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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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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和堂的抄经房内,檀香袅袅。
温晚辞跪坐在窗边的蒲团上,正对着小几上一部摊开的《金刚经》。她执笔的手很稳,笔尖在宣纸上徐徐移动,墨迹匀净,字字端方。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漏进来,在她月白的衣袖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李嬷嬷立在她身后三步处,目光沉静地注视着。
几日下来,这孩子每日午后雷打不动地过来,先练半个时辰规矩,再抄半个时辰经。从最初的生疏僵硬,到如今的渐入佳境,那份沉静专注的心性,倒真出乎她的意料。
最难得的是,她从不问缘由,也不抱怨辛苦。让站便站,让走便走,让抄经便一笔一划沉心静气地抄。
李嬷嬷想起前日夫人不经意间问起的话:“那孩子……学得如何?”
她当时回的是:“心性尚可,耐得住。”
夫人听了,只淡淡“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帘栊轻动,沈氏缓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一身沉香色绣暗银莲纹的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羊脂玉簪,面色较平日更显苍白,眉心微蹙,一手轻轻按着太阳穴。
“夫人。”李嬷嬷和温晚辞同时起身行礼。
沈氏摆了摆手,目光在温晚辞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声音平淡无波:“继续抄你的。”
“是。”温晚辞重新坐下。
这几日,大夫人偶尔也会到抄经房,有时是抄经,有时则只是坐着,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温晚辞知道,李嬷嬷对自己虽严厉,却是真正倾囊相授的教导,这份破例的指点,背后定是大夫人默许。
见到沈氏,她心中感激与敬畏交织,不由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
沈氏走到佛龛前,拈香静立片刻,方将香插入炉中。转身时,许是动作稍快了些,她眉头又蹙紧一分,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按了按额角,指节微微发白。
温晚辞敏锐地察觉到沈氏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与不适,心头一动。
她曾跟着任渺渺学过几次基础穴位与按摩手法,原是为调理自己体虚之症。此刻见沈氏不适,便很想上去帮她缓解一二。
可她也知道大夫人的性子。清冷疏离,不喜人近身,更不喜刻意逢迎。贸然开口,只怕适得其反。
笔尖在宣纸上悬停,墨迹将洇未洇。
温晚辞垂着眼,心跳却渐渐加快。她想起李嬷嬷教她规矩时说的话:“行事当有分寸,但也不必畏首畏尾。”
深吸一口气,她轻轻搁下笔,起身,朝着沈氏的方向,声音轻柔却清晰:“母亲可是头痛又犯了?女儿……女儿略通些按摩舒缓的手法,若母亲不嫌弃,可否让女儿一试?”
话音落下,室内骤然一静。
李嬷嬷眼中闪过讶异,却并未阻止,只静静观察。
沈氏抬眼看向她,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情绪。那审视的眼神让温晚辞指尖微凉,但她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垂着眼,等待。
良久,沈氏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如何得知?”
温晚辞如实回答:“女儿见母亲方才按揉额角,面色疲惫,想起自己体弱时也常有头痛之症,故有此猜测。”
她顿了顿,补充道,“女儿因自己身子弱,常让芍药帮着按摩调理,便记住了几个穴位。手法粗浅,但或许……能稍缓不适。”
她说得诚恳,没有半分邀功或讨好的意味。
沈氏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双清澈的杏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却也有种小心翼翼的关切。
这让她想起柳氏——当年那个女子,也曾在她染了风寒时,默默递上一碗亲手熬的姜汤,不多言,只安静退下。
指尖在额角又按了按,那处隐痛确实缠绵不去。
“罢了。”沈氏终于缓缓在窗边的罗汉榻上坐下,闭上眼,声音里透出几分倦意,“你且试试。”
温晚辞心中一松,却不敢怠慢。她先净了手,又用温热的帕子敷了敷指尖,这才走到沈氏身后。
抬手时,她动作极轻,指尖几乎是在即将触及时才落下,轻轻按上沈氏太阳穴两侧。
触及的瞬间,她能感觉到沈氏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温晚辞屏住呼吸,拇指指腹以极轻柔的力度按压太阳穴,缓缓揉动。
她的手法很生疏,力度拿捏得小心翼翼,生怕重了惹沈氏不适,轻了又不见效。但那份专注与用心,却透过指尖的温度,清晰地传递过去。
按完太阳穴,她又移至风池穴。此处位于颈后发际线两侧凹陷处,她以拇指指腹轻轻点按,手法依旧徐缓,不敢有半分冒进。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沈氏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呼吸也渐趋平稳。
“可以了。”沈氏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那份紧绷的倦意。
温晚辞立即收回手,退后两步,垂首侍立,不敢多言。
沈氏睁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少女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脸颊微红,显然方才那一番动作对她而言并不轻松——那不只是体力的消耗,更是心神的紧绷。
“手法虽生疏,力道尚可。”沈氏淡淡道,听不出是褒是贬,“下去吧。”
“是。”温晚辞行礼,退至门边,又听沈氏的声音传来——
“明日若还得空,抄完经后,可多留一刻。”
温晚辞心头一暖,恭谨应下:“女儿遵命。”
待她脚步声远去,沈氏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暮色渐沉,庭院里那株老银杏在风中沙沙作响。
“你怎么看?”她问身后的李嬷嬷。
李嬷嬷沉吟道:“三姑娘心细,懂得察言观色。方才按摩时,手法虽不纯熟,但呼吸匀长,指法稳定,确是沉得住气的。”她顿了顿,“更难得的是,她懂得分寸。见好就收,不多言,不表功。”
沈氏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方才被按压过的太阳穴,那里残留着一丝温和的舒缓感。
她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柳氏的女儿……倒有几分她当年的样子。”
李嬷嬷垂首,没有接话。她知道,夫人此刻想起的,不仅是柳姨娘的容貌,更是那份相似的沉静心性,与隐在温顺表象下的、不轻易示人的韧性。
“粲儿这几日如何?”沈氏忽然转了话题。
李嬷嬷神色微凝:“大少爷前夜旧疾又发作了,咳了小半宿,今早才勉强睡下。老奴已让厨房炖了川贝雪梨,只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沈氏眸中掠过一丝痛色。
温粲这旧疾,是胎里带来的弱症,这些年请了多少名医,汤药不知喝了多少,却总是好好坏坏,无法根除。
“太医院的王院判前日递了话过来,”沈氏缓缓道,声音里透着疲惫,“他说粲儿这病,要想根治,需得一味‘九叶还魂草’为引,配合他祖传的针法,或可扭转根本。”
“九叶还魂草?”李嬷嬷蹙眉,“老奴在府中多年,见识过不少名医往来,却从未听闻此药。”
“此物生于极阴之地,百年方生一株,叶分九瓣,色如墨玉,夜间有幽光。”沈氏指尖轻叩窗棂,“王院判说,普天之下,唯有西南青崖山白家,或许还存着几株。”
青崖山白家。
李嬷嬷心中明了。那是传承数百年的医药世家,虽隐于西南群山,却并非与世隔绝。
白家药材在江湖和庙堂皆有名声,不少达官显贵、武林豪杰都曾重金求药。只是“九叶还魂草”这等传说中的镇族之宝,只怕不是金银所能轻易换得的。
“夫人是想……”她试探问道。
“我已修书给兄长。”沈氏抬眸,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安国公府与白家祖上有些旧交,虽往来不多,但总归是一线希望。待寿宴过后,诸事妥帖,或可请兄长出面,设法联系。”
她说得平淡,李嬷嬷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安国公府出面,那便是动用了沈氏母族的势力与情面。这份人情,欠下了便是欠下了。
“夫人为少爷费心了。”李嬷嬷低声道。
沈氏沉默良久,才轻叹一声:“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话音落,室内重回寂静。最后一缕天光敛去,夜色悄然漫入。
与此同时,花园东侧的碧波亭畔,却是另一番光景。
温瑶佩今日特意穿了那身新制的鹅黄绣百蝶穿花裙,外罩月白轻纱披帛,发间簪着林姨娘新给的赤金点翠步摇,走动时环佩叮咚,在春日暖阳下格外鲜亮夺目。
她带着白萍和两个小丫鬟,看似在园中赏花,实则脚步总在不经意间,朝着澄观堂方向挪动。
“小姐,咱们在这亭子里歇歇吧?”白萍适时提议,“走了这许久,您也该累了。”
温瑶佩从善如流,在亭中石凳上坐下,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不远处的曲径——那是通往澄观堂的必经之路。
她等得有些心焦,又有些莫名的期待。
自从那日远远瞥见卫王练剑的英姿,那份属于天家贵胄的雍容气度与俊美面容便深深印在了心里。姨娘说,若能得这样一位夫君,是天大的福分。
她自然知道姨娘的意思。卫王殿下龙章凤姿,又是皇子,若真能……那不仅是她的造化,更是林家和哥哥的前程。
正胡思乱想着,曲径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温瑶佩心下一紧,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裙摆。
来人身着玄青色常服,外罩墨色云纹披风,腰佩玉带,步履从容。正是卫王姜胤。他身后只跟着一名侍卫,距离不远不近,恰好保持着恭谨又不会打扰主子的距离。
温瑶佩慌忙起身,领着白萍等人上前行礼:“臣女见过卫王殿下。”
姜胤停步,目光在她身上略作停留。
春日阳光下,少女衣裙鲜亮,妆容精致,脸颊因紧张而泛起薄红,虽生得清秀,有种小家碧玉的娇憨之态,但姿容并不出众。
姜胤心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但面上却浮现温和笑意,声音温润:“四小姐不必多礼。今日天气晴好,四小姐也来赏花?”
温瑶佩心跳如鼓,强自镇定道:“是……园中碧桃开得正好,臣女便出来走走。”
“碧桃……”姜胤抬眼,望向亭畔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碧桃,花瓣如云似霞,在春风中微微摇曳,“‘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这句诗倒是应景。”
他随口吟出的一句词,却让温瑶佩心头剧震。卫王殿下这是在……夸赞她如碧桃般非“凡花”?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更红,慌乱垂下眼,声音细若蚊蚋:“殿下谬赞,臣女不敢当。”
姜胤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浅,却如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柔和了那份高高在上的疏离:“本王不过随口一说,四小姐不必拘谨。”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发间那支步摇,语气随意却透着不经意的留心:“这支点翠工艺精湛,蝶翅栩栩如生,可是江南‘金玉阁’的手艺?”
温瑶佩一怔,下意识抬手抚了抚步摇,指尖微颤:“殿下好眼力……正是前些日子家母从金玉阁订制的。”
“金玉阁的掌阁师傅,昔年曾入宫为太后制过首饰。”姜胤语气闲适,仿佛在闲聊家常,“他有一手独门的‘累丝点翠’技法,做出的蝴蝶钗环,日光下蝶翼会随角度变换光泽,宛如活物。”
他说着,目光落在温瑶佩发间,那支步摇在阳光下确实流转着微妙的光彩,映得她脸颊更添娇羞。
温瑶佩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腔。卫王殿下竟连一支步摇的来历工艺都如此清楚,还特意说给她听……这般温和耐心的态度,与传闻中那位冷峻寡言的皇子截然不同。难道他对自己……
这个想法让她呼吸微窒,一股混合着欣喜与眩晕的热流涌上心头。
“臣女……臣女不知这些。”她声音更轻了,带着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怯与甜蜜,“只觉得好看,便戴了。殿下……殿下懂得真多。”
“不过是些闲时杂学。”姜胤语气温和,却又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四小姐青春正好,正该佩戴这些鲜亮饰物。”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微微颔首:“本王还有些事务,先行一步。”
“恭送殿下。”温瑶佩连忙福身,目光却依依不舍地追随着那道玄青身影,直到他消失在曲径深处,仍久久未曾回神。
“小姐!”白萍上前,眼中满是欣喜,“殿下方才与您说了好些话呢!还夸您戴的步摇好看!奴婢瞧着,殿下对您很是不同!”
温瑶佩抚着胸口,那里心跳依旧急促,脸颊滚烫。她回味着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那随口吟出的词句,那对步摇工艺的了如指掌,那温和中带着疏离却又令人心折的笑意……
“不许胡说。”她口中轻轻斥责,但眼中却含满了娇羞。
暮色四合时,温肃踏入了颐和堂。
沈氏正坐在窗前对弈,棋盘上黑白子错落,她执白,对面空无一人,显是自己与自己对弈。
“夫人。”温肃在对面坐下。
沈氏抬眼,神色平淡:“侯爷来了。”她推过茶盏,“新到的庐山云雾,尝尝。”
温肃接过,抿了一口,茶香清冽。他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今日来,是有件事想与夫人商议。”
“侯爷请讲。”
“府中几个孩子渐渐大了,”温肃缓缓道,“瑶佩、瑶音、还有晚辞,都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女儿家的前程,关乎一生,也关乎侯府的体面。”
沈氏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落下,声音无波无澜:“侯爷说的是。女儿家姻缘,确是大事。”
“所以我想……”温肃看着沈氏,语气尽量温和,“瑶华去后……夫人膝下无女,这些年也冷清。若能从她们中择一两个,记在夫人名下,充作嫡女教养,日后议亲,也能寻个更好的人家。于她们是福分,于侯府……也是添彩。”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此事全看夫人心意。若夫人觉得不妥,便当为夫未曾提过。”
室内一时寂静。
沈氏在听到“瑶华”两字时,手不自觉地颤抖留下。
她垂眸看着棋盘,指尖拈着的白子久久未落。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侯爷思虑周全,是为孩子们着想。”
温肃心中一松。
却听沈氏接着道:“只是……记名之事非同小可,关乎宗法礼制,也关乎孩子们日后的名分前程。需得细细斟酌,从长计议。”
她抬眼看向温肃,眸色深沉如古井:“眼下侯爷寿宴在即,府中上下忙碌,宾客往来频繁,实非议此事的良机。不若……待寿宴过后,诸事妥帖,再从容商议,如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直接拒绝,给了温肃面子;又巧妙地将事情拖延下去,留足了转圜余地。
温肃一时语塞。
他本还想再说些什么,比如瑶佩如何乖巧懂事,比如林姨娘这些年如何辛苦……但看着沈氏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那些话便堵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得点头:“夫人说得是。那便……寿宴后再议。”
“嗯。”沈氏应了一声,重新将目光落回棋盘,指尖白子轻轻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侯爷若无其他事,妾身还要将这局棋下完。”
这便是送客了。
温肃起身,看着沈氏沉静的侧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沈氏依旧端坐,目光落在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局势胶着。
她忽然轻轻叹息一声,抬手揉了揉额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午后那双手轻柔按压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