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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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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漱玉院的廊下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任渺渺立在廊下,手中捧着一盅刚熬好的红枣山药粥。白瓷盅壁温润,粥面凝着一层细腻的米油,热气袅袅盘旋,融进微凉的晨雾里。她垂眸静看,神色专注得仿佛在审视一味丹药的火候。
搴汀洲以药术立宗,少宗主从小识百草、辨药性,于饮食调理一道,早已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里间传来衣料窸窣之声,温晚辞已起身。铜盆中清水微漾,她掬水净面,动作轻缓。
在庄子上住久了,温晚辞早已习惯自己打理日常杂务。
“今日感觉如何?”任渺渺步入内室,将粥盅置于桌上。
温晚辞转过身。月白中衣衬得她肤色莹润如初雪新霁,眸光清澈,再无月前那种惊惶涣散。
“睡得很沉,”她轻声应道,接过粥勺,“夜里不再惊醒,晨起时也觉得身上松快许多。”
任渺渺微微颔首。凰气萦绕之下,少女的气血正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复苏。
她目光扫过窗外:“方才婆子来传话,侯爷今日回府,傍晚设了家宴。”
温晚辞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莫慌。”任渺渺在她身侧坐下,声音压低如耳语,“你长居庄上,侯爷向来疏于过问。此番归途遇险,侯府护卫不力,侯爷心中多少存着些愧疚——这便是你的余地。”
她顿了顿,眸光沉静:“只需记住三条:仪态恭谨、言语得体、多看少说。侯爷不问,不必主动开口;旁人说话,认真聆听;该行礼时行礼,该应答时应答——便如那日拜见大夫人一般。”
“你越是从容,越显得教养得体。记住,你母亲是柳姨娘,虽早逝,却是正经纳进府的良家子。你是侯府血脉,名分上无人能置喙。”
温晚辞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晨光透过窗纸,在她睫羽上投下细密的影。
任渺渺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院中那株老槐树已抽出嫩芽,点点新绿在晨风中轻颤。
她的视线越过院墙,投向颐和堂的方向府。
午后,花园西侧的太湖石假山旁。
任渺渺将将包好的合欢花与萱草叶递给春杏,却见这圆脸丫鬟眉宇紧锁,眼眶泛红,全然没了往日的伶俐劲儿。
“这是怎么了?”任渺渺问道。
“芍药姐姐……”春杏话未出口,泪已先坠,她慌忙用袖子抹脸。
任渺渺目光落在她脸上:“你面色比前几日更差,眼下的青黑深了不少,是家里的事情吗?”
春杏咬了咬唇,终于忍不住道:“是我娘……她生病了,这病来得怪,请了好几位大夫,药吃了不少,却不见起色。这几日更是……更是说起了胡话,夜里惊叫,白日里昏沉不醒。”
她说着,声音哽咽起来:“我爹是外院二管事,娘原本在针线房当差,都是体面人,如今却……府里事多,爹抽不开身,我每日当值,只能干着急……”
任渺渺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才问:“具体症状如何?大夫怎么说?”
“说是心气虚耗,邪风入体,开了安神定惊的方子。可药喝下去,娘反而更不安稳……”
春杏抹了把眼泪,忽然想起什么,急急道,“对了,前几日姐姐给的合欢花,我娘喝了两日,夜里倒是安睡了片刻,可白日依旧昏沉。”
任渺渺眸色微动。
心气虚耗、邪风入体……听来寻常,但若安神药无效反重,只怕不是简单的心神不宁。
“芍药姐姐,”春杏上前一步,眼中满是恳求,“你那日给我敷的药那般灵验,可有什么法子……我、我知道这是冒昧,可我实在没法子了……”
任渺渺沉默片刻,才道:“我不过略懂些乡野土方,未必能治你娘的病。”
“姐姐既懂药理,总能帮忙看看!”春杏急切道,“我娘这病来得古怪,我爹请遍了明州的大夫,都说不出所以然来,姐姐若能指条明路,春杏一辈子记着姐姐的恩情!”
说着,她竟要跪下。
任渺渺伸手虚扶住她:“不必如此。”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这样吧,你且将你娘发病前后的情形,细细说与我听。”
春杏连忙点头,一五一十道来。
原来她娘发病,正是半月前——恰是温晚辞回府后不久。
起初只是夜里睡不安稳,多梦易醒,后来渐渐白日也精神恍惚,三日前竟在针线房当值时,突然昏厥,醒来后便时清醒时糊涂,口中常喃喃些听不懂的话。
“大夫说,许是撞了邪祟……”春杏压低声音,眼中带着恐惧。
任渺渺眸光微凝。
撞祟?凡界确有这类说法。但若真是邪祟侵体,普通药石自然无效。
“你娘发病前,可曾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物件?”她问。
春杏想了想,摇头:“娘一直在针线房,最多去各院送些绣活……对了,发病前两日,她曾去过清芷院,给林姨娘送新制的夏衣。”
任渺渺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暗芒。
“我明白了。”她语气依旧平静,“你娘的病,或许真非寻常药石可医。我这儿有样东西,你带回去,置于你娘枕下。记住,此事莫要让旁人知晓。”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粗布缝制的小香囊,递到春杏手中。
香囊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分量,却透出一股清冽幽香,闻之令人心神一宁。
“这是……”春杏接过,疑惑地看着她。
“里面是些宁神定魄的草药,其中一味对安神有奇效。”任渺渺淡淡道,“你先试试,三日内若有好转,再来找我。若无用,便另请高明吧。”
春杏握紧香囊,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多谢姐姐!多谢姐姐!”
“快回去吧。”任渺渺转身,“莫误了当值。”
春杏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香囊揣进怀里,快步朝颐和堂方向去了。
任渺渺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眸色渐深。
那香囊里装的,正是那株经她以玉简之力点化的“银星草”碎叶。此草虽非真正的七星兰,但经凰气滋养,已具宁心定魄、驱散阴邪之效。若春杏娘的病真是因“撞祟”而起,应当有效。
若是无效……
那便意味着,这病根不在外邪,而在人心。
而清芷院……林姨娘。
任渺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酉时初刻,永宁侯府正厅“载福堂”内灯火通明。
八盏琉璃宫灯高悬,映得紫檀木大圆桌上的银餐具寒光流转。
永宁侯府本家在京城,此处置办的偏府因侯爷外任方才启用,人口简单,反倒显出几分不同于京中老宅的疏朗气象。众人陆续到来。
大夫人沈氏依旧一身青灰色暗花褙子,由李嬷嬷搀扶着在主位左侧坐下。她神色平淡,只微微颔首,示意众人落座。
林姨娘今日打扮得格外夺目,茜红色遍地金缠枝牡丹褙子,发间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是红宝石滴珠,整个人明艳照人。
她携着四小姐温瑶佩进来,母女俩一路说笑,声音清脆,瞬间给厅内添了几分鲜活气。
温瑶佩穿着鹅黄绣玉兰襦裙,双丫髻上珍珠串成的蝴蝶颤颤巍巍。她容貌不过中等,胜在灵动鲜活,一进来便好奇地四下张望。
周姨娘与五小姐温瑶音紧随其后。周姨娘依旧是温婉得体的浅碧色衣裙,只在襟口绣了精致的缠枝莲纹。温瑶音则穿了件水红色撒花裙,虽年纪尚小,但容貌已见娇艳,尤其一双桃花眼,顾盼间自有风华。
两位少爷也到了。
大少爷温粲约莫十七八岁,身着月白色锦袍,腰系玉带,面容清俊,眉眼间依稀有大夫人沈氏的影子,只是气质更为温润。
他步履从容,进厅后先向沈氏行礼:“母亲。”声音清朗,态度恭谨。
沈氏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微微点头。
二少爷温勋跟在后面,穿一身宝蓝色箭袖长袍,腰佩镶宝石的蹀躞带,容貌更像林姨娘,眉目张扬,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骄气。
他草草向沈氏行了个礼,便挨着林姨娘坐下,低声与温瑶佩说笑起来。
任渺渺随着温晚辞踏入厅门时,厅内已有七八分满。
她垂首敛目,跟在温晚辞身后半步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温晚辞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襦裙,料子只是中等绸缎,颜色素净——是早些时候林姨娘遣人送来的,剪裁还算合身,衬得她身姿更加纤细。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一支银镶珍珠的梅花簪,再无多余饰物。
她步伐稳当,目不斜视,走到厅中,向着主位方向盈盈下拜:“女儿晚辞,给母亲请安。”
声音清柔,仪态端庄。
厅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数道目光投来——好奇的、审视的、漠然的、带着微妙笑意的。
沈氏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起来吧。入座。”
“谢母亲。”温晚辞起身,依着庶女的规矩,在下首近门处坐下。
任渺渺退至她身后阴影处,垂手侍立。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林姨娘带着审视,温瑶佩纯粹好奇,周姨娘平静无波,温瑶音则只是淡淡一瞥。
而温粲……
任渺渺抬眼,恰与那位大少爷的目光对上。
他正微笑着看向温晚辞,眼神温和,语气亲切:“三妹妹身子可大好了?前些日子听说你病着,不便打扰,如今瞧着气色好多了。”
温晚辞微微垂眸,柔声应道:“劳大哥哥挂心,已无碍了。”
“那就好。”温粲颔首,笑容如春风拂面,“既回了府,便是自家姐妹,日后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他说话时姿态自然,语气真诚,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位关心妹妹的兄长。
但任渺渺却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那是用力握紧的迹象。
表面温文尔雅,内心未必如此。
果然,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温勋便嗤笑一声:“大哥哥就是心善。不过三姐姐在庄子上住了那么些年,怕是早习惯清净了,府里规矩多,反而不自在吧?”
这话说得刁钻,表面是体贴,实则暗讽温晚辞不懂规矩、上不得台面。
温晚辞手指微蜷,面上却依旧平静,只轻声道:“二哥哥说的是。晚辞初回府中,许多规矩尚在学习,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兄长姐妹们指点。”
她不卑不亢,将温勋的刁难轻轻挡了回去。
温勋挑眉,还想说什么,林姨娘已笑着打断:“好了好了,你们兄妹难得聚在一处,说这些做什么?三姑娘既然回来了,慢慢学着便是。”
她转向温晚辞,笑容满面,“回头我让白萍送几本《闺范》《女则》过去,三姑娘闲时翻翻,有益无害。”
“谢姨娘。”温晚辞低头应道。
任渺渺垂眸,掩去眼中冷意。
林姨娘这话,听着是关怀,实则是在众人面前坐实了温晚辞“需要从头学规矩”的印象。
厅内气氛微妙,暗流涌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侯爷到——”
众人纷纷起身。
一道高大身影踏入厅门。
永宁侯温肃,年约四旬,身着藏青色常服,腰束玉带,面容端正,眉眼间透着久居高位的威严。他步履沉稳,目光如电,扫过厅内众人时,自带一股压迫感。
“都坐吧。”他在主位坐下,声音浑厚。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
温肃的目光在儿女们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温晚辞身上。
那目光很淡,淡得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或是园中一棵不起眼的树。
“晚辞也来了。”他开口,语气平静无波,“身子可好了?”
温晚辞起身,恭谨答道:“回父亲,已大好了。”
“嗯。”温肃应了一声,便不再看她,转而看向温粲,“近日功课如何?”
温粲连忙起身回话。
厅内话题转向了学问、朝政、府中事务。温晚辞安静地坐着,偶尔夹一箸面前的菜,细嚼慢咽,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
任渺渺立在阴影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温肃。
这位永宁侯对温晚辞的态度,不仅仅是冷淡,更像是一种刻意的疏远——仿佛她的存在,是某种需要被遮掩的东西。
而温晚辞的容貌……任渺渺细细打量。
柳眉杏眼,鼻梁挺秀,底子确是好的。但这张脸,与温肃并无太多相似之处,反倒是那眉眼间的清柔,隐约让她想起一个人——
大夫人沈氏。
虽不十分肖似,但骨子里那份疏离清冷,竟有三分神韵相通。
任渺渺心念电转,忽然想起衡师当日的话:“凰命之女,命格尊贵,往往身世曲折,因果纠缠……”
身世曲折……
正思量间,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进来,在温肃耳边低语几句。
温肃眉头一皱,放下牙箸:“当真?”
“千真万确。”管事声音虽低,但任渺渺五感敏锐,听得清清楚楚,“京里来的那位贵人,突然改了行程,明日便要抵达明州。说是……要亲自来给侯爷贺寿。”
厅内骤然一静。
林姨娘眼睛一亮,温粲神色微凝,温勋则一脸好奇。
沈氏依旧神色平淡,只指尖轻轻拂过茶盏边缘,盏中茶水纹丝未动。
温肃沉吟片刻,沉声道:“既如此,好生准备。明日一早,开中门迎接。”
“是。”
一场家宴,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气氛骤然转变。
任渺渺抬眸,望向厅外沉沉的夜色。
夜深,漱玉院内。
温晚辞卸了簪环,坐在镜前梳理长发。
“今日……父亲他……”温晚辞轻声开口,话至一半又止住。
那场惊心动魄的劫杀,归府后的种种冷遇,竟连一句温言解释都未曾得到。
任渺渺靠在桌前,平静道:“侯爷的态度,在意料之中。你不必多想。”
“我知道。”温晚辞低下头,“只是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任渺渺从镜中看着她的眼睛:“这世间的情分,强求不来。你能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
温晚辞沉默片刻,忽然问:“渺渺姐姐,你说我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任渺渺眸光微凝。
柳姨娘……那个在府中几乎已成禁忌的名字。
“我娘去得早,庄子上的人对她知之甚少。”温晚辞声音轻若梦呓,“我只记得,她身上总有股淡淡的药香,说话声音很柔,喜欢在窗边绣花……除此之外,什么都记不清了。”
任渺渺放下木梳,走到她身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娘是个美人。”她缓缓道,半真半假,“我听府里老人零星提过,柳姨娘容貌极盛,性情温婉,当年……”她顿了顿,“当年与大夫人的关系,似乎也不浅。”
温晚辞睁大眼睛:“当真?”
“嗯。”任渺渺点头,“所以你不必妄自菲薄。你身上流着你娘的血,容貌底子本就不差。如今调养好了,只会越来越好。”
她站起身,语气转为郑重:“明日京中贵人到访,府中必定忙碌。你只需如常待在院里,莫要随意走动。”
温晚辞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任渺渺转身望向窗外。夜色如墨,星子疏落。
窗外的夜风转了方向,携着远处隐约的梆子声,穿过稀疏的竹影,一下一下叩响漱玉院的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