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剩把银釭照（潜伏衍生）》忽复乘舟

13、心甘情愿 深海忠勇抱

　　1962年，5月。
　　余则成耷拉着肩膀，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护士拍了拍他的背，第三次说道：“打针了！”他才迟缓地动起来。

　　打完屁股针，他拉好衣服，静静躺在床上。单人病房的门被推开，哗啦一下涌进来一群人，大家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笑着关切他。

　　“余副处长，要保重身体啊！”
　　“老弟，你这怎么搞的？”

　　嗡嗡之声犹如蚊蝇，余则成一句也不想回复。他现在懒得说话、懒得动。

　　这一年来，也不知道怎地，他忽地觉得一切都很没劲，任何事都叫他提不起兴趣。

　　可能是老了吧，他想着，自己今年多少岁来着？是不是50整了？

　　脑子里乱乱的想了一遭又一遭，等他回过神的时候，猛然惊觉，病房里的人早都走光了，就剩他一个孤零零躺在床上，连姿势都没换。

　　天慢慢黑下来，他忽而觉得一阵无端的胃疼，想起身倒杯水喝，但又觉得没必要。

　　敲门声响起，外面的人也不等他应门就推门而入。走进来的是吴敬中和梅姐，身后还跟着刘妈，手里提着西洋参等一堆高级补品。

　　这下再也没法视而不见，余则成有气无力地喊了声：“老师。”

　　吴敬中也上了年龄，但依旧神采奕奕。他伸手拉电绳，笑道：“我和你梅姐来看看你，则成，你这是怎么了？”

　　梅姐四周环视一圈，这病房虽小，但胜在五脏俱全。床头的桌子上堆满了礼品。她走过去，一眼看到杯子里空空如也。叹口气，她拎起暖水瓶给杯子里添满热水，端起递给余则成，顺势在床沿上坐下，语气关切：“瞧着可瘦了不少。”

　　余则成胡乱回道：“就是累，也没什么大碍。”

　　“军统熬人啊！”吴敬中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不如你也请辞得了，有空照看照看瑞醴坊，喝喝茶品品酒，也过一过人过的日子。”

　　人过的日子，余则成呆呆地笑了下，那是什么日子？那样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则成啊，这么多年，你就没再想过成家吗？”梅姐看余则成端着杯子发呆，提醒道，“喝口水吧。”

　　余则成这才回神，木讷地喝了一口热水，“梅姐，你刚说什么？”

　　“我都听说了，那行动队的林婷队长，人家对你有意思，你和梅姐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都是子虚乌有的事。”余则成道。

　　“那我赶明儿帮你物色物色，这身边没个人照拂可不行啊。不求她知冷知热，至少是个伴儿啊，你看你住着院，身边都没个人。这叫我和你大哥怎么放心？”

　　“谢谢梅姐了。”余则成应付道。
　　说完，他放下杯子，又躺了下去，眼神呆滞，整个人一动不动。

　　吴敬中和阿梅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这学生从来都是老练精明，如今怎么一副痴痴傻傻的前兆？

　　他心下不忍，示意阿梅。阿梅从皮包里摸出早就包好的红包，悄悄塞到了余则成枕头下。

　　“那你好好养病，我们明天再来看你。”吴敬中道，“切勿讳疾忌医啊，则成，实在不行我帮你转个好医院。”剩下的话他没说，余则成这明显是精神上的问题，送到这里打打吊瓶，又能治什么呢？

　　吴敬中叹口气，和梅姐离开了病房。

　　不知过了多久，余则成迷迷糊糊间，又听见有人的声音。他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那声音他太熟悉了，是星星的。

　　房内灯泡亮着，星星看着那蜷缩病床上的人，心中一酸。这几年来，台湾和大陆，早就不依赖特务去较量了。情报的价值越来越低，这块岛屿，从最开始准备“武力解放”转变到现在“探讨和平解放”……他们这些潜伏了多年的人，忽然之间不被需要，忽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本来余则成心中还有个希冀，那就是和他的太太重逢。但去年，那个念想也被打碎。他知道，余则成不是病了，而是，心气儿没了。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余则成会变得痴呆，说不准，会讲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给人拿了把柄……

　　他隔着被子拍了拍余则成，送去一句好消息：“大陆挺过来了。”旁的话没敢多说，旁的事也没敢保证，毕竟——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他还记得那年，余则成拿到那张纸条时候的喜悦，那时候他光彩满面。而如今，神色灰败，不肯开口多言。

　　星星看了看窗外，夜色浓重，恰如他们这群暗夜独行的人。可黑夜终将过去，曙光终将照耀大地，他们呢？他们会拨云见日吗？

　　他在心中做了决定。
　　他要送余则成回家。

　　如果组织不予回应，那他就再发出一次请求；这一刻，远在大洋彼岸的芸芸众生的苦难他看不见，他的眼中惟有躺在病床上的男人。这是具象化的、是眼下的、是可视的痛苦。

　　他想，若电报被截获，他将不得善终，即便如此，他也心甘情愿。

　　数天后，一封字字千钧的电报跨越万里，传达到北京……

　　深海忠勇抱恙，留台恐生变，祈速接归颐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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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塘湖村。
　　夏日快到了，田里的麦子染上金色。陈桃花和村民们拔完地里的草，各自回家做饭去了。

　　这一年来，国家又取消了大锅饭的制度，但合作社还在。她简直不敢回想，那三年是怎么挺过来的，如果没有及时到来的救济粮、没有孔望山那包菜梗和黑米，她一家子都得死在那个早春。

　　历经这次□□，村里各家都精打细算，上一年秋收的粮食，能存放的都好好存放着。今年春日一来，各家各户都快把沟里的野菜挖了个遍。

　　人活了下来，就得好好筹划怎么活。挨过了饿，村里的夜校今年又办了起来。

　　圆圆已经13岁了，夜校教不了了，陈桃花去了几趟镇上，可中学还没重新建立，这可把她愁坏了。

　　一回到家，吴秀英正守着锅边煮稀饭。年迈的母亲扛过那几年活了下来，可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几乎算是苟延残喘的活着了。
　　她只能在家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努力不成为陈桃花的负担。

　　圆圆给陈桃花打了盆水，“妈，洗手。”

　　小姑娘很懂事，晓得家里就妈妈一个主力军。虽然地里的活她也跟着干，沟里的野菜她也天天挖，但她毕竟只有13岁，能抗的担子还太轻，挣不了太多的工分。

　　陈桃花看着面前的女儿，还是瘦条条的一个小女孩，但行为举止已经俨然成为了一个“小大人”。

　　“等镇上的中学开了，你就去念书。”陈桃花一边洗手一边道。

　　“可……”圆圆想反驳，但她也确实想念书。绞着手指头半晌，才弱弱说了句：“奶现在得有人看着。”

　　其实照道理，她应该叫吴秀英外婆、叫陈扣存外公。但她没有爸爸，何苦在自己人名头前加个“外”字呢？所以从小她就喊爷爷奶奶了。

　　陈桃花拿了毛巾擦手，看了一眼灶膛边烧火的吴秀英，轻声道：“这你别管，往后我干活的时候带着她就行了。”

　　圆圆点了点头。

　　三个人坐在桌前喝稀饭，吴秀英突然道：“我把衣服洗好了，我明天穿上去孔山村。”

　　“你去孔山村干啥？”

　　“我去找望山。”吴秀英挑起一根咸菜，“你不是和我说好了，等日子好了就成家的。”

　　“妈你……”

　　“我活不了几天了，你就别让我糟心了成吗？”吴秀英顺了顺胸口，“你好歹也是妇联主任，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人家孔望山都再没提这事，你去找人家，这不是……这不是……多丢人呐。”陈桃花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儿，“说不准人家现在都有相好的了。”

　　“这你别管，我去走一趟就知道什么情况了。”吴秀英想了想，“望山是有日子没来咱家了哈？”

　　“就是啊，不定人家现在喜欢别人了呢。”陈桃花咽下一口稀饭，“再说了，说亲哪有自己上门的？”

　　吴秀英横她一眼，“当年是望山救了咱一家子的命，咱还端什么女方的架子？”

　　陈桃花叹口气，“我不是这意思。这一年来我也常去他家的，我知道救命之恩谢一千次一万次都不为过。妈，我只是觉得……我配不上孔望山。”

　　吴秀英上下打量了一番女儿，今天能从陈桃花嘴里听到这话算是稀奇了。她放下碗，“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别和我说这些，我明儿反正要去。”

　　陈桃花看了看院子里晒着的衣裳，那是吴秀英最好的一件衣裳，上面只有一个补丁。她出神了一会，低下头去把碗里的米渣刨干净，声音听不出来情绪：“成。”

　　吴秀英听到这话，心里顿觉妥帖。她也低头去刨米渣，又不忍不住喜滋滋问了圆圆一嘴：“圆儿，往后和你孔叔当一家人，你开心不？”

　　圆圆把吃的干净锃亮的碗放下，舔了舔嘴，又拿眼睛偷偷瞄了一下陈桃花，才笑道：“开心！奶，你明儿带我一起去呗？”

　　吴秀英还在和碗里最后一粒米较劲，闻言声音响亮地应了句：“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