要好好照顾您,您的资料我也看了,本来是绝密档案,但现在台湾和咱们不是不搞情报这一套了嘛,况且您也回来了,所以就解除保密了。”司机打开话匣子,“咱们这跑去塘湖村是找人吗?”

      “嗯,找我太太,王翠平。”余则成道,“哦不对,陈桃花。”

      “太太?”司机惊讶,“领导没说您有太太啊,您资料上也没显示有。就说在天津保密局那会,有个假太太,后面在台湾也安排了个假女朋友,只不过最后没结婚嘛。这怎么在易县还有个太太了?啥时候好的啊?”

      余则成张了张嘴,脑中一片空白。半晌,他才讷讷道:“坏了,我和翠平假戏真做的事儿一直没给组织汇报。”

      “啥情况啊?”

      “起初是一直有事耽搁,后来我去了台湾,徐来一直和我说找不到翠平。再往后我和组织断联了,等再联络上,台湾又戒严,发个电报可难,若是没紧急的事儿都不能和组织联系……”余则成懊恼,“都怪我,怪我……”

      司机看他一副悔之莫及的模样,转了话头:“这陈桃花的名字,我是有点印象的。前多年好像核实过这个人,就是……就是克什米尔公主号失事以后。当时找了好久,她是个烈士的姐姐来着。”

      “陈秋平的姐姐。”

      “哦哦对,陈秋平的姐姐。”司机激动道,“我想起来了,她49年那会交党费,交了二十多根金条呢!当时可把我们震惊坏了,二十多根呐!”

      余则成想到当年那个鸡窝,他和翠平藏金条传情报的鸡窝,不知觉间松弛下来,“翠平就是这样的人,她肯定会把金条全交了。”

      “当时她交金条,落款不止她的名字,还有个男的,只不过后来上面说涉及保密,就把那男人的名字划了。难道你就是那个男人?”司机瞪大了眼珠子,“男人的名字不会就是余则成吧?!”

      余则成也愣了一下,他并不知道翠平交金条还加了他的名字。只能如实道:“这我也不知道了。”

      “啧啧,这么多年过去了,时光如箭呐,余同志,你能和陈桃花再重逢,可真是不容易。”

      “她怕是不知道我回来了吧?”余则成的心提了起来。

      司机摇摇头:“肯定不知道。组织上没人知道你和她假戏真做当夫妻了,后头也只是寻找核实这个人,没去她家里联络过。估计你今天这一出现,得给她吓一大跳,这就是惊喜对不对?惊喜!”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余则成的心乱成一团,也就是说,1955年至今,她的状况无人过问。他想到陆平野曾说,饥荒时期死了上千万人……

      她挺过来了吗?她还活着吗?

      余则成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她,她还活着吧?”

      司机思忖片刻,道:“这我不敢断言,困难时期饿死的人虽然报了名单给县上,但易县下属上百个村,咱们这的村又基本都是以姓群居,也就是一个村的人都一个姓,而且大家都没啥文化,起的名儿大差不差的,我根本记不住。”

      余则成心下一沉,脸色瞬间煞白。他既盼着快点到塘湖村,又盼着永远不要到。

      车厢里的氛围陷入死寂,司机不忍:“你别太担心,陈桃花交金条后也算小有名气,我没听过她死了的消息,那就应该是活着的。马上就到塘湖村了,你先别急着难过。”

      余则成摇下车窗,静静望着外面闪过的农田屋舍,他在心里祈祷,祈祷翠平健康平安。

      车子转过两个弯,司机道:“到了到了,塘湖村到了。”

      沿着小路缓缓开过,却没看到一个人影。司机纳罕:“可能都去大队开会了?奇了怪,我们去大队看看。”

      行过几里,远远看到一大群人把一个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大路正中间还停着一辆牛车,牛角上系了红绸,司机解释道:“我们这村里头结婚就套个牛车啥的,等会牛车把新娘子送到男方家里。嚯,看来今天结婚这家人缘够好的,整个塘湖村人都聚这了。”

      汽车在牛车前面停下来,余则成抢先下了车。他揪住路边闲聊的几个村汉问道:“你们知道陈桃花是哪家吗?”

      村汉们上下打量着余则成,只见这人虽上了年纪,但穿着气度不凡。料想是县上或者省里的大人物,怕是来贺陈主任喜的,纷纷答道:“就这,这就是陈主任家。”

      余则成松了口气,又问:“那她在家吧?”他的本意是确认翠平活着。

      一个村汉道:“在呢,还没打扮好呢,到时辰了才会送亲。”

      翠平活着……翠平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余则成终于把心完全放下来,在这个年代,活着,已经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可他还没开心一会,忽然意识到什么,问:“你们是说今天结婚的人,是陈桃花?”

      这句话一出,村汉们对他再也客气不起来了。这人摆明了不是来贺喜的,倒像是来搅局的!

      “不是陈主任还能是谁?难道是她六七十岁的老娘?”
      “就是,你今天找陈主任什么事?不是来贺喜的就回去!”
      “陈主任的男人是孔山村的新支书!人家还管着钢铁厂呢!”

      ……

      余则成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痉挛。他跌跌撞撞走向汽车,扶住车头缓了半天,脑子里嗡嗡作响,连日来的疲惫忽然涌上心头,他好想睡觉,好想一觉醒来,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人到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这十几年来的等待,到头来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错过。

      他大意了,他忽略了,他忘记了,这是横隔两岸、跨越万里的距离;这是漫长时光,不知彼此生死的阻隔。他怎能要求翠平,因为那几年的相爱,而终身不嫁呢?

      他无权这样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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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不会弃坑,一定让他们圆满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