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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四月初三,天色未明,永宁侯府的中门已然洞开。

      青石板路连夜洒扫过三遍,水渍未干,映着廊下早早燃起的风灯,泛出一片泠泠的湿光。仆从皆着新浆洗过的衣裳,垂手肃立于甬道两侧,鸦雀无声。

      辰时正,马蹄声自长街尽头传来,由远及近,沉稳齐整,如闷雷碾过青石。

      八骑玄甲侍卫开道,个个腰佩长刀,神色冷峻。其后是一辆墨色车身的四驾马车,车身并无繁复纹饰,只檐角悬着一枚赤金螭纹令牌,在晨光里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车停,帘起。

      一名年约二十三四的男子躬身下车,身着玄青色云纹锦袍,外罩墨狐皮大氅,腰束玉带,佩剑悬于左侧。他身量颀长,肩背挺拔,容貌是极俊朗的,眉飞入鬓,鼻梁高挺,唇薄而色淡。只那一双眼,眸光沉静如深潭,扫视间自带一股久居人上的雍容与疏离。

      正是当今天子第三子,卫王萧胤。

      永宁侯温肃率府中男丁迎于阶下,执礼甚恭:“臣温肃,恭迎卫王殿下。”

      萧胤伸手虚扶,声音清朗温润,却自含威仪:“侯爷免礼。本王此番南下巡查漕运,途经明州,听闻侯爷寿辰在即,特来叨扰几日,侯爷莫怪唐突。”

      “殿下驾临,蓬荜生辉,何来叨扰之说。”温肃侧身引路,“殿下请。”

      一行人入府,玄甲侍卫分列两侧,肃立如松。

      消息如石子投入深潭,在侯府后宅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清芷院内,林姨娘对着铜镜仔细抿了抿鬓角,茜红缠枝牡丹褙子换成了更为端庄的藕荷色绣金菊长袄,发间那支赤金点翠步摇也取下,换了支白玉嵌红宝的蜻蜓簪,既显贵气,又不失矜持。

      “佩儿呢?”她问白萍。

      “四小姐正在试衣裳,说是那件新制的鹅黄绣百蝶穿花裙最衬肤色。”白萍低声回禀,顿了顿,又道,“听雪轩那边,周姨娘半个时辰前就带着五小姐往花园水榭去了,说是今日天好,要去赏早开的蔷薇。”

      林姨娘眸光微闪,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倒是会挑时候。”

      手中玉梳轻轻搁在妆台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去,把前儿得的那匣子南珠拿来,给佩儿镶在裙裾上。”她起身,望向窗外,“今日天气确是好,咱们也去园子里走走。”

      颐和堂内,檀香依旧。

      沈氏跪坐于小佛堂蒲团上,手中念珠缓缓捻动,闭目诵经。李嬷嬷轻步进来,低声道:“夫人,卫王殿下已在前厅与侯爷叙话。”

      “嗯。”沈氏转动珠子的手微顿,许久未回一字

      “大少爷一早便去了学堂。”李嬷嬷继续道。

      “该怎样便怎样。”沈氏语气平淡,“平日如何,今日便如何。”

      “老奴明白。”

      漱玉院内,温晚辞正临窗习字。

      任渺渺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置于案边,目光掠过窗外——几个小丫鬟脚步匆匆地往花园方向去,交头接耳,面色兴奋。

      “今日府中有贵客,外头热闹,姑娘便在屋里静静心。”任渺渺温声道。

      温晚辞搁下笔,抬头看她:“是那位……卫王殿下?”

      “嗯。”任渺渺点头,取过她写的字细看。笔锋虽仍显稚嫩,但架构已稳,行笔间隐有筋骨。“字有进益。”

      近日来,除了药理,任渺渺逐步教导温晚辞闺阁女子该通的技艺,先从练字开始,每日需练足几十张方能休息。她暗赞温晚辞天赋绝佳,先前藏在屋檐下,偷偷瞧见温瑶佩习字,名家女师傅悉心教导数年,也不过如此。

      “在庄上的时候只是自己瞎练,还是姐姐教得好。”温晚辞抿唇一笑,复又压低声音,“我方才听见外头丫鬟议论,说这位卫王殿下长得非常俊美。”

      小丫头好奇地眨巴了下眼睛。

      任渺渺失笑,轻点了下她额头:“你乖乖在屋内练字,这等贵人之事,莫要多听多问。”

      灵界最不缺的就是美男子,任渺渺对卫王兴致缺缺。当今凡界帝王年逾五十,虽不至于暮年,但身体一向不康健。温晚辞不知自己身负凰命,为了自救,任渺渺必得设法让她入主中宫。帝王年岁已大,那便只能寄望于未来的新帝。

      昨日宴席上众人对卫王造访的微妙神情,倒令她留了心,这个卫王,有机会倒应见上一见。

      她走到窗边,望向花园方向。晨风拂过,带来隐约的丝竹之声,应是前厅宴饮已开。

      午后,任渺渺借口去大厨房领份例的鲜果,出了漱玉院。

      府中气氛明显不同往日。仆从步履皆轻快几分,往来穿梭,手中或捧锦盒,或提食篮,面上皆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偶有低语飘过——

      “听说卫王殿下就住在东跨院的‘澄观堂’,侯爷亲自安排的……”

      “殿下带来的侍卫可真威风,那甲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可不是,我方才送茶水过去,连头都不敢抬……”

      任渺渺垂首而行,耳中信息却一丝不漏。

      行至花园西侧太湖石假山附近,此处假山叠石嶙峋,山洞曲折,平日少人来。她正要拐上通往厨房的小径,脚步却蓦地一顿。

      丹田深处,丹云玉简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不是对凰气的温和吸引,而是某种锐利、冰冷、充满戒备的共鸣。

      与那日在竹林旁感受到的气息,如出一辙。

      她倏然抬眸,目光如电扫过四周。

      假山最高处的阴影里,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隐约露出一角玄色衣料——那颜色几乎与山石阴影融为一体,若非玉简感应,绝难察觉。

      有人潜伏在那里,面朝澄观堂方向。

      任渺渺心念电转。这道气息很危险,她深知应避而远之。但丹田中的玉简却躁动不安,对这股气息异常渴求,仿佛久旱逢霖。

      若能在凰气滋养之外,再得这道气息加持,玉简修复或能更快。

      理智与渴望在脑中交战。最终,她脚步一转,看似随意地绕向假山另一侧。

      每一步都踩在光影交错之处。竹篮轻晃,裙摆拂过石子路发出细碎声响,一切如常。她悄然运转灵台清明之法——此乃搴汀洲最基础的感知术,仅能略微提升五感,在此界天道压制下,已是她能动用的极限。

      行至假山中部一处三岔口,她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左前方十余丈,那块鹰嘴状巨石的阴影深处,一缕熟悉的冰冷气息,如蛰伏的毒蛇,隐晦盘踞。

      任渺渺面色如常,甚至哼起一段江南小调,调子轻快却跑音,正合她“粗使丫鬟”的身份。手中竹篮却似被石子绊到,轻轻一歪,两颗青枣滚落。

      “哎呀。”她轻呼,蹲身去捡,身形自然转向巨石方向。

      十丈。八丈。

      她能感觉到,阴影中那道目光已如实质般锁定了她——冰冷,锐利。

      五丈。

      任渺渺袖中左手悄然掐诀。她不敢动用高阶术法,只以凰气为引,凝出一缕极淡的“牵机引”——这是追踪术中最基础的变种,仅能在对方身上留下微弱印记,三日即散。

      淡金色气息如丝,悄然探出。

      就在金丝将离指尖的刹那——

      阴影中的人动了!

      没有半点声息,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出,速度快到在视网膜上只留残影。一只骨节分明、覆着薄茧的手,裹挟着冰冷罡风,直劈她后颈!

      干脆利落,是要一击致昏的架势。

      任渺渺瞳孔微缩,身子猛地向前一扑,看似惊慌踉跄,竹篮脱手飞出,整个人险险避过那凌厉一击。动作狼狈不堪,却恰到好处地拉开三步距离。

      转身,抬眸。

      那人已立在眼前三步处。玄色劲装几乎融入身后山石阴影,面上覆着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黑沉如子夜寒潭,此刻正冷冷盯着她,无波无澜,却杀气隐现。

      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任渺渺瑟缩后退,声音发颤:“你、你是谁?为何在此……”

      话未说完,她脚下一滑,看似要摔倒,袖中右手却闪电般探出,指尖那缕淡金“牵机引”如活物般弹射向对方手腕!

      快!准!刁钻!

      令御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丫鬟的反应,绝非寻常!

      他侧身避让,玄色衣袖翻卷,一股阴寒内劲涌出,如无形之手要将那金丝搅碎。同时左手并指如剑,直点任渺渺胸前大穴,招式简练狠辣,是军中搏杀的路子。

      任渺渺不闪不避,竟迎着他指风欺身而上!

      距离瞬间拉近至一尺。她甚至能看清他面巾下紧绷的下颌线,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铁锈、霜雪与某种奇异冷香的复杂气息——正是这气息,让她的玉简在丹田深处发出渴求的嗡鸣。

      赌一把!

      她眸光一厉,掐诀的左手倏然变招,弃“牵机引”,转而运转另一门基础秘术——“纳息诀”。此法本用于吸纳天地灵气,此刻被她强行逆转,改为攫取对方周身散逸的气息。

      淡金光芒转为幽蓝,如游蛇般缠向令御川手腕。

      令御川反应极快,点出的手指中途变向,化指为掌,掌心一股冰寒刺骨的罡气喷薄而出!

      嘭!

      两股力量无声对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圈极淡的气纹荡开,周遭草木瞬间覆上一层白霜。

      任渺渺闷哼一声,幽蓝光芒终究触及了他袖口,强行攫取到一丝精纯冰寒的气息,顺着指尖倒灌而入!那气息入体的刹那,她丹田玉简剧烈震颤,表面一道细微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了一线!

      但与此同时,令御川的冰寒罡气也如附骨之疽,顺着她手臂经脉侵入,所过之处血液凝滞,冰寒刺骨。

      两人同时中招!

      任渺渺脸色一白,踉跄后退,右臂瞬间覆上薄冰,寒意直透骨髓。

      令御川亦是身形微晃,面巾下的呼吸重了一分。他清晰感觉到,一缕异种气机如活物般钻入腕脉,盘踞不去,隐隐牵动他本源内力,竟有缓缓蚕食的迹象。

      他眼中杀机暴涨,一步踏前,就要再度出手。

      “且慢!”任渺渺急退,声音因寒冷而发颤,却异常清晰,“你杀我易如反掌,但我若死,这缕‘缠丝劲’便会失控反噬,你至少损三成功力,月余内动用不得内力——阁下潜伏在此,恐担不起此等代价吧?”

      令御川脚步顿住,眸中冰寒翻涌。他迅速内视,果然察觉那异种气机正缓缓侵蚀经脉,如她所言。

      “解。”他吐出一字,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

      “彼此彼此。”任渺渺抬起覆冰的右臂,“你的寒劲已封我三处经脉,若不得解,此臂必废。”

      两人对峙。

      假山静寂,远处隐约传来丫鬟们的嬉笑声,更衬得此处气氛凝滞如铁。

      良久,令御川缓缓收势,眼中杀机稍敛,转为审视:“你非侯府之人。”

      “阁下亦然。”任渺渺稳住气息,指尖轻颤,悄然运转凰气化解臂上寒冰。凰气温和,化解这等凡界寒劲本应不难,但她此刻能动用的凰气太少,进度缓慢。

      又是沉默。

      风过假山孔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今晚。”令御川忽然开口,言简意赅,“此地,子时。互解。”

      “可。”她点头,随即补充,“但需立誓——互不窥探底细,互不干扰行事。”

      令御川深深看她一眼:“可。”

      没有击掌为盟,没有对天起誓。两人只是各自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任渺渺弯腰捡起散落的青枣,重新放入竹篮。动作缓慢,因右臂僵硬而略显笨拙。她转身,沿着来路缓步离去,一步,两步,始终背对那道冰冷的注视。

      直到走出假山范围,转入回廊,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才彻底消失。

      她靠在廊柱上,轻轻吐出一口白气。右臂寒意未消,但丹田处,那丝强行攫取来的冰寒气息,正被玉简缓缓吸纳、转化,化为温润暖流,滋养着残破的简身。

      她唇角微勾。

      冒险,值得。

      而假山阴影中,令御川缓缓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略显苍白的脸。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腕,那里隐约有一丝极淡的金色纹路,如活物般微微蠕动。

      “缠丝劲……”他低念,眸色深沉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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