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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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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和堂后院的抄经房内,门窗紧闭。
午后的阳光穿过庭院里那株百年银杏的枝叶,在窗纸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与松墨的气息,混着佛前清供的白梅冷香。
李嬷嬷立在屋中,身影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肃穆。
温晚辞站在她面前三步处,垂手敛目,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今日起,我会教你些规矩。”李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此事需避人耳目。一则你初学,难免生疏,若在众人面前出错,反损颜面;二则夫人允我教你,已是破例,若传得沸沸扬扬,恐惹非议,倒显得夫人偏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温晚辞脸上:“你可明白?”
“晚辞明白。”温晚辞轻声应道,声音里没有半分迟疑。
“那便从站姿开始。”李嬷嬷走到她身侧,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光滑的紫竹戒尺,“闺阁女子,行止坐卧皆有定式。站时,头顶虚悬一线,肩松而平,背挺而不僵。”
戒尺轻轻点在温晚辞肩头:“此处,莫要耸着。”
又移至腰后:“此处,莫要塌着。”
“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李嬷嬷亲自示范,动作舒缓而雅致,“拇指相扣,余指并拢。手腕放松,莫要僵直如棍。”
温晚辞照着做。她指尖纤细,因常年劳作略有些粗糙,但手势却学得极快。李嬷嬷看了片刻,只微微颔首:“尚可。”
站姿练了足足半个时辰。
温晚辞额角渐渐沁出细汗,双腿也开始发酸发颤。可她纹丝不动,连睫毛都不曾多颤一下。
“很好。”李嬷嬷难得地微微颔首,“记住此刻的感觉。闺阁女子的仪态,三分在形,七分在神。形易学,神难摹——要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端正从容,而非刻意摆出的架子。”
她走到一旁,从多宝阁上取下一卷泛黄的《女诫》:“夫人允你来此抄经静心,是给你机会。但你要知道,这抄经房平日除了我与夫人,连大少爷都少来。你能进来,已是破例。”
温晚辞垂眸:“晚辞明白。定不负夫人与嬷嬷厚爱。”
“光是明白不够。”李嬷嬷翻开书卷,指尖点在某一行,“你看这里——‘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这十六个字,你若真能悟透,便胜过学千百个姿态。”
她抬眼看向温晚辞:“今日起,你每日午后可来此一个时辰。前半个时辰练规矩,后半个时辰抄经。抄经时需凝神静气,笔端见心性——夫人偶会来看。”
这便是明路了。以“抄经静心”为名,实则暗授规矩。既全了大夫人的体面,也给了温晚辞正大光明进出颐和堂的理由。
温晚辞心领神会,郑重行礼:“谢嬷嬷指点。”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李嬷嬷教的是行走时的步态。
“步幅不可过大,约是你自己一足之长。”她亲自示范,裙摆纹丝不动,唯见鞋尖在裙下若隐若现,移动间轻盈如踏云,“行走时肩不可晃,腰不可扭。要如流水行云,自然而流畅。”
她在青砖地上用粉灰画出一条直线:“你来试试。沿此线走,目视前方一丈处,莫要低头看脚。”
温晚辞深吸一口气,提步上前。
第一步,裙摆微荡。第二步,肩线轻晃。第三步,她已稳住身形,步履渐稳。走到尽头转身时,一个不稳,左脚险些踩到裙裾。
“停。”李嬷嬷手中戒尺虚点她脚踝,“转身时,右脚为轴,左脚划半弧。步伐要碎而稳,莫要贪快。”
温晚辞抿了抿唇,退回起点,重新来过。
一遍,两遍,三遍。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微微汗湿。可她眼神专注,每一次失误都立刻调整,没有丝毫焦躁或气馁。
李嬷嬷立在窗边看着,目光渐深。
这孩子的韧性……倒真像柳姨娘当年。当年柳氏初入安国公府,也是这般不声不响地,一个字旁人练十遍,她练二十遍,直到练成一笔行云流水的好字。
“歇片刻罢。”李嬷嬷终于开口,指了指窗下的蒲团,“喝口水。”
温晚辞这才放松下来,坐到蒲团上时,腿一软,险些没坐稳。她赧然一笑,接过李嬷嬷递来的温水,小口啜饮。
“嬷嬷,”她忽然轻声问,“晚辞愚钝,总学不好这转身的步子。可是……身子太僵了?”
李嬷嬷在她对面坐下,摇摇头:“不是身子僵,是心太急。你总想着一步到位,反失了节奏。”她顿了顿,“我问你,你可曾观察过园中流水?”
温晚辞一怔:“流水?”
“嗯。你看那溪水过石,从来不是直冲直撞。遇大石则绕,遇小石则分,看似迂回,实则始终向前。”李嬷嬷语气平和,“走路亦是如此。该转时转,该停时停,顺应其势,方能从容。”
这话颇有禅意。温晚辞若有所思,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
片刻后,她抬眼,眸中清亮:“嬷嬷是说,规矩……不是捆人的绳子,是给人指的路?走对了路,人反而更轻省?”
李嬷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极淡的笑意:“你倒悟得快。”
她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部《金刚经》递过来:“今日起抄这部。不必求快,但求每一笔都沉心静气。夫人说过,抄经如修心,笔端见真章。”
温晚辞双手接过,触及经卷封面时,指尖感受到纸张温润的质地。她翻开扉页,墨香扑面而来,字迹是工整的颜体,已有些年月了。
“晚辞定当用心。”
漱玉院里,春桃端着茶盘站在廊下,眼睛时不时瞟向院门。
已经第三天了。每日午后,三姑娘都会独自出门,说是去颐和堂给夫人请安。可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回来时神色平静,也从不提在那边做了什么。
今日她特意算好时间,在温晚辞出门时迎上去:“姑娘又要去颐和堂?可要奴婢跟着伺候?”
温晚辞脚步不停:“不必。夫人在佛堂静修,不喜人多。”
“那奴婢帮您拿着绣篮?”春桃伸手要去接她臂弯里那个小小的青布包袱——里头装着笔墨纸砚,说是去抄经用的。
温晚辞侧身避开,语气依旧温和:“不必麻烦。我去去就回,你看好院子便是。”
说完便径直走了。
春桃站在原地,盯着那个青布包袱,眉头微蹙。
若真是抄经,何须日日去一个多时辰?还特意带着笔墨……
她思忖片刻,转身朝清芷院走去。
清芷院花厅里,林姨娘正在听外院管事回话。见春桃来了,她摆摆手让管事退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什么事?”
春桃将所见所闻细细禀报。
林姨娘听完,却只淡淡一笑:“我当是什么事。”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夫人礼佛多年,近来身子不适,让个丫头去帮忙抄抄经、静静心,也是常理。那三丫头刚从庄子上回来,性子野,夫人让她抄经,多半是磨磨她的性子。”
“可是……”春桃想着温晚辞芙蓉一般的脸庞,迟疑道:“……奴婢总觉得蹊跷。若只是抄经,在咱们院里也能抄,李嬷嬷何必让三小姐日日往颐和堂跑?”
林姨娘嗤笑一声,将护甲套在指尖,对着光端详:“她爱做什么便做什么,只要不碍着咱们的事,管她作甚?一个老嬷嬷,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不屑:“倒是那个三丫头……呵,李嬷嬷便是真指点她些什么,又能如何?一个在庄子上养了十几年的野丫头,难道学几天规矩,就能变成真正的侯府小姐了?”
白萍在一旁奉茶,闻言轻声附和:“姨娘说得是。三姑娘那模样、那出身,便是请了宫里的嬷嬷来教,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寒酸气。”
林姨娘接过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语气越发漫不经心:“说起来,那柳姨娘当年倒是好手段。家里都那样了,还能攀上侯爷……只是福薄,去得早,留下这么个丫头。”
她抿了口茶,似笑非笑:“其实啊,这府里有些话,我本不愿说。但柳姨娘怎么进府的阖府老人都是知道的,后来侯爷忙着外头的事,在府里的日子屈指可数。那孩子偏就那一次就怀上了……也真是巧。”
这话说得含糊,却意味深长。
春桃和白萍对视一眼,皆低下头去,不敢接话。
林姨娘摆摆手:“罢了,陈年旧事,提它作甚。你们只管盯着那边,有什么异常再来报。”
她将茶盏放下,起身走到妆台前,对镜理了理鬓发,唇角勾起一抹明艳的笑:“眼下最要紧的,是咱们佩儿的事。”
是夜,清芷院正房内烛火温暖。
温肃卸了外袍,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林姨娘端着一盅炖得浓白的鲫鱼汤进来,身上只穿了件杏子红绣玉兰的软绸寝衣,长发松松挽着,颊边胭脂薄薄一层,衬得肌肤莹润如脂。
“肃哥哥忙了一天,喝点汤暖暖胃。”她将瓷盅放在小几上,挨着他坐下,指尖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您呀,总是不记得歇息。”
这一声“肃哥哥”,唤得又轻又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糯音。
温肃睁开眼,握住她的手:“你总这么操心。”
“我不操心您,谁操心?”林姨娘顺势将脸颊贴在他手背上,声音里满是依恋,“还记得小时候,您带我偷溜出府去看灯会。我走丢了,急得直哭,是您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我,找到时天都亮了。”
温肃闻言,唇角微扬。
那段记忆太鲜活了。那年上元灯节,十四岁的他带着十一岁的表妹蓉儿溜出府。街上人潮汹涌,一转眼她就不见了。他疯了一样找,最后在桥洞下找到缩成一团的她——哭得眼睛红肿,手里还紧紧攥着他给她买的糖人。
“找到你时,你脸上脏得像花猫。”他笑道,“还非说糖人化了,要我赔。”
“您不也赔了?”林姨娘眼中水光潋滟,笑得娇俏,“后来每年上元,您都给我买糖人。一直买到……我入府那年。”
温肃心中一软。
是啊,一直买到她入府为妾。那年林家败落,父亲本不同意这门亲事,是她跪在雨里求了一夜,才换来一个妾室的名分。这份情,他一直记得。
“蓉儿,”他轻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这些年,委屈你了。”
林姨娘靠在他胸口,摇了摇头:“能在肃哥哥身边,蓉儿不委屈。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有时候想起佩儿,心里难受。那孩子,样样都好,偏偏生在妾室肚子里。前几日陈家的婉儿来玩,话里话外都是嫡庶尊卑,佩儿回来哭了一夜。我听着……心如刀割。”
温肃眉头蹙起:“陈家丫头如此放肆?”
“小孩子口无遮拦罢了。”林姨娘拭了拭眼角,语气凄然,“可她说的是实情。肃哥哥,当年我在家中,便是因着庶出的身份,受尽了冷眼。那些苦,我如今想起来还觉得心酸。您忍心让佩儿也走我的老路吗?”
这话戳中了温肃心中最柔软的一处。
他想起林姨娘初入府时,那般明艳鲜活,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这些年来,她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内宅,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蓉儿……”他叹了口气,“是我亏欠你……”
“肃哥哥,我从未后悔跟您。”林姨娘握紧他的手,声音颤抖,“只是……能不能求夫人开恩,将佩儿记在名下?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对外说她是嫡女,日后议亲,也能寻个更好的人家。”
温肃神色微凝。
记在夫人名下……这可不是小事。
那位正室夫人,出身安国公府,性子清冷,行事却自有章法。这些年来,她看似万事不理,但府中大事,从未出过差错。温肃对她,有敬重,亦有忌惮——敬重她持家有度,忌惮她背后安国公府的势力。
“夫人那边,怕是不易。”温肃实话实说。
“妾身知道。”林姨娘泪珠滚落,“所以只求肃哥哥去说一说。夫人最敬重您,若是您开口,或许……或许会应允……”
林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况且夫人膝下无女,若能有个女儿承欢膝下,不也是美事一桩?我愿意让佩儿日日去颐和堂请安侍奉,定将夫人当作亲生母亲一般孝敬。”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而且肃哥哥,如今卫王殿下驻跸府中,外头多少眼睛看着。佩儿若是嫡女,代表侯府与殿下往来,岂不是更体面、更妥当?”
提到卫王,温肃神色微凝。
这正是他近日反复思量的事。
卫王姜胤,皇帝第三子,奉旨巡查漕运,却偏在明州滞留,又亲至侯府贺寿。这份看重,表面是荣宠,内里却如烈火烹油——站对了,是泼天富贵;站错了,便是万劫不复。
太子地位看似稳固,可皇帝近年来对卫王屡有嘉许,漕运、军务都交予他打理。几位皇子之间的暗流,温肃在朝堂多年,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押注卫王,时机是否成熟?安国公府又会是何态度?
这些疑虑,像细密的蛛网,缠绕在他心头。
“卫王之事,还需从长计议。”温肃缓缓道,语气谨慎。
林姨娘察言观色,知他心有顾忌,便不再强求,只柔声说:“朝堂大事,妾身不懂。妾身只是想着,佩儿若能有个好前程,日后无论府里如何,她总能有个依靠。”
她抬眼望向温肃,眼中满是信赖:“肃哥哥,佩儿虽相貌不算顶出挑,但她性子活泼,心地纯善,这些年的教养也是用了心的。女儿家,容貌固然要紧,可气度品行才是根本。您说是不是?”
温肃闻言,神色缓和了些。
这倒是实话。温瑶佩容貌随了林姨娘六七分,虽不如温瑶音娇艳,但也算清秀可人。更重要的是,她从小在府中娇养,请的是江南最好的师傅教习,琴棋书画、礼仪规矩都学得像模像样。那份活泼灵动的劲儿,确实招人喜欢。
“佩儿是个好孩子。”温肃终于松口,“只是夫人那边……我需寻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这便是答应了。
林姨娘心中大喜,面上却只露出温婉的笑容,整个人依偎进他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衣襟上的绣纹,声音轻如梦呓:“只要佩儿能过得好,妾身怎样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