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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任渺渺回到漱玉院时,已是月上中天。

      推门入屋,她习惯性地扫视屋内陈设——窗边的药架整齐,桌上的医书合拢,砚台边的笔也保持着那个倾斜的角度。一切看似如常。

      但她目光忽地一凝。

      那支笔的笔杆上,有一道极淡的、不该有的指印。她记得清楚,今早离开时,她特意用布巾擦拭过笔杆,指尖握的是笔管中段,绝不会在靠近笔头的部位留下痕迹。

      有人动过她的东西。

      自从上次发现屋中物品有细微移位后,她就格外谨慎,重要的物件都收进了带锁的箱中,日常用具的摆放也暗记了位置与角度。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桌前,目光落向桌角。

      那里放着一个巴掌大的乌木盒子,盒下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这两样东西,她出门前绝对没有。

      任渺渺眸光微凝,展开素笺。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峻峭如刀削斧刻:“易容之物,三日一换。”

      没有署名。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令御川倒是细心,知道她自制的易容膏已撑不了多久——其实她近日已在尝试用新发现的几味草药精炼更好的易容膏,只是还需时间淬炼提纯。有现成的,自然更好。

      没有当面给她,想必是料到她会推拒。毕竟两人之间,说到底仍是彼此试探、互相利用的关系,这般直接赠物,确有些逾界了。

      她打开木盒。盒内铺着深紫色丝绒,上面躺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玉色膏体,质地温润,触手微凉,散发着极淡的草木清气与那股熟悉的冰寒气息。

      任渺渺拈起膏体,以凰气探入感知。

      膏体中竟融入了幻影草根茎、易形藤汁液等数种珍稀材料,更妙的是还掺了一丝内力凝练的“冰魄寒气”,能暂改肌理光泽,效果远胜她自制的炭灰草药膏。

      对镜试用,不过片刻,镜中人肤色暗沉,眼角添纹,唇色浅淡,连那双过于清亮的眼也被柔化了神采——且毫无厚重之感,肌肤透气,表情自然。

      她凝视镜中,指尖轻抚脸颊。能寻得这些材料并以特殊手法炼制,绝非寻常武人能为。

      令御川的来历,愈发令人好奇。

      任渺渺摇摇头,将木盒仔细收好。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缝隙望向夜色中的庭院。

      卫王设宴,温晚辞被温瑶音“请”走一事,院中竟无一人警觉或通传,直到她回来才知晓。

      这院子里的人,各怀心思,来历不明,若不整顿敲打,日后必成祸患。

      更重要的是——侯爷寿宴在即,温晚辞精心准备的寿礼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次日清晨,天未亮透。

      任渺渺静立院中老槐树下,气息沉静。东西厢房陆续有了动静,春桃第一个推门出来,见她已在院中,明显一怔,随即堆起笑脸:“芍药姐姐起得真早。”

      任渺渺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既起了,便去备热水,姑娘卯时三刻起身,水温需得不烫不凉。”

      “哎!”春桃应声去了。

      秋月、冬青、夏蝉也陆续出来。任渺渺分派了洒扫、整理药架、准备早膳等事务。不多时,王婆子和张婆子也到了,被指派去劈柴、浇灌药草。

      早膳后,温晚辞照例去颐和堂抄经。任渺渺将六人召集到院中。

      晨光正好,映得她平淡的面容多了几分肃穆。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几句话要说。”她声音清晰,“咱们漱玉院人少事简,但规矩不能废。姑娘性子宽和,不喜苛责,可咱们做下人的,心里得有一杆秤——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目光缓缓扫过六人,在春桃和王婆子脸上略作停留。

      “院里差事,姑娘的身子调理、饮食药材、文房医书、见客体面,皆需精心。这些事,靠我一个人做不来,需得大家齐心。”

      春桃忙笑道:“芍药姐姐放心,我们定尽心伺候姑娘。”

      “尽心是好事。”任渺渺看她一眼,“但光有‘心’不够,还得有‘眼力见’。什么时候该上前,什么时候该退后;什么话该传,什么话该拦——不是光靠嘴甜就能学会的。”

      春桃笑容一僵。

      任渺渺不再看她,转向众人:“从今日起,差事重新分派。春桃负责姑娘日常起居;秋月洒扫浆洗;冬青专司药材打理;夏蝉负责衣物缝补、饰品保管;王妈妈司灶上粗活;张妈妈管院中杂务花草。”

      她顿了顿:“各司其职,不得推诿。每日所做之事需记册,我会定期查看。做得好有赏;出差错……”

      她目光倏然转冷,指尖轻轻拂过身旁石桌边缘。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石桌一角竟碎裂落下,断口平整如刀削。

      众人脸色骤变,连呼吸都屏住了。

      任渺渺语气平淡如常:“我这个人,赏罚分明。做得好,自有厚赏;但若有人吃里扒外,背主求荣……”她瞥了眼地上碎石,“这便是下场。”

      院内鸦雀无声。

      “另外,”她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姑娘学药理,屋内外常有药材方子。这些皆是私物,未经允许,不得擅动,更不得外传。”

      目光似无意掠过秋月,“若有谁管不住手、管不住嘴,莫怪我不讲情面。”

      秋月脸色白了白,低下头。

      任渺渺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缓声道:“好了,都散了吧。各自去忙。”

      众人如蒙大赦,匆匆散去。

      任渺渺独留冬青。

      “冬青,”她走到药架旁,拿起一株茯苓,“可知这茯苓为何分三等存放?”

      冬青垂手恭立,声音细细的却条理清晰:“上等茯苓断面细腻色泽莹白,药性最纯,宜单独存放,用于姑娘药膳或紧要方剂;中等可做日常调理;下等或有虫蛀色泽暗沉,只宜外用或弃之。”

      任渺渺颔首,指向一株发黄薄荷:“这株为何发黄?”

      冬青上前细看:“似是浇水过多,根部有些腐烂。当减水移通风处,或可救回。”

      “若救不回?”

      “取完好枝叶,扦插另育新株。薄荷生命力强,易成活。”

      任渺渺眼中掠过赞赏。这番见解,远超普通丫鬟认知。

      “你从前学过药理?”她忽然问。

      冬青指尖微颤,沉默片刻,低声道:“奴婢的娘……曾是医女。奴婢小时候跟着认过些草药,后来娘去了,便再未碰过。”

      话中未尽之意,任渺渺听得分明。一个懂药理的医女之女,沦落为婢,必有曲折。

      “既懂得,便好好用。”任渺渺语气温和了些,“姑娘身子需长期调理,药材这块,我便交给你了。每月需用什么提前报我;库房药材定期清点记录损耗。可能做到?”

      冬青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奴婢定当尽心。”

      “去吧。今日起,药架之事由你全权负责。若有不懂,随时来问。”

      冬青福礼退下。

      任渺渺又看向西厢廊下。夏蝉正坐在小凳上缝补温晚辞的旧衣,针脚细密均匀,线与原色几乎融在一处。她始终低着头,专注手中活计,对外界动静恍若未闻。

      任渺渺走过去。

      夏蝉起身行礼。

      “坐。”任渺渺在她身旁石凳坐下,拿起旧衣细看,“手艺不错。跟谁学的?”

      夏蝉低声道:“奴婢的祖母曾是绣娘,奴婢小时候跟着学过些皮毛。”

      “只是皮毛?”任渺渺轻笑,“这针法,可不是皮毛能练出来的。”

      夏蝉抿唇不语。

      “姑娘日后出门见客,衣裳头面需得体。”任渺渺缓缓道,“我瞧你细致,日后姑娘的衣物饰品便交由你打理。需定期清理修补,出门前搭配妥帖——可能胜任?”

      夏蝉抬眸,眸光清亮:“奴婢能。”

      “好。稍后我将姑娘衣箱妆匣钥匙给你,需仔细保管。”她声音压低,“姑娘的东西,无论贵贱,皆是私物。若有遗失损坏,我唯你是问。”

      “奴婢明白。”夏蝉声音轻而坚定。

      任渺渺点头,转身回屋。

      推开门,她并未立即进去,而是站在门边,目光扫过院中——春桃端着水盆从正屋出来,与灶房出来的王婆子眼神一触即分;秋月擦着廊柱,目光飘忽地瞥向她这边;冬青在药架前专注翻晒;夏蝉已回廊下继续缝补;张婆子默默浇灌药草,头也不抬。

      任渺渺唇角微勾,合上门。

      她走到锁箱前,取出一个长条形锦匣。匣面是寻常的青灰色锦缎,边角略有磨损,看起来毫不起眼。

      这是她三日前出府时,从城南“集雅斋”带回来的。

      集雅斋是明州城里有名的古董铺子,除了字画古籍,也收售一些旧时绣品。任渺渺在那堆落灰的存货里翻了半个时辰,才挑中这一幅——《江山永固图》。

      绣品约莫三尺宽,一尺半高,绢地已泛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绣工不算顶尖,远不及宫中造办处的精细,但胜在格局大气:远山层叠,江水蜿蜒,城郭巍峨,松柏苍翠。山以青绿丝线晕染,水以银线勾勒波光,城郭的飞檐翘角用细如发丝的金线盘出轮廓。

      掌柜的说,这是三十年前江南某位官家小姐的陪嫁绣品,后家道中落,辗转流落至此。绣工算不得名家手笔,胜在图样吉祥、用料实在,作价十八两银子。

      任渺渺讨价还价,最后以十二两成交——好在最近她卖草药有了一笔积蓄。

      她将绣品平铺在桌案上,细细端详。

      真正名贵的绣品,用的金线是“片金”,将金箔贴于羊皮上再切成细丝,柔软而光泽内敛;银线则需以真银拉丝,日久会氧化发乌,需精心养护。而眼前这幅——

      任渺渺指尖拂过山峦处的一道金线。阳光下,金线折射出刺目的亮泽,细看之下,线芯是寻常丝线,外层不过是以金粉调胶细细缠裹而成。行话叫“染金”,看着唬人,其实值不了几个钱。银线也是锡丝所制,时日一久便黯淡无光。

      但这些东西,外行人是看不出来的。

      侯爷不谙绣工,林姨娘久居内宅,未必见过真正的御用金线是何等质感。更何况,这绣品本就有些年头,绢地泛黄、丝线微褪,正是“旧藏”该有的模样。

      任渺渺取出几样物事:

      一小盒从妆匣角落翻出来的旧米珠,成色一般,光泽黯淡,是温晚辞刚回府时从庄上带来的。

      几缕颜色相近的银线,从库房领的寻常货色;还有一卷素白绫缎,做衬边用。

      她将米珠用银线缀在城楼的檐角与山巅,恰似晨露与星辰。手法算不上精巧,米珠光泽也不够耀眼,但零星点缀在青绿山水间,反倒添了几分古朴雅致。

      最后,她取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几行字:

      “此《江山永固图》乃女儿偶得。图样取‘永镇河山’之意,山以金线绣、水以银线勾、城郭缀珠为饰,虽非名家手笔,然意头极佳。女儿不揣冒昧,购回后稍作补缀,聊表孝心。愿父亲福寿康宁,永镇明州。”

      写罢,她将笺纸折好,压在绣品旁。

      布置至此,任渺渺退后几步,审视自己的“作品”。

      一幅来历清楚、看着唬人的旧绣品——图样大气,金线银线在光下熠熠生辉,城楼缀着几颗珍珠,一张写满孝心的笺纸。

      任渺渺唇角微扬。

      外行人看来,这就是一幅价值不菲的古绣:金线是真金,银线是真银,珍珠虽小成色也好,还是三十年前的老物件——这份礼,少说也得百八十两银子。

      而一个刚回府的庶女,哪来这么多钱?

      这疑问,自会有人替她去查。这份礼,不算僭越,却足够用心,足够体面——也足够让某些人坐不住。

      任渺渺将绣品小心卷起,装进锦匣,放在紫檀木架最显眼的位置。

      匣盖半开,露出内里绣品的一角——正好是那片以金线勾勒的远山,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她又取出一块青玉镇纸,压在匣边。指尖轻抚过锦匣边缘,四道无形的凰气符纹悄然布下——任何人触碰此匣,都会留下痕迹,十二时辰不散。

      做完这一切,她推门而出。

      午后的阳光洒满庭院,春桃正在廊下晾晒衣物,王婆子在灶房门口择菜,秋月慢吞吞擦着窗棂。

      任渺渺提高声音,恰好能让院中几人听清:

      “姑娘,那幅《江山永固图》奴婢收在架上了。您瞧瞧那几颗珍珠缀得可还齐整?若不合适,还能再调调。”

      正屋窗边,温晚辞会意,轻轻应了一声:“挺好的,就这样罢。”

      话音落下,任渺渺余光瞥见春桃手上动作顿了顿,王婆子择菜的手慢了半拍,秋月擦窗棂的手停在半空。

      她唇角微扬,转身回了屋。

      午后,任渺渺故意离开漱玉院一个时辰。

      她并未走远,而是在花园僻静处,以神识感知院中动静。

      果然,不过一刻钟,春桃便借口“给姑娘换茶水”进了正屋。任渺渺感知到那道凰气符纹被轻轻触碰,随即又归于平静。

      半个时辰后,王婆子“打扫”到正屋附近,在门外徘徊良久。符纹传来第二次波动——这次停留更久,仿佛在仔细端详那幅绣品的成色。

      秋月倒是没靠近正屋,但她洒扫时,目光频频瞥向紫檀木架的方向。待她扫到架边时,符纹传来第三道细微波动——是衣袖无意擦过锦匣边缘。

      任渺渺在花园中静静立着,眸色渐深。

      鱼儿开始咬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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