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饿 桃花,望山 ...
-
“假身份?”
余则成喜滋滋笑起来:“李旺财,1905年生,香港籍人。你放心,我之前去香港出差的时候用这个身份活动过,很安全。”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香港居民登记证递给星星,“怎么样,长得像吧?”
星星看了看登记证上的照片,又看了看余则成,还未发表看法,余则成又想到什么,连忙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我头上戴的是假发,假发摘了后,也是一头花白。到时候套件汗衫,就和李旺财一模一样。”
星星看着余则成,惊呆了:“你什么时候筹划这些的?”
“也就这几年吧,我算算,好像快6年了。”余则成得意一笑,“原先我老要去理发馆染头发的,现在直接一顶假发走天下。家里我买了推子,自己头发长了就随便推推。”
“佩服,佩服至极。”星星由衷道。
“所以我想的是,能不能和组织申请一下翠平来深圳?我到时候用李旺财的身份,扮成货郎。我们就在罗湖口岸那见面,见一会就行,装成换货的。星星,你放心,这身份绝对安全,我去台湾出差的时候试过好几次了,我不会给组织添麻烦的。你看这几年我也没让你发过电报问翠平的情况吧?因为我知道发电报太危险了。但这次,我刚好被赵斌安排一个人去香港,这真的是个很难得的机会,我可以借机在香港多逗留几天,身边也没人看着。我都十几年没见翠平了……”余则成絮絮叨叨,他像是生怕遭到星星的拒绝似的,“我知道香港居民过年时候可以申请回广东探亲,可每年过年,我哪敢离开台北?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现在终于有了这个机会,你一定要帮帮我啊!啊,星星?”
星星第一次听余则成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他低下头,不敢直视余则成的眼睛,半晌,他缓缓道:“老余,你觉得大陆现在的饥荒,是台湾过度报道了是吗?”
“两岸对峙,这报道能是真的吗?还不是想让大家觉得台湾比大陆好。”余则成答道,但心里不由泛起了一丝凉意。
星星艰难道:“老余……我一直没跟你说过这事,请你谅解我。因为你的家人在大陆,我不忍心叫你知道她们现在过的不好。可是,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
“不好?”
星星纠结半晌,道:“这饥荒已经闹了3年了,情况……情况非常不容乐观。”
余则成眼前一黑,他按住报纸的手不住发抖,他饱读历史,怎会不知道饥荒是什么东西?星星说不容乐观,不容乐观又是指什么程度?余则成牙齿微颤,“到底怎么样了?!”
“说是……说是死了上千万的人……”
上千万人……上千万人!余则成瞪大眼睛,耳鸣不止。他脑海中浮现曾经读过的史书,关中大饥,米斛万钱,人相食……
河内人妇食夫,河南人夫食妇……
易子而食,析骸以爨……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似梦呓一般问道:“你说翠平,她挺过来了吗?”
不等星星回答,他自己接话:“翠平强壮的和母牛一样,她一定挺过来了,她肯定活得好好的,活得好好的……”
星星看着眼前这个从来言笑晏晏长袖善舞的男人,看着他此刻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心里一酸,眼眶也跟着湿润起来,“老余,是我对不住你。这几年我发电报问过一次嫂子的情况,组织没回复,我也就没告诉你。”
余则成恍若未闻,他明明还是坐在咖啡厅的沙发上,却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不能哭,也不能闹,他还得伪装成一个合格的大人、一个合格的军统中校。
星星补充道:“没回复也许就是最好的回复。老余,嫂子肯定还活着。你要振作起来。”
“没回复就是最好的回复,没回复就是最好的回复……”余则成喃喃重复道,“那你现在发电报啊,发啊,叫把翠平送来深圳,我要看看她,我只看她一眼就行。”
星星万分为难,涩声道:“国内闹饥荒,组织也分身乏术,我实在没办法在这个当口提接嫂子这件事。何况,就算我提了,你觉得组织有人力物力来办这事吗?老余,你放心,等大家熬过来了,我肯定发电报过去,让他们把嫂子好好的给你送过来。”
“那是什么时候呢?”余则成心如死灰,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已经等了十二年了,十二年了啊……”
“我理解你的心情,老余,再等等好吗?再等等,你和嫂子肯定能团聚。”星星安慰道,他伸出手腕看了眼表,“老余,我们出来的已经够久了,该回国防部了。”
------------------
塘湖村。
陈桃花喝完手里的菜梗汤,胃被一点点暖起来。晕过去的吴秀英也悠悠醒转,她咂摸着嘴里残留的黑面汤,觉得这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味道。
慰藉只有片刻,这片刻过了,她们还要面对冰冷的事实——如今这副光景下,陈扣存该怎么安葬?
中国人向来看重身后事,可现下别说置棺木办白事了,就是地上刨个坑直接埋,娘俩都没那个劲儿。
晌午的日头晒在院中几个人身上,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良久,到底是陈桃花做了决断,她看向孔望山:“老孔,你能帮我把我爸……再挪回屋里吗?”
孔望山点点头。
“等救济粮下来,咱吃饱了,再把我爸好好埋了。”陈桃花抹了抹眼泪,看向吴秀英,“妈,我今晚和圆圆搬过来和你一起睡,西屋留给我爸。”
灶台在东屋,只能陈桃花和圆圆搬过来,毕竟接下来娘仨还得烧水做饭。
吴秀英哭道:“造孽啊,老头子就这么没了,咱们都不能给他好好的埋了……”
“圆圆,你进房去。”陈桃花道。
靠墙站着的小女孩此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终于从妈妈和奶奶嘴里印证了爷爷的死,死就是再也见不到了,再也没人拉着她去村里遛弯,再也没人晚上给她抓脊背,再也没人夸她“圆圆就是最好看的”了……
陈桃花在女儿的哭声里弯腰,抓住父亲的脚踝,孔望山在另一边托住陈扣存的头,两个人一起把陈扣存挪到了西屋地上。
陈桃花喘了口气,她把炕上的铺盖抱过东屋。又打水,找了片布,蹲在陈扣存边上。
皱纹丛生的一张老脸,黝黑、粗糙。连日来的饥饿让这张脸肿了起来,形成一副滑稽的样子。
“爸,我给你擦干净你再走。”陈桃花说着,毛巾蘸了水,轻轻把陈扣存的身子擦了一遍。
她没力气做更多的活了,但至少,她要父亲干干净净的走。
收拾妥帖后,吴秀英拿来一片白布。说是白布,其实也早已洗的发黄了。她流着眼泪,把布盖在了陈扣存的脸上。
院子里,孔望山拍着圆圆的背,安慰道:“你爷是去西天享福去了,在那他不愁吃不愁喝,还不用顶着日头种庄稼……圆圆,别哭了,哭也是要劲儿的,再哭下去菜梗汤白喝了。”
入夜,娘仨挤在一张炕上,孔望山走的时候还帮他们烧了炕,这会融融的暖意渗上来,圆圆最先沉沉睡去。
吴秀英掖好孙女的被角,轻声道:“桃花,望山真的不错,你到底要犟到什么时候?”
陈桃花第一次没有顶嘴,原先她总觉得凡事靠自己没什么不行的。但今天,要不是孔望山,西屋地上躺着的人,会不会还要多一个吴秀英呢?
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扭头看向柜子里,那里锁着孔望山今天拿来的菜梗和炒黑面。救济粮也许明天就到,也许还要个十天八天的,她得把这点命根子锁好看住了,以防村里的人知道偷走。
人饿极了,哪还管什么礼义廉耻、道德伦理?
听说吃人的都有。
吴秀英见陈桃花不回应,急道:“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听到了。”陈桃花翻了个身,没再言语。
“等今年好起来了,我去就孔山村找望山他爸去。”吴秀英心里感到一丝欣慰,老头子今天没了,她又能活到哪天呢?趁她还活着的时候,给女儿找好依靠,她才能放心的去阴曹地府报道。
“这搭伙过日子啊,就是这么回事。”吴秀英看着女儿的脊背,劝道,“你就算再能行,天塌下来了一个人也扛不住。桃花,圆圆也喜欢她望山叔,你们要是成了家,互相有个照应,我就放心啦。”
惨淡的月色从窗隙漏进来,陈桃花依旧留给母亲一个脊背。秋平、余则成、陈扣存……一个个的都离她而去,她活了四十多年,怎么身边人越来越少呢?
晌午的菜梗汤早被消化完了,这会胃里火烧火燎的饿。陈桃花闷声道:“妈,别说了,省点力气吧,睡觉。”
“我的话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陈桃花终于把身子转过来,她望着月色下母亲干瘦的轮廓,轻轻道:“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