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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晨光熹微,漱玉院的青石板路上还凝着隔夜的露水,院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春桃正在院子里,忙抢着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李嬷嬷。她今日穿一身深青色暗纹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是惯常的疏离和平淡。

      春桃赶紧福身行礼,“嬷嬷安好。”然后小跑着去叫任渺渺。

      李嬷嬷缓步进院,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庭院各处——药架上的药材晾晒得整整齐齐,廊下纤尘不染,连墙角那几丛半枯的药草也被人精心修剪过,冒出嫩绿的新芽。

      任渺渺从里间迎了出来。

      李嬷嬷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三姑娘可起了?”

      “姑娘正在屋内习字。”任渺渺引着她往正屋走,“嬷嬷进屋稍候,奴婢去通传。”

      李嬷嬷点点头,径直入内,不多时,温晚辞进了正屋。

      李嬷嬷抬眼看去,目光触及少女面容时,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不过月余光景,这孩子的变化竟如此之大。

      记忆里那个面色蜡黄、身形单薄、眼神怯懦如惊兔的少女,如今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裙,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净挺括,衬得肌肤莹白如玉。身形虽仍纤瘦,却不再是病态的孱弱,反添了几分弱柳扶风的韵致。

      最让李嬷嬷心惊的是那张脸。

      柳眉纤细如远山含黛,杏眼清澈若秋水凝波,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淡樱粉——这眉眼轮廓,分明像极了那个人。

      柳姨娘。

      那个当年名动京城、惊才绝艳的女子。李嬷嬷还记得,柳姨娘初入安国公府时不过十五六岁,已是容色倾城,更难得的是通晓医理,一手针术连太医院的太医都称赞不已。她性子温婉沉静,却自有一股不肯折腰的风骨,与府中那些娇养的小姐们截然不同。

      可惜红颜薄命。

      李嬷嬷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对故人的追忆,有对眼前少女的怜惜,更有对命运无常的感慨。

      “嬷嬷安好。”温晚辞走到近前,盈盈一福,姿态端庄,声音清柔,“不知嬷嬷前来,有何吩咐?”

      李嬷嬷收敛心神,面上恢复一贯的平淡:“前几日你院里的芍药,替我妹妹瞧了病。用了她的方子,如今已大好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任渺渺:“我妹妹特意嘱咐,要我亲自来道谢。”

      任渺渺忙垂首:“嬷嬷言重了。奴婢不过是略通皮毛,能帮上忙是奴婢的福分。况且......”她抬眼看了温晚辞一眼,语气诚恳,“那方子里的几味药材,原是姑娘平日研习药理时配的。奴婢只是借花献佛,不敢居功。”

      温晚辞一怔,随即会意,轻声道:“嬷嬷客气了。能帮上忙,晚辞心里也欢喜。”

      李嬷嬷深深看了任渺渺一眼,又转向温晚辞,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这主仆二人,倒是默契。

      “无论如何,这份情我记下了。”李嬷嬷从袖中取出一个锦袋,放在石桌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多,你们收着。”

      任渺渺看向温晚辞。温晚辞迟疑片刻,才道:“那便谢过嬷嬷了。”

      李嬷嬷点点头,却并未起身告辞。她端起任渺渺奉上的茶盏,轻抿一口,目光落在温晚辞身上,似在斟酌什么。

      良久,李嬷嬷放下茶盏,缓缓开口:“三姑娘回府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习惯?”

      这话问得突然。温晚辞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温顺:“劳嬷嬷挂心,一切都好。”

      “是么。”李嬷嬷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府里人多口杂,规矩也重。姑娘初来乍到,若有什么不懂的,或受了什么委屈,可以来颐和堂找我。”

      这话已算得上是破格的关照。温晚辞心中震动,连忙起身福礼:“晚辞明白,谢嬷嬷提点。”

      李嬷嬷摆摆手让她坐下,目光扫过她身上素净的衣裙和简单的发饰,忽然道:“过几日侯爷寿宴,宾客云集。姑娘可想好穿什么了?”

      温晚辞如实道:“前些日子二姐姐送了两匹水红色的料子来,我想着正好裁件新衣。”

      李嬷嬷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二小姐送的料子?”

      “是。”

      “那水红色可是鲜艳夺目?”李嬷嬷语气依旧平淡,眼神却深了几分。

      温晚辞点头:“正是。”

      李嬷嬷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三姑娘肤色莹白,气质清雅,水红色太过艳丽,反倒压了姑娘的本色。”

      她顿了顿,似是无意道:“二小姐一向细致,想来也是觉得姑娘年轻,该穿得鲜亮些。只是各人气质不同,合适的才是最好的。”

      这话说得含蓄,温晚辞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二姐姐送那匹水红,未必是真心为她好。

      “嬷嬷说得是。”温晚辞轻声道,“晚辞记下了。”

      李嬷嬷点点头,又道:“我那儿有匹天水碧的软烟罗,颜色介于青白之间,清雅而不失朝气,正合你这个年纪。回头让人送来,你裁件新衣吧。”

      “这......”温晚辞正要推辞,任渺渺却适时开口:“姑娘,嬷嬷一片心意,您便收下吧。寿宴那日,穿着得体,也是对侯爷的敬重。”

      温晚辞会意,这才应下:“那便谢过嬷嬷了。”

      李嬷嬷点点头,又饮了口茶,似是无意道:“说起来,夫人的生辰也在下月。姑娘若有心,也可备份心意。”

      任渺渺心中一动。她一直在寻机会让温晚辞接近大夫人,这倒是个契机。

      “嬷嬷提点得是。”她接话道,语气恭敬,“只是姑娘离府多年,对夫人的喜好不甚了解,怕送错了反而失礼。不知嬷嬷可否指点一二?”

      李嬷嬷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夫人性子淡,不喜奢华。礼不在贵重,在于心意。”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夫人礼佛多年,平日最爱抄经静心。她院里的小佛堂,供奉着一部《金刚经》,是多年前一位高僧所赠,夫人极为珍视。只是经书年久,有些字迹已模糊......”

      这话点到即止。任渺渺却立刻明白了——若温晚辞能寻到善本,或亲手抄录一部经书奉上,必能投其所好。

      “奴婢明白了。”她躬身道,“谢嬷嬷指点。”

      李嬷嬷不再多言,转而看向温晚辞:“姑娘在庄上长大,于礼仪规矩上或有生疏。侯府宴客往来频繁,若有差池,反惹人笑话。”

      这话说得直白,温晚辞脸颊微红,垂首道:“嬷嬷说的是。晚辞确有许多不足。”

      “知不足是好事。”李嬷嬷语气放缓,“你若真想学,我可抽空指点一二。但此事需禀明夫人,得她允准方可。”

      她看向温晚辞,目光深沉:“你可愿意?”

      温晚辞起身,郑重福礼:“晚辞愿意,谢嬷嬷成全。”

      “先别急着谢。”李嬷嬷淡淡道,“夫人允不准,还未可知。即便允了,学规矩也不是轻松事。届时莫要叫苦。”

      “晚辞不怕苦。”温晚辞声音轻柔,却坚定。

      李嬷嬷点点头,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处,她忽然停步,回头看了温晚辞一眼,眼神复杂难辨:“你姨娘......是个极好的人。你长得,很像她。”

      说完这句,她转身离去,背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温晚辞立在原地,怔怔出神。她的姨娘......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过了。

      任渺渺轻轻握住她的手:“姑娘,这是个好开端。”

      温晚辞回过神来,用力点头,眼中泛起淡淡水光:“我知道。渺渺姐姐,谢谢你。”

      任渺渺微微一笑,没有多言。

      她知道,李嬷嬷今日这番举动,已是极大的破例。这份善缘,需好生经营。

      子时,假山。

      今夜月华如水,清辉遍洒,将嶙峋的山石照得轮廓分明。

      任渺渺没有易容。

      易容膏所剩无几,效果也大不如前,索性不用了。她只以一方深灰色布巾半掩面,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冷如月的眼。

      令御川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月下女子一袭简素青衣,身形窈窕如柳,立于山石阴影交界处。

      布巾掩去大半容颜,却掩不住那双眼中流转的星辉——清澈如寒潭映月,深处似有万千星河流转,沉淀着一种与这凡尘格格不入的沉静与疏离。

      她静立那里,仿佛月宫仙子误入凡尘。

      令御川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默念清心诀,压下心头那陌生的悸动,走上前,抛去瓷瓶:“今日的药。”

      任渺渺接过,却不急用,反而走近两步:“先疗伤吧。我观阁下气息,那‘缠丝劲’似有反复。”

      令御川眸光微凝。他近日确实感觉内力运转时有滞涩,虽不明显,却影响发挥。这丫头眼力之毒,令人心惊。

      他没有推辞,伸出手腕。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是一震。

      任渺渺只觉一股精纯浑厚的龙煞之气汹涌而来,比前几次更加澎湃,她强压心中狂喜,运转纳息诀,将气息缓缓导入经脉。丹田玉简欢鸣震颤,表面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与此同时,她也渡入一缕温润凰气,助他疏导经脉。

      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玄衣男子身姿挺拔如孤峰峙立,青衣女子窈窕若弱柳扶风,气息交融间,竟生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良久,任渺渺收回手,后退一步:“好了。三日内当无大碍。”

      令御川内视一番,果然感觉经脉畅通许多。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布巾,看清她的真容:“你究竟师承何处?”

      这话问得突然。

      任渺渺抬眸,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形。面上黑巾遮掩,只露出一双眼睛——眸色深沉如子夜寒潭,此刻正映着月华,冷冽中透着一丝锐利锋芒。

      任渺渺唇角微勾:“阁下不也从未透露来历?彼此彼此。”

      令御川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前次提供的线索,我查过了。听雨轩小楼确实可疑,但守卫森严,难以近前。”

      “守卫森严?”任渺渺挑眉,“那便对了。越是重兵把守,越说明里面藏了要紧的东西。”

      “你似乎对此很感兴趣。”令御川声音低沉,带着审视。

      “彼此彼此。”任渺渺迎上他的目光,“阁下潜伏侯府,监视卫王是其一,寻找某样东西是其二。而我......恰好对那样东西也颇感兴趣。”

      令御川眸光骤深,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如冰:“你知道什么?”

      “不多。”任渺渺语气平静,“只知那样东西,关乎......某位皇子的前程。”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卫王奉旨巡查漕运,却在此地滞留不去。侯爷寿宴,他本可派人送礼,却偏要亲至。这侯府之中,定有他非要不可的东西。而阁下既要监视他,又要寻那样东西,说明你们的目标,或许一致。”

      令御川沉默良久。月光下,他玄衣如墨,身形稳如山岳,唯有那双深眸在阴影中微微缩紧,透出危险的锋芒。

      “你猜对了一半。”他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如铁,“我要找的东西,确实在侯府。但卫王要的,却是其他东西。”

      “哦?”任渺渺微微歪头,布巾随之滑落些许,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如樱花般淡粉的唇,“愿闻其详。”

      她这个动作做得自然,却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娇慵风情。月光洒在她脸上,肌肤剔透如羊脂白玉,泛着温润的光泽。

      令御川呼吸微滞。

      他立即移开视线,清心诀运转三周,才压下心头那陌生的躁动。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他声音依旧冰冷。

      任渺渺轻笑,那笑声清冽如冰泉击玉,在寂静夜色中格外动听:“阁下这般讳莫如深,倒让我更好奇了。不过也罢,各取所需便是。”

      她顿了顿,忽然问:“阁下对青崖山白家了解多少?”

      令御川眉头微蹙:“问这个做什么?”

      “我需要一些特殊的药材。”任渺渺坦然道,“寻常药铺买不到。听闻白家世代培育珍稀草药,或许有门路。”

      “白家......”令御川沉吟片刻,“确实以药材闻名。但白家地处西南,与明州相距千里,且家族内部情况复杂,现任家主白老爷子年事已高,几个儿子争权夺利,局势微妙。你若想与他们接触,需知其中风险。”

      他只说了这些,显然不打算深入。

      “多谢提醒。”任渺渺微微颔首,“那么,白家具体在何处?阁下可知?”

      “西南,苍梧郡,青崖山。”令御川言简意赅,“更详细的,我也不知。”

      这话半真半假。任渺渺却不再追问,转而道:“阁下内力精纯锐利,隐有金戈杀伐之意,必是久经沙场、血火淬炼而来。这等内力寻常武人难得,便是军中将领,也少有如此精纯者。”

      令御川深深看她一眼,眸中寒光流转:“你懂得倒多。”

      “略知皮毛罢了。”任渺渺淡淡道,“只是好奇,如阁下这般人物,效忠之人,想必......非同一般”

      “各为其主,各司其职。”令御川声音冷硬,“你不也在此,隐姓埋名,甘为丫鬟?”

      两人对视,月光在中间流淌。

      良久,任渺渺轻笑一声:“也是。五日后,老地方见。”

      她转身欲走,忽然一阵夜风拂过,布巾随着动作滑落更多,露出半边侧脸——鼻梁挺秀,睫毛浓密如蝶翼,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月光勾勒出她优美的面部轮廓,那种美丽近乎虚幻,不染尘埃。

      任渺渺用手拢了拢布巾,用布巾遮住玉一般的脸庞,快步离去。

      令御川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屋脊后的背影,久久未动。

      清心诀运转五周,心头波澜渐平。他眸光重归冷寂,身影一闪,没入黑暗。

      任渺渺回到漱玉院时,已近丑时。

      她刻意绕了远路,从花园西侧的小径返回。今夜月色太好,她虽以布巾掩面,却难保不被人看到真容。这条小径平日少有人行,较为安全。

      然而刚穿过一片竹林,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任渺渺心头一紧,立即闪身躲入竹丛阴影。

      来人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摇曳。借着月光,她看清那人的侧脸——温文清俊,眉目温和,正是大少爷温粲。

      他独自一人,未带仆从,脚步有些踉跄,身上带着淡淡酒气,似是刚从外面回来。

      任渺渺屏住呼吸,希望他尽快过去。

      然而温粲走到竹林边时,忽然停住脚步,弯腰咳嗽起来。咳得厉害,手中的灯笼晃动不止。

      任渺渺在阴影中蹙眉。她观温粲面色,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似是旧疾发作。

      她本不欲多事,但转念一想——温粲是侯府嫡子,若在此时此地出事,必会掀起波澜,至少大夫人那边的事情会多生波折。

      正思量间,温粲咳得更厉害了,竟扶着竹子,缓缓蹲下身去。

      不能让他出事。至少不能在此刻,此地。

      任渺渺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竹林寂静,唯有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与温粲压抑的咳嗽喘息。

      她低头,迅速从袖中取出那个装宁心丸的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在掌心滚动,泛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接着,她指尖轻弹,一粒小石子悄无声息地飞出,“啪”一声轻响,击在温粲脚边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

      温粲咳嗽稍顿,警觉地抬头望去。

      就在他转头的刹那,任渺渺手腕一抖,那粒药丸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精准地落进他脚边灯笼的光晕边缘——既足够显眼,又恰好处于他视线余光可及之处。

      做完这一切,她立即缩身,借着竹影与夜色的掩护,如一片落叶般悄然后退,藏入更深的黑暗。

      温粲喘息着,目光落在那粒突兀出现在光晕中的药丸上。药丸色泽温润,隐隐散发着清冽安神的草木香气,与他平日所服汤药的气味截然不同,却莫名让他焦灼的胸口感到一丝舒缓。

      他迟疑片刻,又咳了几声,终是弯腰拾起药丸。触手微凉,质地细腻,绝非寻常之物。

      “何人……”他虚弱地开口,目光试图穿透竹林阴影。

      无人应答。

      只有夜风掠过,竹影摇曳,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温粲握紧药丸,又看向自己痛苦颤抖的手。胸口的憋闷与刺痛越来越剧烈,额角已渗出冷汗。他咬咬牙,将药丸送入口中,就着随身小水囊里的清水咽下。

      不过片刻,一股温和的暖意自喉间化开,缓缓渗入胸腔。那纠缠不散的尖锐痛楚,竟真的被一丝丝熨平、缓解。呼吸渐渐顺畅,冷汗也慢慢止住。

      他撑着竹干站起身,环顾四周。竹林寂静,月色清冷,除了他与自己的影子,再无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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