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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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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翌日,天边才透出鱼肚白,漱玉院中已有了动静。
任渺渺打坐一夜。
丹田之中,丹云玉简正缓缓流转,温润的光芒比昨日又盛了几分。
寿宴之上,温晚辞那一番亮相,身周的凰气竟如涓涓细流汇成小河,比先前浓郁了何止一倍。
玉简贪婪地吸纳着这些气息,表面那些蛛网般的裂痕,此刻又弥合了数道。
更重要的是——
任渺渺闭上眼,神识如一张无形的网,悄然铺展开去。
她能“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玄妙的感知。
院墙外,洒扫婆子走过的脚步声,她能感知到她体内气血的流动——那婆子右腿有旧伤,每走一步,伤处便有一丝淤滞。
东厢房里,春桃正在梳头,动作麻利,可她心口处隐隐有一团灰气盘踞,那是郁结之气——这丫头心中藏着事,且绝非好事。
西厢房内,冬青已经起身,正在整理药架。她体内气血平和,心脉通畅,是个沉得住气的。
廊下,夏蝉静静地坐着,手中针线穿梭,她的气息干净澄澈,如深潭静水,不起波澜。
这便是丹云玉简第三境——“气机洞明”
任渺渺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此境一成,她不仅能以“草木蕴灵”点化草药,以“凝香成刃”操控香雾,更能洞察生灵气血盈亏、病气郁结、情绪波动。
从草木到人,感知的范围与深度,已是天壤之别。
更妙的是,在灵界使用气机洞明时,由于修为压制,很多时候她只能模模糊糊感知到身体灵力流动,但在凡界却“看”得一清二楚。
日后在这侯府之中,谁心怀鬼胎,谁暗藏杀机,她一眼便能“看”个分明。
正思量间,正屋的门轻轻推开,温晚辞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素绫褙子,发间依旧只簪那支素银梅花簪,通身上下清雅如常。
“渺渺姐姐起得这样早。”温晚辞走到她身侧,轻声道。
任渺渺转头看她,目光在她身上一扫——凰气比昨日又浓郁了几分,正缓缓流转,滋养着她的经脉气血。假以时日,这丫头的身体只会越来越好,容貌也愈盛。
“姑娘今日气色极好。”任渺渺温声道。
温晚辞抿唇一笑,正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春桃已快步迎了出去,不多时,捧着一个描金漆盒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
“姑娘,”春桃将漆盒奉上,“这是卫王殿下派人送来的,说是……给三姑娘的赏赐。”
温晚辞微微一怔。
任渺渺眸光微动,上前接过漆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羊脂玉兰花簪,玉质温润,雕工精湛,花瓣薄如蝉翼,隐隐透明,显然是宫中之物。
那嬷嬷上前福了一礼,笑容满面:“三姑娘安好。殿下说了,昨日寿宴上,三姑娘的孝心与绣工让他印象深刻。这支玉兰簪是殿下的一点心意,还望三姑娘笑纳。”
温晚辞指尖微蜷,面上却依旧平静,福礼道:“多谢殿下厚赐,臣女愧不敢当。”
嬷嬷笑道:“殿下还说,三姑娘身体初愈,不妨多去园中走走。春日正好,莫要辜负了好时光。”
温晚辞垂下眼,没有接话。
嬷嬷也不多留,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告辞离去。
待人走远,温晚辞看着那支玉兰簪,轻声道:“渺渺姐姐,这……”
任渺渺将簪子放回漆盒,神色平静:“殿下厚赐,姑娘收着便是。只是……”
她顿了顿,眸色微深:“姑娘记住了,往后去园中,务必带上我。”
温晚辞心领神会,轻轻点头。
前院书房内,温肃正负手立于窗前,面色沉凝。
方才卫王派人给温晚辞送赏赐的事,已有下人禀报上来。那支玉兰簪,他也听说了——是宫中之物,卫王随身带来的,竟赐给了那丫头。
这意味,再明白不过。
卫王对他那个庶女,起了兴趣。
若在平日,温肃或许会生出一丝欣喜——女儿得皇子青眼,是侯府的荣幸。若能更进一步……
可如今,他心中只有警惕。
那夜听雨轩的火,那间密室里的东西,那两名惨死的暗卫——桩桩件件,都指向卫王。若真是他所为,那他此番来贺寿、赐赏赐,只怕都是另有所图。
温肃闭了闭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来人。”
门外侍从应声而入。
“去告诉三姑娘院里的管事,”温肃缓缓道,“就说近日府中事多,让她安心在院中休养,无事不必出门走动。”
侍从领命而去。
温肃立在窗前,望着远处澄观堂的飞檐,眸色深沉如夜。
清芷院内,气氛凝滞如铁。
林姨娘斜倚在美人榻上,指尖轻轻叩着榻沿,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闷。白萍跪在脚踏边,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卫王殿下……给那丫头送了赏赐?”林姨娘的声音不高,却冷得瘆人。
白萍低声道:“是……一支玉兰簪,说是宫中之物。”
林姨娘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昨日寿宴上,那丫头出尽风头,她已忍了。本以为不过是昙花一现,过了便过了。可今日卫王这赏赐一到,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对那丫头,是上了心的。
若放在从前,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她并不放在眼里。一个在庄子上养了十几年的野丫头,能翻出什么浪花?
可如今,温晚辞大出风头,在明州城名流中博了极好的名声,侯爷又是个“顾全大局”的,若真让那丫头攀上卫王……
林姨娘睁开眼,眼底一片冷意。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声:“姨娘,周姨娘来了。”
林姨娘眉头微蹙。想到昨日温瑶音在寿宴上也出了风头,她心中略有不快,却还是淡淡道:“请她进来。”
周姨娘款步而入,身后跟着捧着锦盒的翠翘。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绣缠枝莲的褙子,发间簪着点翠珠钗,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
“给姐姐请安。”周姨娘福了一礼,姿态恭敬,甚至比平日更低了几分。
林姨娘抬了抬手,示意她坐,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妹妹怎么有空过来?”
周姨娘在榻边绣墩上坐下,只挨了半边,笑道:“闲来无事,特来陪姐姐说说话。”
她示意翠翘将锦盒奉上,“这是我前些日子得的几匹云锦,颜色鲜亮,正好给四姑娘做几身新衣裳。四姑娘正是好年纪,该打扮得鲜亮些。”
林姨娘瞥了那锦盒一眼,神色稍霁:“妹妹有心了。”随即她想到什么,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似笑非笑道,“我们佩儿倒罢了,你们音儿姿容出众,昨儿个又得了殿下夸赞,这些鲜亮的布匹,合该留给音儿才是。”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带着明明白白的酸意。
周姨娘似是受了惊,身子往前倾了倾,急道:“姐姐这说的哪话?音儿怎么能和四姑娘比?”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诚恳,“说起来,昨儿个音儿不过是借了四姑娘的光,跟着露了回脸罢了。她那点绣工,在四姑娘面前,倒像班门弄斧,哪比得上四姑娘的琴艺?”
林姨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唇角的冷笑却更深了几分:“怎么比不上?连殿下都连声称赞,妹妹何必自谦?”
周姨娘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化作更深的恭谨。她放下手中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恳切:
“姐姐明鉴,音儿那点子本事,不过是讨了个巧——恰好入了殿下的眼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不瞒姐姐说,我今早就训了她一顿。我说,你一个庶女,能得卫王一句夸赞,已是天大的福分。但是这府里,谁才是正经的主子,你心里要有数。四姑娘才是侯府最出挑的女儿,你不过是……不过是跟着沾光罢了,可万万不能生出自满的心思。”
她说着,抬眼看向林姨娘,那双惯常温婉的眼里,此刻满是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讨好:“姐姐,音儿年纪小,不懂事,若有做得不妥的地方,姐姐千万包涵。往后,还得靠姐姐多提携她。她若能有四姑娘三分造化,我便知足了。”
林姨娘端着茶盏,目光在周姨娘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放下茶盏,面色缓和了许多,语气也软了几分:“妹妹言重了。音儿那孩子,我瞧着是个好的。昨儿个那绣工,确实难得。”
周姨娘忙摆手,连连推辞:“姐姐谬赞!音儿那点本事,哪比得上四姑娘?四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得侯爷疼爱,往后前途不可限量。音儿只盼能跟着四姑娘,沾点光便知足了。”
林姨娘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终于接过那锦盒,放在膝上轻轻抚了抚:“妹妹这般客气,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周姨娘见她收了东西,神色愈发松快,又拣了几件琐事闲话。
说了一会儿,她忽然似是无意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昨儿个三姑娘倒是……”
她话说到一半,又止住了,只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林姨娘眸光微动,却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三姑娘怎么了?”
周姨娘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也没什么,只是觉着……三姑娘这回府才一个月,竟像换了个人似的。那容貌,那气度,还有那香囊里的紫金苏……啧啧,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她说着,看了林姨娘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担忧:
“姐姐,不是我多嘴。三姑娘如今风头这般盛,外头那些夫人小姐们,都在打听她。昨儿个宴上,就有好几位夫人拉着我问她年岁、可曾许配人家……”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若只是外头打听倒也罢了。可今日卫王这赏赐一到……姐姐您说,卫王殿下这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又叹了口气。
林姨娘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殿下厚赐,那是三姑娘的福分。”
周姨娘点点头,附和道:“姐姐说的是。三姑娘有福分,是好事。”她顿了顿,又似无意地加了一句,“只是……四姑娘那边,姐姐可得上点心。如今三姑娘风头这般盛,万一……”
她又没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林姨娘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暗色,却依旧没有接话。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周姨娘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林姨娘一眼。
那一眼温婉依旧,却深得看不见底。
听雪轩内,周姨娘刚坐下不久,温瑶音便推门而入。
“娘。”她在周姨娘身侧坐下,轻声道,“您去清芷院了?”
周姨娘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温瑶音垂下眼,轻声道:“娘……女儿昨日,是不是太招摇了?”
周姨娘放下茶盏,看着女儿,目光柔和了几分。
“招摇?”她轻声道,“音儿,你什么都没做错。那绣工,是你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那赞誉,是你应得的。凭什么要藏着掖着?”
温瑶音咬着唇,没有说话。
周姨娘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只是音儿记住,在这府里,有些风光可以出,有些风光……不能出。你昨日出了风头,便要在林姨娘面前低一低头,让她知道,你没有跟她争的心。”
温瑶音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娘,我明白。可是……让你伏低做小,女儿心里难受。”
周姨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难受什么?不过是说几句场面话罢了”她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漱玉院的方向,“有些人,风头太盛,自然会有人坐不住。咱们……只需看着便是。”
温瑶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那几丛翠竹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周姨娘收回目光,看着女儿,忽然轻叹一声:
“音儿,有些事,娘现在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娘都会护着你。”
温瑶音心头一暖,用力点了点头。
清芷院内,周姨娘走后,林姨娘独坐了许久。
方才周姨娘那番话,她听懂了。
那女人是在提醒她——温晚辞那丫头,风头太盛了。若再这么下去,只怕会压过温瑶佩,影响到嫡女的事。
更重要的是……卫王那赏赐,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对那丫头上了心。
若真让那丫头攀上卫王……
林姨娘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的寒意。
她想起落霞岭的事。那场袭杀,不知是谁的手笔,竟让那丫头逃过一劫。可恨的是,若当时那丫头就殒命在路上,哪还有今日这些麻烦?
可惜……她命大。
林姨娘睁开眼,眼底一片冷意。
那丫头,不能再留了。
“白萍。”她唤道。
白萍应声而入。
“去把麻姑叫来。”
白萍心头一凛,连忙应声退下。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悄无声息地进了花厅。她生得极不起眼,穿着半旧的灰布衣裳,眉梢有颗黑痣,三角眼,看人时眼神冷飕飕的。
“姨娘。”麻姑垂手而立,声音嘶哑。
林姨娘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如常:“漱玉院那边,盯得如何?”
麻姑低声道:“姨娘放心,都盯紧了。该用的,都能用。”
这话说得隐晦,意思却明白——该收买的人已经收买,该安插的眼线已经安插,随时可以动手。
林姨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她缓缓道,“既如此,也该派上用场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漱玉院的方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丫头如今风头太盛。若再这么下去,佩儿的事……怕是要生变数。”
麻姑垂首,静候下文。
林姨娘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冷如寒冰:
“女子的名节,是立身之本。若没了名节……”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未尽之意,麻姑已心领神会。
“姨娘的意思想要如何?”麻姑问。
林姨娘沉默片刻,缓缓道:“下月府中会开祠堂祭祀先祖。届时各房都会去,那丫头自然也不例外。”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祭祀之后,会有半日闲暇。那丫头若是在园中……遇上了什么不该遇上的人,传了出去……”
麻姑三角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奴婢明白。”
林姨娘点了点头,却又叮嘱道:“此事需做得干净。那丫头身边的丫鬟芍药,我瞧着不简单。让你的人盯紧了,莫要让她坏事。”
“是。”
麻姑退下后,林姨娘重新靠回美人榻,闭目养神。
窗外日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却照不进那双眼里深藏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