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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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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温晚辞还未献礼。
花厅中,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温晚辞身上。
陈夫人掩唇轻笑,低声道:“三小姐方才那仪态倒是好,就是不知……准备了什么寿礼?莫不是那日在澄观堂沏茶的茶具?”
王夫人跟着笑了一声:“许是又沏一壶茶?”
几位夫人掩唇轻笑,眼中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陈婉儿凑到温瑶佩耳边,压低声音道:“佩姐姐,那幅画……”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可还安好?”
温瑶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没有说话。
那幅《江山永固图》,她早就让白萍去看过了。
城楼檐角的珍珠松了,画心边缘也有了折痕——虽然不明显,但若父亲细看,定会发现那些“瑕疵”。
到那时,一个庶女送一幅破旧不堪的绣品做寿礼,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她抬眼看向温晚辞,眼中满是等着看好戏的恶意。
温晚辞……今日,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温晚辞仿佛没有察觉那些目光,只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隔着珠帘,她能看见正厅中那些宾客的背影,能看见父亲端坐主位的侧影,也能看见……那个玄青色身影。
卫王姜胤。
他正执杯饮酒,姿态闲适,仿佛这满堂的热闹与他无关。
可不知为何,温晚辞总觉得,他的目光似乎曾不经意地掠过珠帘,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是错觉吗?
她垂下眼,不再多想。
珠帘外,温肃的声音响起:“晚辞呢?”
满堂一静。
温晚辞深吸一口气,起身,穿过珠帘,步入正厅。
那一刻,满堂烛光似乎都黯了一黯。
天水碧的软烟罗,素银梅花簪,清雅如月下玉兰。
那张脸在烛光下愈发莹润——柳眉杏眼,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樱粉,不施脂粉却胜过万紫千红。
更难得的是那份气度。
她缓步而行,裙摆纹丝不动,唯见鞋尖在裙下若隐若现,移动间轻盈如踏云。行至堂中,盈盈下拜,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分错处。
“女儿晚辞,恭祝父亲福寿康宁,永镇明州。”
声音清柔,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
满堂一时静了下来。
方才还在窃笑的几位夫人,此刻都愣住了。
温瑶佩咬着唇,那大红织金的袖口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可温晚辞仿佛没有察觉那些目光,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等待父亲开口。
温肃看着堂下跪着的女儿,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她跪在那里,眉眼沉静,气度从容,竟让他想起了柳姨娘——那个早逝的女子。
那些他竭力不去回想的记忆,此刻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她初入府时的模样,她立在窗边绣花的身影,她煎好药端到他案头时的沉默……还有她最后一次见他时,那双眼里蕴着的倔强与疏离。
终是自己对不起她。
温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柔和。
“起来吧。”他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不知多少。
温晚辞起身,却并未退下。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三姐姐,你的贺礼呢?”
温瑶佩笑吟吟地开口,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听说你为父亲准备了一幅《江山永固图》,怎么不见你带来?快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呀!”
她话音落下,众人这才注意到——温晚辞两手空空,身后只跟着一个捧着盒子的丫鬟,那盒子小巧精致,显然装不下什么绣品。
温瑶音微微蹙眉,似是有些不忍,温声开口道:“三妹妹,可是寿礼……出了什么差子?若是忘了带,或是……或是有什么不妥,不妨直说,父亲宽厚,不会怪罪的。”
她这话说得温婉体贴,可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众人——温晚辞的寿礼,可能出了问题。
林姨娘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掩去唇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厅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三小姐没带寿礼?”
“方才不是说有幅《江山永固图》吗?”
“怕是拿不出手吧?毕竟刚从庄子上回来,能有什么像样的东西……”
隐隐约约的嘲笑声传入耳中,温晚辞面色不变,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
大夫人沈氏微微蹙眉,开口道:“晚辞,不必勉强。心意到了便是。”
她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维护之意。
温晚辞抬眸,对上沈氏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母亲关怀。”她轻声道,随即转向身侧,“芍药。”
任渺渺上前一步,双手捧上那个精致的小盒。
温晚辞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
月白色的香囊,在满室烛光中毫不起眼。
温瑶佩先是一愣,随即差点笑出声来。
香囊?就这?
随即明悟,听说温晚辞原先准备的寿礼就是香囊,这是眼见像样的寿礼拿不出来了,又把原来准备的那个寒酸的东西拿了出来。
想到这,她内心更高兴了,这还不如什么都不送,说几句漂亮话遮掩过去呢,真是蠢笨如猪!
陈婉儿更是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人听见:
“我还当是什么宝贝呢,原来是个香囊。三小姐,您这寿礼……可真够别致的。”
几位夫人互相对视一眼,眼里的欣赏一下子淡了。
温晚辞仿佛没有听见那些嘲笑,双手捧着香囊,声音轻柔却清晰:
“女儿回府后,听闻父亲有头痛之症,每逢劳顿便发,苦不堪言。便请教了懂医理之人,配得一方安神醒脑的药材,装入香囊之中。父亲随身佩戴,药气缓缓散发,或能缓解不适,宁神助眠。”
温肃闻言,神色微动。
头痛之症……这孩子,竟记在心里了?
他接过香囊,只觉触手温润,针脚细密。低头细看,不由怔住。
那松枝绣得苍劲有力,松针用了三种不同的针法交替——
松干以平针显厚重,松针以套针显锐利,松果以打籽针显饱满。云纹缭绕其间,用的是极罕见的“退晕”绣法,银线色泽由深及浅,过渡自然流畅,宛若真云出岫。
收口处的吉祥结,金线与银线交织成双色绞线,编织出精巧繁复的花样,结心缀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光泽温润,与银线辉映。
这份绣工,比方才那两幅大件作品,竟还要精妙几分!
“这绣工……”他抬眼看向温晚辞,眼中满是惊异,“是你亲手绣的?”
温晚辞垂首:“是。女儿手拙,绣得不好,只愿父亲不嫌弃。”
这时,坐在近处的一位老者忽然起身,走到温肃身侧,仔细端详那香囊,连连惊叹:
“妙!妙啊!老朽痴长几十年,从未见过这般精妙的绣工!这松针的针法,这云纹的退晕,便是当年江南织造的贡品,也不过如此了!”
众人认出,这位老者是明州城里有名的收藏大家,素来眼高于顶,等闲之物入不了他的眼。此刻竟如此激动,可见这香囊的绣工,确实非同凡响。
“三小姐,”老者转向温晚辞,眼中满是欣赏,“老朽冒昧,敢问三小姐可有空来敝府坐坐?老朽收藏了不少绣品,正想请三小姐品鉴品鉴。”
温晚辞微微一怔,随即福礼道:“老先生抬爱,晚辞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老者连连点头,满意而归。
林姨娘看着这一幕,心中又气又闷。
一个香囊,竟让这丫头出了这么大的风头!
她扯出一个笑容,开口道:“三姑娘果然有心。虽说这香囊比不上那些金银珠宝贵重,但胜在心意,倒也算是一份孝心。”
这话说得漂亮,可字字句句都在贬低——比不上金银珠宝,只是“心意”,上不得台面。
温晚辞听得分明,却不急不恼,只是继续道:
“香囊内配有薄荷、冰片、川芎、白芷等药材,皆有醒脑开窍、活血通窍之效。另有一味紫金苏,是女儿偶然所得,有平肝熄风之功,正对父亲的症候。”
紫金苏。
满堂骤然一静。
温瑶佩脸色一变。
紫金苏?那是什么?
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可看周围那些宾客的反应,分明是极珍贵的药材!
陈婉儿脸上的嘲笑僵住了,变成惊愕。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温肃凑近香囊,轻轻一嗅。一股清冽的药香钻入鼻息——那香气不似寻常药材那般浓郁冲鼻,而是淡而绵长,闻之令人心神一清,连日来的疲惫竟消散了几分。
他握着香囊的手,微微收紧。
这时,首席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紫金苏?三小姐竟有这等珍稀药材?”
说话的正是卫王姜胤。
他一直端坐于首席,此刻忽然开口,满堂目光顿时聚了过去。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温晚辞身上,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味。
温晚辞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垂首道:“回殿下,是晚辞偶然所得,数量不多,只够配这一个香囊。”
“偶然所得?”姜胤轻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深意,“三小姐倒是运气极佳。这紫金苏,本王曾听太医院院判提起过,说是生长于极阴之地,百年难遇,对头痛之症有奇效。便是宫中,也未必寻得着。”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宫中未必寻得着的珍稀药材,竟被一个庶女寻来,亲手绣成香囊,献给父亲做寿礼?
这哪里是“简薄”,分明是“用心”到了极致!
陈夫人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复杂。她想起自己方才那些嘲讽的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王夫人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三小姐……真是孝心可嘉。”
林夫人连连点头:“这般用心,实属难得。”
几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方才那些等着看好戏的神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瑶佩脸色铁青,指尖掐入掌心,那粒米珠刺入皮肉的痛,却比不上心中那份灼烧般的嫉恨。
凭什么?
她苦练琴艺,熬了三个月绣那幅《麻姑献寿》,只得父亲一句淡淡的“有心了”。而这个庄子上回来的野丫头,一个香囊,竟让满堂宾客交口称赞,连卫王殿下都亲自开口夸赞!
陈婉儿死死盯着温晚辞,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温瑶音依旧端坐,唇角笑意温婉如初。只是那拽紧绣帕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一丝丝内心的不平静。
温肃握着香囊,看着堂下跪着的女儿,眼中满是复杂。
这孩子,回府不过月余,他从未真正看过她一眼。可她却将他多年的隐疾记在心里,费尽心思寻来珍稀药材,亲手绣了这香囊,只为在他寿辰之日,献上这份心意。
而方才那些所谓“贵重”的寿礼,又有哪一个,比得上这份用心?
“好孩子。”他开口,声音竟有些沙哑,“起来吧。”
温晚辞抬眸,对上父亲那双复杂的眼。
自回府后,那双眼睛看她时总是淡漠的、疏离的,仿佛她只是这府中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可此刻,那双眼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愧疚,欣慰,还有一丝……慈爱。
她眼眶微热,低下头去:“谢父亲。”
温肃亲自走下堂来,将她扶起。
这个动作,让满堂又是一静——侯爷亲自扶起庶女,这是何等的殊荣?
姜胤看着这一幕,唇角笑意更深。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温晚辞身上。
永宁侯府的三小姐……
容貌出众,仪态端庄,懂药理,绣工精湛,更难得的是这份不争不抢却让人无法忽视的从容。
有趣。
温瑶佩站在一旁,看着父亲亲手扶起温晚辞,看着卫王殿下那道落在温晚辞身上的目光,看着满堂宾客那交口称赞的热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本该是她的!
她才是侯府最出挑的女儿!她才是应该被父亲看重、被殿下青睐的那一个!
可如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庄子上回来的野丫头夺走了!
她咬着唇,指甲已掐破掌心,鲜血染红了袖口,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