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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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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载福堂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巳时正,宾客已陆续到齐。男宾们按身份落座,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温肃端坐于主位,今日他气色极好,眉宇间那份惯常的威严也柔和了几分。
可他的目光,时不时会掠过宾客首席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空着。
卫王还未到。
温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掩去眼中的复杂。
那夜听雨轩塌陷,火光冲天。火灭后,他第一时间赶去查看——那间密室,里面藏着的那些东西早已付之一炬,两名暗卫的尸体也在废墟中发现,面目全非。
整件事情疑窦丛生。
密室内的东西,是老安国公交予他保管的。那两名暗卫也是他的人,一到府内就送入了密室,日夜看守,寸步不离。
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并不十分清楚密室内究竟是何物,只知或与自己二十年前协办的一桩旧案有关,颇为重要。
所以,是谁进了密室?是谁杀了他的暗卫?又是谁,放火烧了听雨轩?
初闻此事时,温肃震怒,恨不得掘地三尺将歹人抓获。
可转念一想,最可疑的,竟是卫王。
卫王奉旨巡查漕运,却在此地盘桓多日,迟迟不肯离去。若说他只是想查漕运上的事,何必亲至侯府贺寿?若说他想拉拢自己,又何必做得这般张扬?
除非——他想要的东西,就在侯府。
温肃垂下眼,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正思量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唱:
“卫王殿下驾到——!”
满堂宾客纷纷起身。
温肃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袍,起身迎向门口。
卫王姜胤今日穿一身玄青色云纹锦袍,外罩墨狐皮大氅,腰束玉带,佩剑悬于左侧。
他身量颀长,肩背挺拔,容貌是极俊朗的,眉飞入鬓,鼻梁高挺,唇薄而色淡。只那一双眼,眸光沉静如深潭,扫视间自带一股久居人上的雍容与疏离。
他缓步而入,身后只跟着两名侍卫,不紧不慢,却让满堂宾客都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臣温肃,恭迎卫王殿下。”温肃躬身行礼。
姜胤伸手虚扶,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侯爷免礼。今日本王是来贺寿的,侯爷不必拘礼。”
他说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载福堂的每一个角落——那陈设,那布局,那廊柱,那房梁。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温肃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侯府今日好生热闹。本王一路行来,见那听雨轩似乎在修缮?可是前几日走水了?”
这话问得随意,却让温肃心头一紧。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惊扰殿下了。前几日天干物燥,听雨轩年久失修,走了一点水,所幸无人受伤。臣已命人修缮,不日便可完工。”
“原来如此。”姜胤点了点头,似是无意道,“那听雨轩倒是处清幽所在,本王前几日在园中散步,远远瞧见,还想着若有机会,定要去坐坐。可惜了。”
他说着,在首席落座,端起侍从奉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温肃回到主位,端起酒杯,朝姜胤遥遥一举:“殿下驾临,蓬荜生辉。臣敬殿下一杯。”
姜胤举杯回应,一饮而尽。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都恰到好处——恭敬的,得体的,无可挑剔的。
可那笑意之下,却藏着谁都看不透的暗流。
温肃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姜胤脸上。
那夜听雨轩的火,真的只是意外吗?卫王的人,当真与此无关吗?
姜胤执杯在手,目光似无意地掠过温肃。
那日手下之人尽数折在听雨轩,温肃是否已发觉是自己的手笔?密室里的东西,究竟还在不在?
巳时正刻,吉时已到。
载福堂内,寿宴正式开席。
温肃端坐主位,沈氏坐在他身侧。下首是卫王姜胤,再往下是温粲、温勋两位公子,以及各府男宾。
女眷们则移步花厅,隔着珠帘与正厅相望,既能看清堂上情形,又不失礼数。
丝竹声起,舞姬入内,水袖翻飞间,满堂生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便到了献寿礼的环节。
温粲率先起身。
他今日穿一身月白锦袍,腰系玉带,面容清俊,气度温文。行至堂中,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身后的侍从捧上一只紫檀木匣。
“父亲,”温粲打开木匣,一股清冽的墨香顿时飘散开来。
“此墨名为‘松烟凝翠’,乃是孩儿托人从徽州寻来的。制墨的松木取自黄山北麓百年老松,取烟之法沿用古法‘三蒸三晒’,成墨后入水不化,经年不褪。听闻当年柳公权所用之墨,便是此等工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温肃,眼中满是孺慕之情:“父亲素喜书法,常年处理公务之余,唯有挥毫泼墨可稍解疲惫。孩儿不才,但愿此墨能为父亲案头添一缕清香。”
温肃接过古墨,细细端详。墨身乌黑发亮,隐隐有金丝纹理,确实是难得的上品。
他看向温粲,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是他最满意的儿子。
温粲生母是大夫人沈氏,自幼便由沈氏亲自教养。他读书上进,处事稳妥,这些年早已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漕运上的公文,府中的账目,甚至与京中那些世家的往来书信,温粲都能处理得妥妥帖帖。
虽不像自己年轻时那般骁勇善战,但足智多谋,沉稳内敛,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粲儿有心了。”温肃徐徐道,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柔和,“待此次回京,我便上书请封世子。你这几年替为父分忧不少,也该有个正经名分了。”
此言一出,满堂宾客纷纷道贺。温粲是嫡长子,请封世子本是顺理成章之事,但侯爷当众说出来,分量终究不同。
珠帘后,大夫人沈氏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当当,面上波澜不惊,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林姨娘脸上的笑容差点绷不住。
她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去眼中的暗色。
世子之位……本就该是温粲的。这一点,她早有预料。
温粲是嫡长子,背靠安国公府这棵大树,自己再怎么争,也争不过这个“嫡”字。这些年来,她小心翼翼地打理府中庶务,一点一点地积攒权力,也不过是为自己的一双儿女挣一份立足之地罢了。
不过……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座上的卫王,再抬眼看向温勋,后者正一脸跃跃欲试,等着献上自己精心准备的寿礼。
林姨娘面上重新浮起惯常的温婉笑意。
温粲退下后,温勋迫不及待地起身。
“父亲!”他大步上前,眉目张扬,声音洪亮,“孩儿送您一柄古剑!”
身后的侍从捧上一柄长剑。剑鞘以鲨鱼皮包裹,镶金嵌玉,华丽非常。温勋“噌”地拔出剑身,寒光凛凛,剑气逼人。
“此剑名为‘霜寒’,乃是前朝名将裴旻佩剑,据说随裴将军征战三十载,斩敌无数。”温勋眉飞色舞,“孩儿听闻父亲年轻时最喜此等神兵,特意托人寻来,望父亲笑纳!”
温肃接过剑,细细端详。
剑身狭长,刃口锋利,剑脊处隐隐有血槽痕迹,确实是上过战场的古物。
他年轻时曾随父出征,杀伐决断,马上取功名,最爱的便是这等神兵利器。只是这些年官越做越大,那点少年意气也渐渐消磨了。
“好剑。”温肃赞道,眼中确实多了几分欢喜,“勋儿有心了。”
他看向温勋,这孩子,最像他年轻的时候。
一样的张扬,一样的意气风发,一样的……不谙世事。
“勋儿虽年幼,但颇有乃父之风。”温肃笑道,“好好读书习武,日后未必不能像为父一样,沙场建功。”
温勋大喜,连连点头。
林姨娘在珠帘后看着这一幕,心中终于畅快了几分。
温勋退下,便是女眷献礼。
隔着珠帘,花厅中的小姐们早已按捺不住。
温瑶佩一会看向温晚辞,心中暗笑——待会儿倒要看看,她那幅破画怎么拿得出手。一会又瞟向正厅首席的卫王,心口砰砰直跳。
殿下……会喜欢她的绣品吗?
第一个上前的是温瑶佩。
她款款起身,穿过珠帘,步入正厅。大红织金的通袖袄在烛光下流光溢彩,那百蝶穿花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行动间环佩叮咚,清脆悦耳。
“女儿恭祝父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温瑶佩盈盈下拜,声音清脆。
身后,白萍捧着那幅《麻姑献寿》,锦匣精美,绢面鲜亮。绣品展开,麻姑捧桃,仙鹤相伴,祥云缭绕,针脚细密,配色鲜艳,足足绣了三个月的心血,确实看得出下了功夫。
温肃点了点头:“佩儿有心了,绣得不错。”
他话音落下,满堂宾客自然也跟着称赞几句。
可温瑶佩的目光,却忍不住飘向首席的卫王。
姜胤端着茶盏,目光在那绣品上扫了一眼,随即微微颔首,唇边带着得体的笑意:“四小姐绣工精巧,这份孝心难得。”
那笑意温和,那话语客气——可也仅仅是客气。
温瑶佩心中涌起一阵失落。她低下头,退到一旁,指尖掐入掌心。
殿下……只是客气地夸了一句,和夸别人没什么两样。
接着是温瑶音。
她缓步而出,一身水蓝,素净清雅。
那一瞬间,满堂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去。
水蓝色的织银丝缠枝莲长袄,衬得她肌肤胜雪;月白挑线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如流云拂水。发间只簪一支羊脂玉兰簪,耳上坠着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铛,通身上下素净到了极点,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便是二小姐?生得可真美……”
“早就听闻侯府二小姐容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般容貌,便是京中那些世家贵女,也不过如此……”
宾客们交头接耳,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翠翘捧着那幅《松鹤延年》屏风,轻轻展开。
屏风三尺见方,绢地莹白,上头绣着苍松、仙鹤、灵芝、祥云。松针层层叠叠,每一根都清晰可辨;仙鹤姿态各异,有的展翅欲飞,有的引颈长鸣。最妙的是那一行鹤羽,绣得轻盈飘逸,仿佛真在风中飘举。
“好绣工!”有宾客忍不住赞叹出声。
温肃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音儿这绣工,比往年又进益了。”
温瑶音垂眸,声音温软如春水:“父亲谬赞。女儿笨拙,绣得不好,只愿父亲喜欢。”
姜胤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唇角的笑意比方才多了几分真诚:“二小姐这绣工,确实难得。这一行鹤羽,便是宫中的绣娘也未必绣得这般飘逸。”
温瑶音脸颊微红,垂下眼去:“殿下过誉。”
温肃又夸赞了几句,花厅中的夫人们已开始低声打听温瑶音的年岁、可有婚配。
林姨娘瞥了眼周姨娘,心中微微发紧。
温瑶音竟然有如此绣工,周姨娘平时竟不显山露水,藏得可真深。
温瑶音退到一旁,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殿下夸她了,是真心的夸赞。不枉她这些时日的辛苦。
温瑶佩咬着唇,心中那团火又旺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