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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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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渐老,绿意却愈发深浓。就在这暮春时节,一则消息在永宁侯府内外悄然传开——驻跸澄观堂的卫王殿下,打算办一场小宴。
请帖是两日前开始送出的,接到的皆是明州地界上有头有脸的年轻才俊、官员子弟。
虽说是“以文会友,赏春品茗”的雅集,但明眼人都心知肚明:卫王奉旨巡查漕运,在此地盘桓多日,此番宴请,意义非凡。
一时间,各家子弟闭门苦读,成衣坊里连夜赶工,都盼着能在宴上一展才华,若能得皇子青眼,便是青云直上的契机。
永宁侯府内,气氛也微妙起来。
清芷院中,温瑶佩正对着一匣新到的珠花犹豫不决,镜中少女面颊微红,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姨娘,”她转过身,声音里带着撒娇的糯意,“卫王殿下宴客,女儿也想去瞧瞧。”
林姨娘正在翻看一本绸缎册子,闻言抬眼,唇角含笑:“请帖只给了各府公子少爷,哪有闺阁女儿赴宴的道理?”
温瑶佩咬了咬下唇:“可是……难得这么热闹……”
“你若真想见见世面,倒也不是没法子。”林姨娘放下册子,走到女儿身边,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鬓发。
温瑶佩眼睛一亮。
“卫王宴客在澄观堂,你把林家、王家还有其他那些小姐妹叫府上来聚会,可以设在离那儿不远的碧波亭。”林姨娘笑意渐深,“春日正好,你们赏花作诗,若是‘偶然’走到澄观堂附近,听见里头琴音诗声,好奇过去瞧瞧,也在情理之中。”
温瑶佩会意,脸颊更红:“女儿明白了。”
“只是要记住,”林姨娘正色道,“你是侯府小姐,举止要有分寸。见了卫王,执礼问安即可,莫要太过热络,反失了身份。”
“女儿晓得。”温瑶佩用力点头,心中已开始盘算该请哪些小姐妹,穿哪身衣裳。
漱玉院内。
温晚辞坐在窗下,正绣着香囊最后几针。任渺渺立在桌边,将几味研磨好的药材按比例混合——薄荷清凉,冰片提神,川芎活血,白芷通窍,最后加入那几片珍贵的“紫金苏”碎末。药粉色泽莹润,散发着清冽持久的草木香。
“姑娘今日气色好多了。”任渺渺仔细打量温晚辞的面色。
自回府以后,许是药膳调理有效,或是养元诀起了作用,温晚辞的容貌变化愈发明显。
五官轮廓越发精致,尤其那双杏眼,清澈中渐染灵韵,顾盼间已有清辉流转。这般容貌若毫无遮掩,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取出一方素白面纱:“春日花开,花粉弥漫,姑娘皮肤娇嫩,怕会过敏。若真要出门,便戴上这个。”
温晚辞接过面纱,轻声道谢,却不疑有他。
任渺渺心中暗叹。过敏之说只是托词,真正原因,是温晚辞这张日渐出众的脸,已不适合再像从前那般默默无闻了。
正思量间,院外忽然传来春桃清脆的嗓音:“芍药姐姐在吗?李嬷嬷让您去一趟颐和堂。”
任渺渺与温晚辞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颐和堂的东厢房里,李嬷嬷正对着一桌子的瓶瓶罐罐发愁。
见任渺渺进来,她指着桌上几个青瓷小坛:“这些都是往年收的梅花雪水、荷叶露,夫人泡茶专用的。前几日清点库房,发现有几坛封口不严,气味有些浊了。你懂药材,鼻子灵,帮着挑挑,哪些还能用,哪些得扔了。”
任渺渺应下,上前一一开坛细闻。她动作娴熟,指尖轻拂坛口,鼻尖微动,便已辨出优劣。
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将七八个坛子分作三堆:“这坛雪水清冽如初,可用;这三坛露水微有陈味,但煮沸后泡茶无碍;这两坛……气味已浊,怕是不能用了。”
李嬷嬷眼中掠过一丝赞赏:“果然利落。”
她顿了顿,似是随意道,“明日卫王殿下设宴,夫人那边要备些醒酒汤、安神茶。大厨房的人粗手粗脚,我怕他们配不好分量。你既懂这些,明日便去小厨房帮半天忙吧。”
任渺渺心中一动。小厨房临近澄观堂,往来送茶送水,正可借机探听消息。
她面上不露分毫,恭谨应下:“奴婢遵命。”
午后天色转阴,似要落雨。
任渺渺选了条近道,脚步轻疾穿过竹林。天色已完全暗下,细密的雨丝开始飘洒,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忽然,身后一缕极细微的风动——她本能地侧身闪避,竹影摇曳间,一道玄色身影已如夜雾凝形般掠至她面前,落地时连草叶都未曾惊动。
雨丝渐密,簌簌落下。
令御川今日未覆面巾。
细密的雨水顺着他墨染般的发梢滴落,几缕湿发贴在他线条分明的额角与颊边,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如浸在寒潭中的玉石。
雨珠从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悬在鼻尖将坠未坠,最后碎在他紧抿的薄唇边——那唇色很淡,此刻被雨水润泽,竟透出几分近乎脆弱的、润泽的浅绯。
他整个人立在朦胧雨幕中,玄色劲装被雨水浸得颜色更深,紧紧贴着流畅而蕴藏力量的肌理线条。
雨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流淌,勾勒出刀削般明晰的轮廓。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被雨雾晕染,竟漾开几许幽邃的湿意,仿佛敛尽了所有的凉薄与隐秘。
任渺渺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令御川——褪去了面巾的遮掩,褪去了刻意维持的冰冷距离,周身那股凛冽的杀气被雨雾柔化,却更显得深不可测。
“……找我有事?”任渺渺定了定神,问道。
令御川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首,雨水顺着他脖颈流畅的线条滑入衣领,喉结轻轻滚动。
“有进展。”他终于开口,“东西找到了。”
任渺渺眸光一凝:“在何处?”
“听雨轩地下密室。”令御川的声音在雨幕中稳稳传来,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但那里设了阵法,极为精妙,我解不开。”
这话让任渺渺心中微讶。能让他这样的人物坦然承认“解不开”——
“何等阵法?”她问。
令御川沉默了片刻。雨丝落在他肩头,浸湿了玄色衣料,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
他似乎在斟酌用词,半晌才道:“似阵非阵,似机关非机关。入口隐在壁画之后,需以特定顺序触动墙上七盏灯烛。我试过三次,每次触发机关皆不同——第一次,灯烛全灭,毫无反应;第二次,触动暗箭;第三次……”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整面墙开始旋转,若非我退得快,怕是要被困入夹层。”
他抬眼看向任渺渺,那双深眸在雨夜中亮得灼人:“你既能识破澄观堂密室布局,对阵法定也有所涉猎。可否……同去一观?”
任渺渺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眼前这个人——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流淌,勾勒出孤绝又凌厉的轮廓。
他明明可以独自再去尝试,却选择与她商议,甚至……隐约透出几分罕见的、近乎请求的意味。
这不像他一贯的行事作风。
“何时?”她听见自己问。
“明夜子时。”令御川从怀中取出一物,雨水竟无法沾湿那物分毫——是一枚乌木令牌,寸许大小,在雨夜中泛着温润的暗光。
他抬手抛来,动作随意,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脸上。
任渺渺接住。令牌触手温润,隐有灵气流转,正面刻着繁复云纹,似龙似蟒,盘绕间隐现星辰轨迹;背面是一个古篆“令”字,笔锋凌厉如剑,似要破木而出。
“这是……”
“我师门信物。”令御川声音低沉,雨水顺着他喉结滚动,“持此令,在我师门势力范围内,可求援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向雨中竹林:“若遇生死关头,或许能保你一命。”
这份礼,太重了。
任渺渺抬眸看他。细雨朦胧中,他玄衣墨发,身形挺拔如剑,立于竹林雨幕间,身后是无边夜色,眼前是淅沥春雨。
“阁下如此大方?”她轻声问。
令御川侧过脸,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
他沉默一会,直道,“明夜子时,老地方见。”
玄色身影渐次融入雨幕竹影,如墨化入夜,最后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冽如雪松又隐带铁锈血气的复杂气息,缭绕在潮湿的空气里。
次日,四月初八,卫王小宴之日。
辰时刚过,任渺渺便去了小厨房。那里已忙得热火朝天,管事婆子见她来,如释重负,将配制药茶的活儿全交给她。
任渺渺动作利落,按方称量,配伍煎煮,不过一个时辰,醒酒汤、安神茶皆已备好。
她耳力极佳,一边忙碌,一边听着外头动静——
澄观堂前的庭院早已布置妥当。青石板路洒扫得纤尘不染,廊下新悬了琉璃风灯,院中搭了座小巧戏台,铺着猩红毡毯。
辰时起,宾客便陆续到了,来的皆是年轻公子,青衫纶巾者有之,锦衣华服者亦有之,个个意气风发。
温粲作为侯府嫡长子,在门前迎客。他今日穿一身月白锦袍,气度温文,只是面色仍显苍白。温勋跟在兄长身侧,与相熟子弟说笑,声音洪亮。
而女宾这边,温瑶佩果然在碧波亭设了小聚。陈家、王家、林家几位小姐陆续到了,亭中茶点精致,少女们说说笑笑。陈婉儿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海棠红遍地金褙子,一进亭子便成了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