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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温晚辞的身体,在任渺渺日复一日的精细调理下,如久旱的田地逢了甘霖,悄然发生着变化。
      面颊渐渐丰润了些,透着初春梨花般的莹白。那套“养元诀”她已练得娴熟,每日清晨于院中静立调息,吐纳间眉目沉静,竟隐隐有了几分安宁和从容的气度。
      这几日她兴致颇高,与任渺渺商议后,给院子取了“漱玉”二字,既有“漱石枕流”的淡泊之意,也暗合温晚辞如今“如玉初琢”的状态。
      随着温晚辞身体康复,任渺渺察觉到,萦绕在她身畔的那缕“凰气”似乎也凝实、活跃了少许。
      丹云玉简表面那蛛网般的裂痕,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弥合着——虽然微不可察,但确确实实在修复。
      她的五感也开始恢复敏锐。十丈外竹叶上的露水滴落声,厨房里婆子们压低嗓音的私语,甚至夜间院墙外更夫走过的脚步与呼吸,都清晰可辨。
      这一夜,月华如水。
      温晚辞已在里间安睡,呼吸匀长。任渺渺盘膝坐在厢房外间的矮榻上,闭目凝神,尝试引动那缕被玉简吸纳转化的“凰气”。
      气息微弱如丝,却在她的神识牵引下,缓缓注入玉简核心。
      玉简轻轻一颤。
      一股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暖流,自简身而出,循着她意想的路径,缓缓流转至指尖。
      一点乳白色的、近乎透明的微光,在她指腹悄然亮起,柔和如月晕。虽远不如在灵界时以灵气驱使那般顺畅磅礴,却如溪流涓涓,温和而持续。
      任渺渺心头一震,随即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丹云玉简最基础的辅助功法“草木蕴灵”,竟真的能在凡界,以这稀薄凰气为引,施展出来!
      她取过白日从院角随意采来的一株半枯止血草。指尖微光轻触草叶。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萎黄卷曲的叶片,仿佛被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挺立,转为鲜亮润泽的碧色。
      叶片边缘甚至凝聚出几点晶莹如朝露的汁液,一股清新纯正的药香幽幽散开,虽淡,其品质却已远超寻常。
      “果然可行……”任渺渺眸光湛然。虽受限于凰气稀薄与自身状态,这“草木蕴灵”的效果不及全盛时万一,但提升凡俗草药品质,已然足够。
      更重要的是,凡界那无处不在、对异界灵力极为排斥的“天道威压”,对这以本土“凰气”催动的玉简之力,竟毫无反应!
      衡师所指之路,确实精妙。
      她心念微动,指尖微光敛去。
      几乎同时,她感到脸颊肌肤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痒,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她起身走至窗前,就着月光看向水盆中倒影——
      水中人影依旧穿着粗布衣裳,梳着寻常发髻,但那张脸……
      眉形未变,却似被妙笔细细描过,愈发纤秀宛然;眼尾的线条柔和了几分,眸色在暗处流转着极淡的、玉简之力残留的温润光泽;唇色虽淡,轮廓却清晰如刻。
      整张脸依旧能看出“芍药”的底子,却已脱胎换骨,清丽难言,尤其那股子沉淀在眉宇间的沉静气度,与这简陋院落格格不入。
      任渺渺蹙眉。
      玉简修复,竟连这凡躯容貌也开始受神魂影响,逐渐向自己本来的面目变化。此非她所愿,至少现在不是。
      她沉吟片刻,走到灶边,取了平日烧火留下的炭灰,又寻了些捣烂的草药汁液,按照记忆中一门粗浅的易容法门,仔细调和。不多时,便制成一种颜色暗沉、质地细腻的膏泥。
      对镜,将膏泥极薄、极均匀地涂抹于面颊、眼周、鼻翼两侧。
      手法巧妙,不过稍稍加深了肤色,柔化了轮廓线条,掩盖了那份过于剔透的光泽。
      再抬眼时,镜中人又恢复了那个面色微黄、眉眼平淡、略带憔悴的普通丫鬟模样。
      只是细看之下,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得过分。
      “暂且如此罢。”遮掩容貌终究是权宜之计,玉简若持续修复,这凡躯的蜕变只怕难以完全抑制。
      “要是绛云在此就好了……”任渺渺轻叹。

      次日,任渺渺借口去外院领份例,实则翻墙去了侯府后巷的一家老字号药铺。
      药铺里弥漫着浓郁复杂的草木气息。掌柜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
      任渺渺递上一张早写好的药方——上面是几种调理妇人气血不足、心悸失眠的药材,皆属常见。
      “姑娘这方子配伍精妙,老夫行医多年,倒也少见如此平和中正的补益之方。”老掌柜捋须赞道,一边熟练地抓药称量。
      任渺渺状似随意问道:“掌柜的,听闻贵店药材齐全,不知可有‘七星兰’?”
      老掌柜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她一眼,摇头道:“姑娘问的可是那叶片上有七点银斑、夜间微透清光的七星兰?”
      “此物非本地所产,只生长于西南深山幽谷,且采摘后药性流失极快,除非用特殊玉盒保存,否则三日即枯。咱们这小店,等闲进不到这等稀罕物。”
      任渺渺眸光微动,点头道:“原来如此,多谢掌柜指点。”
      她付了钱,提着药包出门。

      任渺渺回到西角院,将买回的普通药材按方配制,熬成温补药膳给温晚辞服用。
      自己则趁着无人时,从院中那丛半枯的草药里,寻到一株与七星兰形态略有三分相似的“银星草”——此草叶片亦有斑点,却无七星兰的药效,寻常人只当野草。
      她看着手中的草药——几日前她在厨房帮佣的婆子闲谈中,偶然听说颐和堂李嬷嬷的亲妹子,嫁与城外一庄头,近年患了种怪症,夜间心悸盗汗,白日精神恍惚,请了多位大夫,皆言需七星兰为药引,配合其他药材方能根治。李嬷嬷为此事颇费心神,私下托人寻访多时,尚未得获。
      夜深人静时,她于房中闭目凝神,引动温晚辞身畔萦绕的那丝凰气,缓缓注入玉简。
      玉简泛起微光,她小心控制着,将那点稀薄的“草木蕴灵”之力,渡入银星草中。
      一夜过去。
      晨曦微露时,任渺渺掌中那株银星草已模样大变:叶片舒展,翠色欲滴,七点银斑清晰如星子镶嵌,边缘甚至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月华般清辉。凑近细闻,有股清冽幽香,沁人心脾。
      虽远不及真正七星兰百年药性,但更易保存,且经玉简点化,其宁心安神、调和气机之效,已远超寻常药店所能得之品。
      接下来,便是寻个合适的时机……

      春杏是颐和堂的三等丫鬟,约莫十三四岁,长得一团喜气,圆脸大眼,时常被派出来跑腿传话、或去大厨房取些点心茶水。
      这日午后,她到东厢书房给习字的大少爷送了点心。
      差事办得顺利,回程时心情颇好,便照旧溜达到这处平日里少人来的僻静角落——太湖石堆叠成的假山山洞附近。
      这里生着几丛不起眼的野浆果。春杏蹲下身,圆脸上漾开笑意,正要去摘那几颗最红最亮的,左手腕却猛地一抽——旧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哎哟!”她低呼一声,疼得瞬间白了脸,手里食盒都险些脱手。
      她咬着唇,用右手紧紧攥住左腕,试图把那钻心的疼痛压下去,额角很快冒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她疼得眼冒金星、蹲在原地缓不过气时,一个声音从侧前方淡淡响起:
      “可是伤着手了?”
      春杏忍着痛抬头,看见不远处海棠树下站着一个丫鬟。
      靛蓝粗布裙,简单的圆髻,面容平淡,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模样。
      春杏眯了眯眼——好像是西面漱玉院那个三姑娘身边的,叫什么芍药的。一个不得宠庶女身边的粗使丫头。
      春杏别过头不理睬她,被一个庄子上来的的丫鬟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相,让她颇觉失了颐和堂的体面。
      她试图站起身,可手腕的剧痛让她踉跄了一下,又跌坐回去,疼得她“嘶”地抽气。
      那叫芍药的丫鬟却已经走了过来。步子不疾不徐,裙裾摆动间竟没什么声响。
      “看样子伤得不轻。”任渺渺在她身前两步处停下,目光落在她紧捂的手腕上,语气平静无波,“是旧伤复发?”
      春杏心里越发不快。一个西角院的丫头,凭什么用这种笃定的口气说话?倒像是能诊病的大夫似的。
      她扭过脸:“没事,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
      “若是寻常酸痛,歇歇或许能缓。但你这伤,”任渺渺的不急不缓道,“疼痛尖锐,局部发热,是瘀血未散、筋络纠葛之象。硬捱着,只怕明日连碗都端不稳。”
      春杏心头一紧。她怎知自己疼得如针扎?又怎知这伤反反复复,严重时确实连提东西都费力?
      “你……你懂这个?”春杏的好奇地打量着她。
      任渺渺没有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个浅青色的粗布小包,解开系带。
      里面是色泽莹润如翡翠的药膏,一股清冽沁脾的草木香幽幽散开,竟让春杏腕上的灼痛莫名缓了一瞬。
      “这是活血舒筋的膏药。”任渺渺取出一片干净的薄竹片,“你若信得过,敷上一些,片刻便知效用。”
      春杏看着那药膏,犹豫着,“谁知道这是什么……”
      还没说完,任渺渺已飞快将一点药膏轻轻敷在她红肿的腕上。
      “你!”春杏想缩手,却忽然顿住了。
      那药膏初时清凉,随即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意,丝丝渗入皮肉之下。
      任渺渺敷药的手法很特别,指尖力度均匀,涂抹时似有若无地拂过几个点。说也奇怪,那原本纠缠不散的尖锐痛楚,竟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被熨平、化开。
      春杏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低垂眉眼、专注敷药的女子。阳光穿过海棠花枝,在她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此刻细看,这芍药的模样虽平凡,可那眉眼的线条却异常干净,尤其那双眼,垂眸时长睫如羽,偶尔抬眼时,眸色清亮沉静,竟有种……说不出的通透从容。
      “这……这是什么药?”春杏忍不住问,语气软和了下来。
      “接骨木、透骨草为主,添了些许薄荷脑与冰片。”任渺渺答得简单,手下动作不停。
      “你这伤拖得久了,一次两次不能断根。这些你带回去,每日睡前敷一次,连用五日。这几日手腕少用力,最好用布条稍作固定。”
      她将剩下的药膏仔细包好,放进春杏没受伤的右手里。
      春杏试着轻轻转了转左腕——虽然还有些不适,但那折磨人的剧痛竟已去了大半!
      她眼中涌上真实的惊讶与感激:“芍…芍药姐姐,这药真灵!”
      任渺渺站起身,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乡野土方罢了,对症便有效。”
      她目光在春杏脸上停了停,“你面色虚浮,眼下泛青,近来是否夜寐不安?”
      春杏这下彻底服气了,连连点头:“是……家里有些事,心里挂着,睡不踏实。”
      “思虑伤神,久则耗气。”任渺渺语气平和,“我那儿还有些晒干的合欢花与萱草叶,安神助眠有些微效。你若需要,回头我让人捎给你。”
      说完,她便转身沿着来路缓步离去。只见她身影纤瘦,步伐却稳,那袭半旧的靛蓝衣裙渐渐融进花园深深浅浅的绿意里,仿佛她只是偶然经过的一阵清风。
      春杏站在原地,她忽然觉得,这三姑娘,或许并不像府里传言的那么无关紧要。至少她身边的这个丫鬟,就很不一般。

      当夜,漱玉院内。
      任渺渺闭目凝神,再次引动玉简之力,对着那株选好的“银星草”,进行更精细的转化。这一次,她不仅提升其生机,更小心翼翼地引导那股“宁心定魄、调和阴阳”的药性。
      过程缓慢而耗神,直至月过中天,她才勉强完成。
      木匣中的草叶已焕然一新,翠叶银斑,幽光内敛,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清凉气息。
      她将其小心收好。
      网已悄然撒下,静待鱼儿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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