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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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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风一日暖过一日,任渺渺立在漱玉院廊下,指尖捻着一片新采的薄荷叶,眸光却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澄观堂飞檐上。
自那夜听雨轩塌陷、火光冲天之后,侯府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护卫换岗频繁了,各院主子的仆从走动时眼神也多了几分探究。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任渺渺唇将薄荷叶放入竹篮,转身回屋。片刻后,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半旧青灰布衣,头发重新绾成圆髻,面上涂了令御川所赠的易容膏——那膏体果然神妙,不过薄薄一层,便将那张绝美容颜遮掩得严严实实,肤色暗沉,眉眼平淡,连眼神都柔化了锋芒。
她挎上竹篮,从后角门悄然出府。
今日要去济世堂。
一来,手上的药材存货已所剩无几,需得再换些银钱;二来,那白家的事,她总想亲自探个究竟。令御川虽答应日后引荐,但她任渺渺行事,从不将希望完全寄托于他人身上。
百草街上人来人往,药香扑鼻。
济世堂的门半开着,周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他认出了这个“村妇”。
“娘子来了?”周掌柜放下算盘,笑容可掬,“快请进。”
任渺渺微微颔首,走到柜台前,将竹篮轻轻放下。
篮中整齐码放着几样药材——一株银星草,叶片上的银斑比上次更加清晰;几片金边薄荷,叶缘那道淡金光泽在阳光下流转不定;一小包紫苏叶,叶脉中隐隐有暗紫色流光;还有一个青瓷小瓶,里头装着十粒她近日新制的“宁心丸”。
周掌柜目光掠过那些药材,瞳孔微缩。
他做药材生意三十余年,眼力毒辣。眼前这些,虽仍是宁心草、薄荷、紫苏这些寻常品类,但品相之佳,已非“罕见”二字可以形容。
那银星草的银斑,已从寻常的散乱星点聚成规整的七星之形,叶脉间隐隐有流光转动,分明是药性臻至化境的标志。
金边薄荷的香气清冽得近乎凛冽,只轻轻一嗅,便觉头脑清明了几分。
紫苏叶的暗紫流光虽淡,却绵长不绝,那是药性深入经络的明证。
而那瓷瓶里的药丸......
周掌柜拔开瓶塞,倒出一粒细看。药丸色泽温润如玉,散发着清冽安神的草木清香,竟比他见过的任何安神之药都要纯粹。
“这些......”他看向任渺渺,眼中惊疑不定,“娘子究竟从何处得来?”
任渺渺神色平静:“家中祖传的药圃所出。祖上留了些培育的法子,世代相传,勉强保住几分药性。”她顿了顿,“周掌柜若觉得好,便开个价。若觉得不妥,我再寻别家。”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周掌柜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娘子莫怪老夫多疑。实在是......这些药材的品相,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他沉吟着,“宁心草五株,市价八两,但这些......值十五两。金边薄荷作价五两,紫苏叶三两,这药丸......一粒二两,十粒二十两。共计四十三两。”
他报完价,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二十两银子,这村妇一篮药材,竟抵得上寻常人家两年的花销。
任渺渺却只是淡淡点头:“掌柜的爽快。”
周掌柜松了口气,从柜台下取出银两,却又迟疑着不肯递过去。他抬眼看向任渺渺,目光复杂:“娘子,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掌柜请说。”
“娘子这些药材,品相之佳,已非寻常药铺能消受。”周掌柜压低声音,“老夫收了,自然能卖出好价钱,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娘子若常来常往,难免引人注目。这明州城里,有眼力的人不止老夫一个。”
任渺渺眸光微凝:“掌柜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周掌柜将银两推到她面前,语气诚恳,“娘子若有心长久经营,不妨寻个稳妥的靠山。比如......”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比如青崖山白家。”
任渺渺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青崖山白家?那是......”
“娘子不知?”周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释然,“也是,娘子深居简出,不知这些江湖事也是常情。”
他斟酌着措辞,“白家是西南有名的医药世家,世代培育珍稀药材,在江湖和庙堂都颇有声望。若娘子能与白家搭上线,这些药材便有了正经来路,旁人也不敢轻易觊觎。”
任渺渺垂眸,似在思索,片刻后才道:“掌柜的与白家有旧?”
周掌柜摇头:“老夫哪有那般福分。不过......”
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道,“老夫与白家旁系的一位少爷有些生意往来。有位白三爷,每隔数月会来明州一趟,收些当地药材。若娘子有意,下次他来了,老夫可代为引荐。”
白三爷。
任渺渺今天就是冲着他来的,但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这......会不会太麻烦掌柜?”
“娘子说哪里话。”周掌柜笑道,“娘子这些药材,若能送到白家手里,那是双赢的好事。只是......”他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娘子需得答应老夫一事。”
“掌柜请讲。”
“这些药材的来历,娘子莫要再对外人提起。”周掌柜目光灼灼,“便是日后见了白三爷,也只说是自家祖传的药圃所出。旁的,莫要多说。”
任渺渺心中一凛,心道周掌柜这是替她考虑,更是替自己考虑——他既想把这桩生意做成长久的,又不想被卷入任何可能的麻烦里。统一口径,对大家都好。
她坦然点头:“掌柜放心,我省得。”
她又问了些白三爷的脾性喜好,周掌柜却口风紧了许多,只说是“白家旁系一位少爷”“为人爽利”“对药材极懂行”云云,旁的便不肯多说了。
任渺渺知道再问也无益,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她似无意道:“掌柜的,那白三爷......近来可会来明州?”
周掌柜沉吟道:“算算日子,也就在这几日了。只是具体何时,老夫也不确定。”
任渺渺点点头,挎上空竹篮,出了济世堂。
街上人来人往。她低头走在人群中,心中却思绪翻涌。
白家旁系......白三爷......每月来明州收药......
若能与白家结交一二,不仅药材有了正经来路,日后或能成为温晚辞的一个助力。
她正思量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任渺渺本能地侧身一闪,避开来人。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着靛青短打,腰间佩刀,脚步匆匆,直奔济世堂而去。
她目光在那人身上一扫——太阳穴微鼓,脚步沉稳,显然练过武。衣料虽朴素,却浆洗得干净挺括,袖口处绣着一个极小的“温”字。
侯府的人?
任渺渺放慢脚步,佯装在路边摊位前挑拣干果,余光却瞥向济世堂方向。
那年轻男子进去不过片刻,便提着一个药包出来了。他脚步依旧匆匆,往侯府方向去了。
任渺渺眸光微凝,随即恢复如常,转身朝另一条巷子走去。
济世堂内,周掌柜正将任渺渺留下的药材仔细收进里间密室。
那年轻男子——温忠,是侯府大少爷温粲的贴身护卫——方才来买药,要的是大少爷平日用的安神汤方子。
周掌柜照方抓了药,却又从任渺渺那瓶宁心丸里取出一粒,用油纸包好,塞进药包里。
“这是新到的宁心丸,安神效果比寻常汤药强上数倍。”他对温忠道,“若大少爷用了觉得好,再来寻老夫,只是这价格……”
温忠没说什么,只道他说大话,点点头便走了。
周掌微微哂笑,不出两日,他们必会求上来。
温粲靠在书房软榻上,面色苍白,眉心紧蹙。
旧疾又犯了。
这几日为筹备寿宴、接待卫王,他劳心劳力,本就虚弱的身体愈发吃不消。昨夜咳了小半宿,今早勉强起身处理了几件公务,此刻只觉得胸口憋闷,呼吸都费力。
“少爷,药来了。”温忠端着药碗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着食盒的小丫鬟。
温粲接过药碗,眉头皱得更紧——这药他喝了十几年,苦得舌根发麻,却只能勉强压制症状,从未真正好转。
温忠见状,从袖中取出那粒油纸包着的药丸,低声道:“少爷,济世堂周掌柜说,这是新到的宁心丸,安神效果极佳,让少爷试试。”
温粲抬眼看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怀疑:“新到的?”
“是。周掌柜说,是近日才收的上等货,安神效果比寻常汤药强上数倍。”温忠将药丸奉上,“少爷若信得过,不妨一试。”
温粲沉吟片刻,接过药丸。
药丸触手温润,色泽如玉,散发着一股清冽安神的草木清香。那香气入鼻的刹那,他竟觉得胸口的憋闷舒缓了些许——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缓解。
他心中微动,将药丸送入口中,就着温水咽下。
药丸入腹,初时无甚感觉。不过片刻,一股温和的暖意自腹中升起,缓缓渗入四肢百骸。那纠缠不散的尖锐痛楚,竟真的被一丝丝熨平、化开。呼吸渐渐顺畅,冷汗也慢慢止住。
温粲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感觉......熟悉。
他猛地睁眼,看向温忠:“这药丸,周掌柜说是新到的?”
“是。”温忠见他神色有异,忙问,“少爷,可是有何不妥?”
温粲没有回答,只是问:“他可说了是从何处得来的?”
温忠摇头:“周掌柜只说是近日才收的上等货,旁的没有多说。”
温粲沉默片刻,挥挥手:“你下去吧。”
温忠退下,书房中只剩温粲一人。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粒剩下的药丸——温忠共讨了两粒,他方才用了一粒,还剩一粒。
那夜在竹林边,他旧疾发作,险些昏厥,一粒从天而降的药丸救了他一命。那药丸的触感、香气、服下后的感觉,与眼前这粒一模一样。
是谁?
那夜他四下查看,却只看到竹林摇曳,月光清冷,再无旁人。回府后他暗中查访,问过所有可能懂药理的人,皆无结果。本以为那夜只是偶然,那神秘人也再不会出现。
可如今,同样的药丸,竟出现在济世堂。
“来人。”他唤道。
温忠应声而入。
“去济世堂,”温粲缓缓道,“问周掌柜,这药丸究竟是何人所售。不必声张,只说是我想多买些。”
温忠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任渺渺回到漱玉院时,已是午后。
她又去看了看那幅《江山永固图》。锦匣依旧半开,远山金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她指尖轻抚过绣品边缘,那几处针孔依旧藏在衬边之下,无人动过。
城楼檐角的那两颗米珠,依旧松松垮垮地缀在那里。
她唇角微勾,将锦匣原样放好。
几日下来,任渺渺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了计较。
冬青、夏蝉、张婆子三人,从始至终未曾靠近过正屋,也未与其他院子有异常的往来。她们或许隐藏地更深,但至少眼下,是守得住本分的。
而春桃、秋月、王婆子......
任渺渺眸光微深。
正思量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她走到院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几个粗使婆子抬着几大箱笼往正院方向去,箱笼上系着大红绸花,甚是扎眼。后面跟着几个管事模样的仆从,手中捧着锦盒、卷轴之类的东西。
是各府送来的寿礼。
明日是侯爷寿辰的正日子,今日送礼的已络绎不绝。任渺渺目光扫过那些箱笼,心中暗暗估算——光是这几箱,怕就值数百两银子。明日正宴,还不知有多少珍奇古玩要涌入侯府。
她合上院门,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