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

  •   四月初十,永宁侯府寿辰正日。

      天还未亮透,侯府中门已然洞开。八名青衣仆从手持长竿,将悬挂了整整三日的朱红绸幔最后一遍抚平。门楣上“永宁侯府”四字金匾被擦拭得锃亮,在晨曦中泛着威严的光。

      自辰时起,贺寿的车马便络绎不绝地涌入明州城,将侯府门前的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永宁侯温肃外任多年,在明州经营深厚,此番寿宴又是卫王驻跸期间,明州地界上有头有脸的人家无一缺席。

      陈家、王家、林家、赵家……各府的车驾依次停靠,锦袍玉带的男宾被引往前院正厅,珠翠满头的女眷则由仆妇簇拥着往后院花厅去。

      侯府正门至二门的甬道上,铺了整整三十丈长的红毡。毡毯崭新,猩红底色上织着金线福纹,踩上去绵软无声。甬道两侧每隔三步便立着一名青衣仆从,垂手肃立,鸦雀无声。

      前院正厅“载福堂”内,早已布置得金碧辉煌。

      紫檀木大案上,寿桃、寿面、寿果堆叠如山,正中供着一尊三尺高的羊脂玉寿星像,玉质温润,雕工精湛,是圣上昔年御赐之物。

      两侧烛台上,小儿臂粗的蟠龙红烛燃得正旺,火光摇曳间,满室生辉。

      东西两庑设下数十席,席面一色紫檀嵌螺钿桌椅,杯盘碗盏皆用官窑青瓷,釉色莹润如凝脂。

      廊下悬着八盏琉璃描金宫灯,每一盏都点着上贡的龙涎香,清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与院中盛放的牡丹、玉兰交织成一片奢靡的气息。

      侯府后宅,各院早已忙碌开来。

      清芷院内,铜镜前围着四五个人。

      温瑶佩端坐在妆台前,任由白萍和两个小丫鬟替她梳妆。

      镜中少女今日盛装打扮——大红织金遍地牡丹通袖袄,配翠蓝马面裙,裙摆处用金线绣着百蝶穿花,每一只蝴蝶的翅膀都以细如发丝的金线盘出,日光下熠熠生辉。发间戴了整套赤金镶红宝头面,正中那支牡丹步摇垂下三串米珠流苏,行动间泠泠作响。

      “小姐今日真好看。”白萍由衷赞道。

      温瑶佩对着铜镜左右顾盼,唇角噙着一抹矜持的笑,眼中却难掩志在必得的光彩。

      昨日姨娘又与她说了许久的话。卫王殿下还在府中,今日寿宴上定会仔细相看各家小姐。若能得他青眼,再配上嫡女的身份……

      她深吸一口气,对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听雪轩内,气氛截然不同。

      温瑶音坐在窗边,任由翠翘替她整理衣裙。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织银丝缠枝莲长袄,配月白挑线裙,发间只簪一支羊脂玉兰簪,耳上坠着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铛,通身上下素净清雅,却处处透着精致。

      翠翘忍不住道:“小姐今日这般打扮,定能在宴上拔得头筹。”

      温瑶音淡淡一笑,目光却透过窗棂,落在远处漱玉院的方向。

      漱玉院内,静谧如常。

      温晚辞立在镜前,任渺渺替她整理衣裙。

      今日她穿的依旧是那件天水碧的软烟罗褙子,是李嬷嬷前些日子送来的料子裁的。

      颜色清雅,质地轻薄,裙摆处绣着几枝淡粉的玉兰花——那是夏蝉这几日赶工绣上去的,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耳上戴着银丁香,再无多余饰物。

      任渺渺退后两步,细细端详。

      镜中少女立在晨光里,天水碧的衣料衬得她肌肤莹润如初雪。

      那张脸已完全褪去了月前的蜡黄与病态——柳眉纤细如远山含黛,杏眼清澈若秋水凝波,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淡樱粉。

      那份美不是张扬的艳丽,而是一种沉静如水的清雅,仿佛月下初绽的玉兰,不争不抢,却让人移不开眼。

      最难得的是那份气度。这些日子李嬷嬷的教导,已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她立在那里,肩平而松,背挺而不僵,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姿态端庄从容,再无初回府时的瑟缩与怯懦。

      “姑娘今日很好。”任渺渺温声道。

      温晚辞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她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躺在西角院那张破旧的床榻上,面如死灰,奄奄一息。那时她以为,自己会像姨娘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冰冷的侯府里,无人问津。

      可如今……

      她看向镜中那个眉眼沉静、气度从容的少女,一时竟有些陌生。

      “渺渺姐姐,”她轻声问,“我真的……可以吗?”

      任渺渺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微凉,指尖轻轻颤抖。但她只是微微一笑,声音平静却坚定:“姑娘准备好了。”

      温晚辞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巳时初刻,女眷们开始往掬芳阁汇聚。

      掬芳阁是正院东侧的一处三进院落,专门接待女宾。此刻院内已聚了二三十人,皆是明州地界上有头有脸的官眷小姐。珠翠满头,锦绣盈眸,笑语盈盈间暗香浮动。

      几位夫人正聚在东厢的暖阁里喝茶说话。

      陈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扫过院中那些花枝招展的少女们,笑道:“我家长生前儿回来,一个劲儿地夸侯府的小姐们。说是卫王殿下设宴那日,几位小姐都去了,一个比一个出挑。”

      王夫人闻言来了兴趣:“哦?长生那孩子眼高于顶,能让他夸的可不多。快说说,是哪位小姐?”

      陈夫人放下茶盏,压低了声音,眼中却带着几分莫名的笑意:“说是四小姐琴艺了得,一曲《春江花月夜》弹得满堂喝彩。二小姐呢,生得极美,那日在宴上,光是坐在那儿就引得不少人频频侧目。至于那位三小姐……”

      她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三小姐怎么了?”林夫人凑过来问。

      陈夫人掩唇轻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说是那日戴着面纱,看不清容貌。不过嘛……听说是刚从庄子上接回来的,在庄上养了十几年。那日席上,旁的才艺也不会,只沏了一壶茶……”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一个庄子上长大的野丫头,能有什么见识?怕是连规矩都还没学全呢,上不得台面。

      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轻视。

      “庄子上长大的……”林夫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那能有什么教养?也难为侯府了,接回来还得从头教起。”

      王夫人附和道:“可不是嘛。女儿家的教养,那可是从小就得打磨的。在庄上散养了十几年,怕是骨头都硬了,再学也学不出什么名堂。依我看,今日这宴上,她怕是要躲在后头,不敢出来见人的。”

      陈夫人端起茶盏,唇角笑意更深。

      她想起女儿陈婉儿回家后说的话——“那三小姐,土里土气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那日在澄观堂,要不是卫王殿下和善,早就出丑了。娘您今日可要好好看看,保准让您开眼。”

      开眼?是开眼看看什么叫“土里土气”吧。

      陈夫人抿了口茶,心中已等着看那笑话了。

      正说着,暖阁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是惊呼,也不是喧哗,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的安静。

      几位夫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花厅门口,一个少女正缓步而入。

      那一瞬间,满室珠光宝气仿佛都黯了一黯。

      来人穿着一身天水碧的软烟罗褙子,颜色清雅如初春烟雨,裙摆处绣着几枝淡粉的玉兰花,素净得近乎寡淡。可偏偏这份素净,在这满室锦绣中,竟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她的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耳上坠着银丁香,再无多余饰物。可那张脸——

      柳眉纤细如远山含黛,杏眼清澈若秋水凝波。肌肤莹润如初雪,唇色是天然的淡樱粉,不点而朱。

      更难得的是那份气度。她立在那里,肩平而松,背挺而不僵,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姿态端庄从容。

      莲步轻移间,裙摆纹丝不动,唯见鞋尖在裙下若隐若现,移动间轻盈如踏云——那分明是经年累月打磨出来的闺秀仪态,绝非一朝一夕能学成的。

      暖阁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陈夫人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那口茶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王夫人张了张嘴,想问问这是哪家的姑娘,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夫人直愣愣地盯着那少女,手中的帕子不知何时滑落在地,浑然未觉。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这等容貌,这等气度,便是京中那些世家精心教养的嫡女,也不过如此了吧?明州何时出了这样一位人物?

      陈夫人放下茶盏,忍不住低声问身旁的王夫人:“这是哪家的姑娘?我怎从未见过?”她心下盘算自己二子还未婚配,如果这姑娘门第尚可,倒也难得配得上自家儿子。

      王夫人摇头,也是一脸茫然:“不知……瞧着气度不凡,莫不是哪位京中来的贵女?”

      林夫人压低声音:“这容貌,这仪态,若真是明州的,早该名扬全城了,怎会从未听闻?”

      几位夫人心中各自盘算起来。若这姑娘门第尚可,家中又有未娶的子侄,那可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

      只见那少女从容地走到暖阁中央,朝着几位夫人盈盈下拜。

      “臣女温晚辞,给各位夫人请安。”

      声音清柔,姿态端庄,挑不出半分错处。

      暖阁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陈夫人手中的茶盏“当”地一声磕在茶托上,茶水溅出,湿了袖口,她却浑然不觉。

      王夫人张着的嘴终于合上了,却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女,仿佛见了鬼。

      林夫人愣愣地看了半晌,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掉在地上的帕子,弯腰去捡,手却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温晚辞?

      那个“庄子上长大的野丫头”?

      那个“土里土气的、连件像样衣裳都没有”的三小姐?

      那个“怕是连规矩都还没学全”的庶女?

      几位夫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陈夫人,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你说你家婉儿说她土里土气?你说她上不得台面?

      陈夫人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又“腾”地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被猫叼走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自己方才那些话,这些话,此刻像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扇在她自己脸上。

      王夫人干咳一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原……原来是侯府三小姐。三小姐快起来,这般大礼,倒叫我们不好意思了。”

      她的声音发飘,语调都不对了。

      林夫人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快起来,快起来。”说着还站起身,做出要去扶的架势,又讪讪地坐了回去。

      几位夫人对视一眼,那眼中的轻视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尴尬与惊愕。

      谁能想到,那个被她们嚼了半天的“野丫头”,竟是这般人物?

      陈婉儿正与几位小姐站在廊下说话,抬头看见温晚辞进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想起那日在澄观堂,这丫头戴着面纱,自己还嘲笑她“土里土气”“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可如今面纱摘下,那张脸——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温晚辞,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温瑶佩站在不远处,脸色比陈婉儿还要难看几分。

      她今日盛装打扮,大红织金的通袖袄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可此刻,她看着温晚辞那张清雅绝俗的脸,看着那份浑然天成的从容气度,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大红大绿,俗气得像只开屏的孔雀,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而那仪态——她咬了咬唇,那分明是李嬷嬷的手笔。

      一个庄子上回来的野丫头,凭什么?

      不过想到等会寿宴上能看到她的好戏,她又竭力按捺住自己的不快。

      温瑶音立在廊柱旁,目光落在温晚辞身上,唇角依旧噙着温婉的笑意。只是那双桃花眼深处,闪过一丝谁也看不透的光。

      就在这时,暖阁内间的帘栊一动,大夫人沈氏缓步而出。

      她今日难得穿了身沉香色织金云纹褙子,发间戴了整套羊脂玉头面,气度雍容,威仪自生。李嬷嬷跟在身后,面色沉静如常。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沈氏在主位落座,目光淡淡扫过满室女眷,最后落在温晚辞身上。

      “晚辞,”她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过来。”

      温晚辞微微一怔,随即依言上前,在她身侧站定。

      沈氏看向几位夫人,语气依旧平淡:“这是府上的三丫头,刚回府不久。前些日子跟着李嬷嬷学规矩,倒还学得进去。今日带出来,给诸位见见。”

      几位夫人又是一惊。

      大夫人亲自带出来见人,还特意提了“跟着李嬷嬷学规矩”——这分明是给这庶女撑腰!

      陈夫人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却僵硬得像是被人捏出来的:“三小姐生得好,规矩也好,夫人教导有方。”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敷衍。

      沈氏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恭维。

      温晚辞垂眸立在她身侧,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知道,母亲这是在帮她。

      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人说她“庄子上长大的野丫头”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