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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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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和堂的抄经房内檀香袅袅。
温晚辞跪坐在窗边的蒲团上,笔尖悬停于纸面之上,凝神敛息,一笔一划将《金刚经》第二十一品临至尾声。
日光透过银杏叶的间隙,在她月白的衣袖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
李嬷嬷立在她身后三步处,静默注视。
这几日,这孩子的手稳了许多,那份初学规矩时紧绷如弦的拘谨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沉静。
“今日先到这里。”李嬷嬷轻声开口。
温晚辞搁笔,将抄好的经页仔细叠放,压于青玉镇纸之下。她起身福礼,动作行云流水,裙摆纹丝不动。
李嬷嬷微微颔首,忽道:“夫人今日在佛堂抄经,方才遣人来问,说让你抄完过去一趟。”
温晚辞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旋即垂首:“是。”
小佛堂在颐和堂最深处,推门而入时,沈氏正跪坐于蒲团上,手中念珠缓缓捻动,檀香青烟缭绕在她沉静的侧影周围。
温晚辞放轻脚步,在门边静候。
良久,沈氏睁眼,将念珠搁于紫檀小几,这才侧目看向她:“过来坐。”
这是头一回,大夫人主动赐坐。
温晚辞依言在她身侧的绣墩上坐下,垂眸敛目,呼吸都放得轻缓。
沈氏打量她片刻。
这孩子今日穿了件天水碧的软烟罗褙子,正是前些日子李嬷嬷送去的那匹料子裁的。
颜色清雅,衬得她肌肤莹润如初雪,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再无多余饰物。
沈氏端起茶盏,语气平淡“李嬷嬷说你规矩学得用心,抄经的字我也瞧过,有些进益。”
温晚辞轻声道:“多谢母亲夸赞,是嬷嬷教得好。”
“教得好是一回事,学得进是另一回事。”沈氏抿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银杏上,“你姨娘当年……也是个肯下苦功的。”
这话说得轻,却如石子投入温晚辞心底,漾开一圈涟漪。她指尖微蜷,半晌才道:“女儿……记不清姨娘的模样了。”
沈氏沉默片刻,没有接话。良久,她话锋一转:“听说你给侯爷备了寿礼?”
温晚辞心头微紧,如实道:“是。女儿绣了个香囊,里头配了几味安神醒脑的药材,想着父亲公务劳顿,或能缓解一二。”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另有一幅《江山永固图》,是旧绣补缀的,意头还算吉祥。”
沈氏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向温晚辞,那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仿佛要将这孩子的底细看个通透。片刻后,她缓缓放下茶盏,瓷器轻碰的声响在寂静佛堂中格外清晰。
“香囊是亲手绣的?”
“是。”
“药材是亲手配的?”
“是。”温晚辞垂首,“女儿近日跟着芍药学了药理,那香囊里的方子,是女儿自己琢磨的。”
沈氏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许多年前,柳氏也曾为她煎过一盅姜汤。那汤里加了少许陈皮与紫苏,她说春寒料峭,夫人身子娇贵,寻常姜汤太烈,这样温和些。
眼前这孩子,眉眼间那份沉静,倒真有几分像她。
“寿礼贵在用心,不在贵重。”沈氏终于开口,语气仍是淡淡的,“你既用了心,侯爷会明白的。”
温晚辞眼眶微热,用力点头:“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从佛堂出来时,日光已近中天。温晚辞立在颐和堂庭院中,望着那株百年银杏,良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曾在庄上劈柴浣衣,如今能握笔抄经,能拈针绣花,能辨识药性。她说不清这变化是从何时开始的,只知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却踏实。
回到漱玉院时,任渺渺正在廊下晒药。见她回来,只抬眸微微一笑:“姑娘回来了?药膳在灶上温着。”
温晚辞在她身侧蹲下,接过她手中的药筛,轻声道:“渺渺姐姐,今日母亲……问起寿礼了。”
任渺渺动作微顿:“夫人怎么说?”
“她说,寿礼贵在用心,不在贵重。”温晚辞捻起一片茯苓,在指尖转了转,“我听着,她好像是……有些高兴的。”
任渺渺看着她低垂的睫羽,那上面还凝着从颐和堂一路走来沾染的细碎春光,轻声道:“姑娘做得很好。”
温晚辞抿唇,将茯苓放回筛中,声音轻而坚定:“我还需做得更好。”
清芷院的花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林姨娘斜倚在美人榻上,白萍跪坐在脚踏边,正替她细细染着蔻丹。茜红的凤仙花汁在指尖晕开,衬得那双手愈发莹白如玉。
春桃垂手立在三步外,将漱玉院这几日的动静一一禀来。
“……三姑娘每日午后去颐和堂,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李嬷嬷亲自指点规矩,有时夫人也会留她说话。”
林姨娘指尖微微一顿,白萍连忙托住她的手,用细棉布轻轻吸去多余的花汁。
“昨日奴婢在正屋伺候茶水,瞧见三姑娘那幅寿礼了。”春桃压低声音,“是一幅旧绣,名唤《江山永固图》,有三尺来宽,上头绣着山啊水啊城楼的,瞧着……很是大气。”
林姨娘挑眉:“旧绣?”
“是。三姑娘说是偶然得的,图样取‘永镇河山’之意。”春桃顿了顿,觑着林姨娘的神色,“那绣品上的金线银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城楼檐角还缀着几颗珍珠。虽说是旧物,瞧着却比新绣还贵重几分。”
“金线?珍珠?”林姨娘坐直身子,蔻丹染到一半的手指悬在空中,“她哪来的银钱置办这些?”
春桃摇头:“奴婢不知。只听三姑娘与那芍药商议,说这礼虽不贵重,胜在巧思,意头也好。”
林姨娘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
“意头好……”她将染好蔻丹的手搁在膝上,仔细端详,“倒是会挑。”
她想起温瑶佩那幅绣了整整三个月的《麻姑献寿》。针法是请了明州最好的绣娘教的,丝线是托人从苏杭带来的上等货色,光是那麻姑鬓边的牡丹花,就拆了绣、绣了拆,反复改了七八遍。
还有温瑶音那幅《松鹤延年》屏风,说是绣了三个月,实则从去年秋日就开始备料。周姨娘惯会做这些表面功夫,样样都要压人一头。
如今倒好,让一个庄子上回来的丫头,拿一幅不知从哪个旧货铺子淘来的旧绣,轻飘飘地压了过去。
“那幅画……”林姨娘缓缓开口,“如今收在何处?”
“在正屋紫檀架上,匣盖半开,一进门就能瞧见。”春桃答得顺溜,“三姑娘很是看重,每日都要亲自擦拭。”
林姨娘垂眸,蔻丹在窗下泛着冷艳的红光。她挥挥手:“知道了,你先回去,莫要叫人起疑。”
春桃福了一礼,匆匆退下。
待她脚步声远去,白萍轻声道:“姨娘,那幅画……”
“急什么。”林姨娘重新靠回美人榻,指尖在膝上轻轻叩着,“不过一幅旧绣,又不是什么御赐珍品,还能翻了天去?我倒是好奇,一个穷丫头,哪来的钱买画,你去查一查”
“是”。白萍忙应声。
林姨娘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这幅画总搁在那儿,怪碍眼的。”
白萍会意,俯身凑近:“奴婢明白。”
午后,听雪轩。
周姨娘正坐在窗边,对着一幅绣到一半的婴戏图拈针走线。她绣工极好,针脚细密匀净,那童子眉眼神态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笑出声来。
秋月垂首立在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三姑娘那幅《江山永固图》,春桃亲口说的,金线银线缀珠,瞧着比四小姐那幅《麻姑献寿》还要打眼。林姨娘听罢,脸色很不好看。”
周姨娘手中银针不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一事。”秋月声音更轻,“三姑娘每日午后去颐和堂,是大夫人默许的,李嬷嬷亲自教规矩。今儿个上午,夫人还特意召三姑娘去小佛堂说话,留了约莫一刻钟。”
周姨娘针尖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
园中碧桃已谢了大半,枝头残红褪尽,新叶初绽。她静静看了片刻,才缓缓道:“夫人倒是……难得。”
她没有说难得什么。秋月也不敢问。
“那幅画,三姑娘很看重?”周姨娘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绣那童子的衣带。
“是。收在正屋紫檀架上,匣盖半开,显眼得很。”秋月道,“奴婢瞧见过一回,那绣工虽算不得顶精细,但格局大气,意头也吉祥。若是呈到侯爷面前……”
她没把话说完,周姨娘却已明白。
她想起温瑶音那幅《松鹤延年》屏风。女儿绣得辛苦,三个月里熬坏了眼睛,拆了改、改了拆,只为那一行鹤羽能绣出迎风飘举的姿态。
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费尽心血绣出满园春色,旁人却只看得见那枝意外探出墙来的红杏。
周姨娘将绣绷轻轻搁下。
“那幅画……”她缓缓开口,声音温婉如常,“既是旧物,难免有些虫蛀磨损。三姑娘年纪轻,未必懂得这些旧藏该如何妥善养护。”
秋月垂首:“姨娘说得是。”
“咱们院里不是收着些驱虫的香药?”周姨娘重新拈起针,语气平淡,“你寻些给三姑娘送去,莫要声张。”
秋月心领神会:“奴婢明白。”
是夜,月隐星稀。
任渺渺盘膝坐于厢房窗边,闭目凝神,神识如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笼罩整座漱玉院。
子时初刻,正屋方向传来一道极轻微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而是锦匣被轻轻触动的窸窣声。
任渺渺睁开眼,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她在床上静静躺着,等到正屋里没了声音,才起身,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走到正屋紫檀架前。
锦匣半开,那幅《江山永固图》静静躺在匣中,远山金线在朦胧晨光中泛着幽微的流光。
任渺渺将绣品取出,就着月光细细端详。
城楼檐角,那几颗她亲手缀上的米珠,有两颗已悄然松动。画心边缘,一道细微的折痕正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缓扩散——那是被反复按压留下的痕迹。
最隐晦的是绣品背面。不知是谁,用极细的银针在绢地边缘刺了几个几不可见的小孔。那位置选得刁钻,恰好是装裱时会被衬边完全遮住的地方。若不拆框重裱,永远不会被发现;但若有朝一日侯爷兴起细赏,那几处微不可察的破损,便足以让整幅寿礼“失了体面”。
任渺渺指尖轻抚过那几处针孔,触感细微如尘。
她没有修补,也没有声张,只是将绣品原样放回匣中,阖上匣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