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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黄雀 她是野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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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9月。
余则成清点了一下箱子里的东西,最后一次环视这间熟悉的办公室。距离他递交辞呈已经过去了三个月,直到前天,那封辞呈才终于审批通过。
毛人凤死后,叶翔之接任了国防部情报局。他大笔一挥,余则成兢兢业业的前半生,终于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功绩累累,全身而退。
这几个月以来,要好的同事们都来和他拜过别。赵斌也特意安排了司机接送他去医院,该有的体面他都有了。如今确确实实要离开这座大楼,余则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似怅然、似解脱、似欣慰、似失落……
他推开门,信步在走廊里走了一会。国防部二室八处依旧忙碌,每个人都面带愁色,拿着各种文件进进出出。
不知觉间,他走到了刑讯室门口。门口两个小伙子正在替换那块标牌,“刑讯室”三个字赫然变成了“审讯室”。
一字之差,谬以千里。余则成咂摸着审讯二字,记忆闪回到他在这里见到徐来的时候……
“老余,你怎么跑这了?”一声问候将余则成的神思拉回,他扭头一看,林婷正倚着墙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噢,我这今天来收拾东西的,就乱走走,看看。”余则成道,“林队长今天不忙啊?”
“不忙,甚至有空和你出去喝杯咖啡。”林婷笑道,手指缠着一缕卷发绕啊绕的。
余则成立即后悔,方才干什么要问她忙不忙?但话已出口,他一时找不到什么由头推拒,只能硬着头皮道:“行啊,那就去蓝色?”
林婷点头:“好主意,你东西就放我车上吧,待会我送你回去。”
余则成尴尬笑道:“不用了,赵处长安排了车送我的。”
“老余,你这就见外了啊。”林婷放下手,“还是说,你觉得要和我保持距离,避嫌?”
余则成赶紧摇头:“我哪敢高攀林队长,这不是怕打扰你工作嘛。”
“那就走吧。”林婷站正,双手插进西裤的口袋里,扭身袅袅婷婷先下楼梯了。
余则成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也跟着下楼去办公室拿箱子了。
再次坐上林婷的车,那股熟悉的香味席卷了余则成。曾经他俩搭班的时候,多少次余则成都是坐着这辆车来回忙活。那时候每天面对着鲜血和嚎叫,他的神经被折磨的相当脆弱,到最后,一闻到这车上的香味就会眩晕、恶心。
开往蓝色咖啡厅的路上,余则成一言未发,沉沉看着窗外。
其实两人也没什么好聊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余则成不明白,为什么林婷还要缠着他?缠着一个已经50岁的老男人。
这顿咖啡喝的索然无味,长袖善舞的余则成自打要离开国防部,就不再着意笼络关系了。反正他马上不在其位,自然不用再谋其政。
林婷送他回到公寓楼下,她坐在车里,看着余则成抱着那个承载了他几十年的岁月的箱子慢腾腾上了楼。
她把车子开到一处不显眼的地方,摇下车窗,悠悠点起一根女士香烟。
袅袅烟雾飘散,林婷在心里把与余则成相识后的事情一件件盘算过。送礼攀交情、主动要人审讯……但她很早就敏锐的察觉到,余则成并不是一个看惯血腥残忍的男人,他每次都要咬牙强撑。
这些尚且可以理解为立功心切,但为什么后来她抛的橄榄枝,他却不接呢?明明他那么想往上爬,顺势和她结婚,岂不是更有助力?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漂亮又有能力,为什么余则成就是不喜欢她?
再说了,到这个年纪,情情爱爱并不是最重要的。能找一个处得来、有帮助的另一半,才是最优的选择。
这个问题暂且抛开,她父母是从医的,她从小耳濡目染,也略懂一些医理。一个中年人生活中若没什么重大挫折,不会无缘无故的患忧郁症。余则成工作顺心,生活上也没什么求而不得的事情,怎么就会患上精神疾病?难道是思念故土吗?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余则成到底经历了什么?
林婷皱眉沉思,这个男人实在有些神秘,很多时候她觉得与他距离很近,近到可以交心了。可下一秒,就会发现两人之间远的可以此生不再联系。
本来她只是有些想不通。但前些日子,她去医院看望余则成,那是一个夜晚,她加完班,买了礼品。走进病房前,特意在洗手间整理了下着装,可就那么一转身的功夫,她看到余则成的病房里走出来一个人,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下属——陆平野。
她从来不知道,陆平野和余则成的关系这么好,好到可以独身一人夜里造访。
若是跟着其他同事一起来的,倒也罢了,可偏偏是一个人,偏偏是夜里。
香烟燃尽,林婷把烟头摁灭在车内的烟缸内。她打开扶手箱,取出一瓶香水喷了喷。
不过一支烟的功夫,她已经在心里理清了自己接下来要搞明白的两件事:余则成和陆平野到底是什么关系?余则成究竟为何患忧郁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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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城北钟楼。
夜色浓重,星星和余则成站在河边,抬头望着这个赫赫有名的“死亡钟楼”。
这里因为废弃已久,人迹罕至,成了最好的杀人埋尸之地。时间一长,这里就有了各种版本的闹鬼事件传说。因着这些神秘色彩,一些有轻生想法的人选择在这里跳河,自此后,“死亡钟楼”的名气可谓越来越大。
“人带了吗?”余则成问。
星星点头,“找这具和你身形相仿的尸体可花了我不少时间,要不是我刚巧在行动队当值,恐怕真的办不到。”
余则成从口袋里摸出一堆证件,“待会把这几个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放在那人身上。”
“好。”星星道,“我都安排好了,你的尸体会在几天后被发现,他的脸会被鱼啃的辨认不清。到时候会有人向国防部上报,患有忧郁症的余则成中校——跳河自尽了。”
“自此后,台湾没有余则成,只有李旺财。”余则成道。
“你在高雄活动一段时间,待风波过去,就起身去香港。”星星嘱咐道,“你的离台证办好了吧?到时候别走不出台湾,组织的人可都在罗湖口岸那等着接应呢。”
“自然准备好了。李旺财是瑞醴坊的工人,他是香港人,我已经利用吴敬中这边酒厂的关系办好了。”
“那就好。”
余则成忧虑道:“星星,你觉得这计划中还有什么疏漏没?我在台湾呆了十几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我真的可以回家了。我真的怕百密一疏,到时候功亏一篑,还连累了你。”
星星安慰道:“最坏能坏到哪儿去呢?现在组织也不需要我们了,你能撤回去自然最好。如果事情败露,大不了我们俩一块儿死呗。”
“死……死我是不怕了。”余则成长叹一声,“可是我不想因为我搭上你……”
星星拍了拍余则成的肩,“其实你已经离开国防部了,就算你直接玩儿消失,也没那么多人关注。老余,你就是神经太紧绷了,如今死遁就是最优解,你别想太多。”
余则成自嘲一笑:“多亏了我得这个忧郁症。”
“也可以做成有人寻仇,只不过现在我们的枪支弹药管得严,这样会留下蛛丝马迹。”星星道,“刚好我又找到个合适的替死鬼,他是呛死的,再符合跳河自杀不过了。”
余则成咬牙:“我和你一块把尸体搬过来吧,总要亲眼看着他落水,伪装好现场,我才能放心。”
“这会不犯恶心了?”星星调侃。
“可以忍。”
两人从星星车后座把麻袋拖到河边,余则成亲手解开绳子,细致查看了尸体的相貌身形,又把自己的衣衫脱下来给换好,证件装妥帖,这才放下心来,眼睛一闭,将尸体推入了河中。
河道宽广,这里足够偏僻可怖,往常也无人捕鱼。只待几天后,尸体漂去下游,星星自然会安排一切。
夜色更浓,河道上飘起淡淡的雾气。余则成望着面前的星星,郑重道:“你该回去了,剩下的车辙印我会处理。”
星星抬头看了一眼无星无月的天空,道:“明天会下雨,而且这边都是荒草,老余,你别太紧张。”
“谢谢。”余则成发自肺腑地道,“若没有你,我这辈子都回不去。”
“我们是战友,不用说谢。”
余则成觉得自己眼眶有点湿润,他问:“那你还回得来吗?我能不能在天津看到你?或者北京?或者……”
“我是江苏人。”星星笑道,“真希望有一天我也会回到家里。老余,我们肯定还会再见的,我,也肯定能回得去。”
“肯定的,肯定的……”余则成哽咽道。
“珍重。”星星转身,大踏步走向汽车。余则成听到车子启动的声音,他知道,往后山高水长,也许这辈子他都再见不到星星了。
他对着汽车敬了个军礼,人绷的笔直,浑身都在用力,明明不该大声的,可他还是忍不住道:“你也珍重,陆平野同志!”
隔着车窗,余则成看到星星也对着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其余的话不必多说,两人自然心里有数。这样的大恩大德,这样优秀的战友,曾经并肩作战的那些时刻……一切的一切,都在不言中,都在这个沉默的军礼之中。
他们都是伟大的,也都是渺小的,他们曾同生共死,往后可能再无联系……
直到汽车离开视线,余则成才缓缓转身。他随手折了把草,细致扫去可能留下的车辙印。
一切收拾妥当,余则成将草扔入河中。他抬步,也慢慢走入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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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婷下车,轻轻关上车门,揣上手电筒,缓步走向钟楼。
连续盯梢了几天,余则成今天出门的时候,她开车跟在了后面。
直到她看到余则成与陆平野在这里相见,她心中的猜疑愈发强烈——余则成一定有什么秘密!
夜色很好的掩盖了她的身影,草地也很好的消除了她的脚步声。她远远缀在余则成身后,像一抹孤魂。
她躲在钟楼古旧的柱子下,悄无声息地观察着一切。她看到余则成和陆平野将一个人扔在水里,只不过距离有点远,她听不清他们的谈话。
她有枪,也有身手,不过这样的夜晚还是不要冒险为好。林婷嘴角噙起一抹冷笑,台湾多水,她自幼在这里长大,深谙水性。待这两人走了,她只要下水,便能知道两人在搞什么鬼了。
一声惊雷响起,刹那间的闪电亮如银龙,她看着已经走远的余则成,抬脚迈向了河边。
她是野猫,更是黄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