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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任渺渺走向灶房时,春桃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她圆润的脸颊,将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芍药姐姐回来了?”春桃抬头,笑容甜美,“姑娘刚还在问呢,说姐姐怎么去了这么久。”

      “路上耽搁了会儿。”任渺渺淡淡应道,目光扫过灶台——火上炖着给温晚辞的药膳,瓦罐盖子边缘冒着细密的白气,药香浓郁。

      她走上前,掀开盖子看了看,又取过一旁的小瓷勺尝了尝味道。药膳熬得火候正好,当归、黄芪的甘醇与茯苓的淡香融合得恰到好处。

      “火候掌握得不错。”任渺渺盖上盖子,“春桃,你去看看姑娘那边可需要添茶。”

      春桃应声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快步出去了。

      任渺渺看着她轻快的背影,眸光微凝。这几日她暗中留意,春桃确实机灵,眼里有活,嘴也甜,只是太过机灵了些——常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不该打听的时候打听。

      她收敛思绪,目光落在窗台角落的几个不起眼的小陶罐上。她揭开其中一个罐子,取出几片白芷。叶片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叶脉中隐隐有淡金色细纹流动——这些白芷的药性已提升了数倍,草木蕴灵之术的效果比她预想的更好。

      刚盖回盖子,便听正屋方向传来温晚辞轻柔的呼唤:“芍药姐姐?”

      任渺渺擦了擦手,走出灶房。

      推开房门时,温晚辞正对着一块素白锦缎发怔。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阴影。听到门响,她抬起眼,眸中带着几分茫然与无措。

      “姐姐。”她轻声唤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缎面,“二姐姐送来的料子……”

      桌上摊着温瑶音送来的两匹绸缎。水红色的绸缎鲜艳夺目,阳光下流转着华贵光泽。旁边还搁着一个小锦匣,里头是配套的金线银针。

      任渺渺走到桌前,伸手抚过缎面。触手柔滑细腻,确是上好的苏绸。

      “二小姐倒是舍得。”她淡淡道,目光掠过温晚辞微蹙的眉,“姑娘在愁什么?”

      “父亲寿辰将至,各房都在备礼。”温晚辞低声道,“大哥哥前日请了江南名匠,制了一方松烟古墨,听说光是寻那制墨的松木就费了数月功夫。四妹妹跟着林姨娘学绣,绣了整幅《麻姑献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就连二姐姐,也绣了三个月的《松鹤延年》屏风。可我……我只会些简单的针线,这几日也只绣了个香囊,现在想来,实在拿不出手。”

      任渺渺在她身侧坐下,提壶斟了杯茶,“寿礼之事我已有思量,香囊便很合适。前几日看你已绣了些,拿来我瞧瞧。”

      温晚辞从绣盒里捧出一个香囊。

      月白色的缎面在日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上头用银线绣的松枝云纹已然成型。

      这是先前任渺渺为温晚辞寻的一副《芝仙祝寿图》绣样,图上松、柏、竹、石等祥瑞图案与灵芝巧妙结合,寓意吉祥又显清雅。

      任渺渺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却忽然怔住。她起身走近细看,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她不通绣工。在搴汀洲,她自幼习的是药理丹术、符箓阵法,琴棋书画也因父亲要求“风雅不可不涉”而颇通一二,但女儿家的针线女红,却是从未沾手。灵界以实力为尊,在她看来,将光阴耗费在一针一线绣出繁复花纹上,远不如多炼一炉丹药、多参一门功法来得实在。

      可即便不懂,以她的眼力与见识,也看得出这香囊的非凡之处。

      短短数日,这香囊竟已脱胎换骨。松枝的绣法运用了三种不同的针法精妙交替——松干以平针显厚重坚实,松针以套针显锐利挺拔,松果以打籽针显饱满立体。针脚细密如毫发,却分毫不乱,井然有序。

      云纹缭绕其间,用的是极罕见的“退晕”绣法,银线色泽由深及浅,过渡自然流畅,宛若真云出岫,轻盈灵动。

      最妙的是收口处,金线与银线交织成双色绞线,编织出精巧繁复的吉祥结,结心缀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珍珠光泽温润,与银线辉映,既不喧宾夺主,又平添几分雅致贵气。

      “姐姐看,”温晚辞将香囊递过来,眼中带着些许忐忑,“这样可好?”

      任渺渺接过,指尖拂过绣面。触感细腻光滑,针脚平整得几乎摸不出凹凸起伏。她能感受到绣线中蕴含的专注与心意——那一针一线,都倾注了绣者的心血与灵性。

      “姑娘的绣工……”她顿了顿,由衷赞道,“堪称精妙。”

      温晚辞脸颊微红:“我也不知绣得如何。在庄上时,曾有位江南来的绣娘暂住过一阵,教了我几日针法基础,可惜她很快便离开了。后来我自己琢磨,试着改了些针法。这几日绣这香囊,又悟出些新花样……只是不知,是否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任渺渺将香囊递还,目光却仍流连于那精巧的绣纹,心中暗忖:“不愧是身负凰命之女,天资聪颖,悟性非凡。这香囊的绣工,便是放在搴汀洲的珍宝阁中,也足以引人驻足品评。”

      她将香囊递还给温晚辞,转而道:“我观这香囊已极精美,其实我原本打算,是将此做成药囊。”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

      “这几日我暗中留意,”她压低声音,“侯爷似乎有头痛之症。”

      温晚辞一怔:“姐姐如何得知?”

      “前日侯爷回府,我在回廊暗处细瞧。”任渺渺缓缓道,“见他下轿时以手扶额,眉头紧蹙,步伐略显虚浮。昨日午膳后,李嬷嬷特意吩咐厨房送了安神汤去书房,我瞥见药方上有川芎、白芷——这两味皆是治头痛的药材。再加上……”

      她略作停顿:“我前几日在藏书阁翻阅旧医案时,偶然寻到一份十年前的记录。是太医院一位姓吴的太医为侯爷诊脉所留,上头写着‘旧伤入络,风邪客于巅顶,遇劳则发’。”

      温晚辞睁大眼睛:“藏书阁里怎会有……”

      “侯府藏书阁收纳颇杂,不仅有经史子集,也有些陈年文书账册。”任渺渺淡淡道,“那份医案夹在一本《伤寒论》注疏中,怕是当年归档时放错了地方。我原是想寻些凡间医书,看看与灵界药理有何异同,不想竟有此发现。”

      这解释半真半假。她确实去了藏书阁,也确实翻看了医书,但发现那份医案,却非全然偶然——她是循着一缕极淡的陈年药气寻去的。那医案纸张已泛黄陈旧,墨迹中隐约残留着当年开方所用的药材气息,被她敏锐的灵觉捕捉到。

      温晚辞恍然,眼中满是钦佩:“姐姐真是心细如发。”

      任渺渺将布包中的药材一一摊开:“这些药材,皆对头痛有缓解之效。薄荷醒脑开窍,冰片镇痛安神,川芎活血行气,白芷祛风通窍。按特定比例配好,装入香囊随身佩戴,药气缓缓散发,能缓解不适,宁神助眠。”

      温晚辞凝视着那些药材,良久,轻声道:“姐姐早有筹划,所以让我绣香囊做寿礼?”

      “正是。”任渺渺点头,“寿礼贵在贴心。侯爷什么珍奇古玩没见过?但一个能缓解他多年旧疾的香囊,却未必有。且这香囊由姑娘亲手所绣,针线如此精巧,更显孝心。”

      ——虽然那侯爷看着冷情冷性,孝心于他未必有多大触动,但重要的是借此将“三小姐通药理、善调理”的名声传扬开去。任渺渺心中暗忖。

      她从布包最底层取出一小片暗紫色的叶片,叶片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这是我以独门法门培育的‘紫金苏’,香气清冽持久,有疏导气血、平肝熄风之效,正对侯爷的症候。只是培育不易,所余不多,仅够配这一个香囊。”

      她隐去草木蕴灵之术不提——这是她的底牌,不可轻易示人。

      温晚辞接过叶片,小心捧在掌心:“姐姐为我费心了。”

      两人又仔细商议了药材的配比、研磨的粗细、装入的分层顺序。

      过了一会儿,温晚辞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轻声道:“姐姐,我在屋里闷了好几日,想去院里走走,透透气。”

      任渺渺点头:“去吧,莫走远。我正要去后园采些新鲜薄荷,一道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漱玉院。时值春末,园中花草繁盛,碧桃、海棠、玉兰竞相开放,空气里弥漫着清甜芬芳。温晚辞在一株老玉兰树下驻足,仰头望着那如白玉盏般莹润的花朵。

      任渺渺则走向不远处的薄荷丛,俯身采摘嫩叶。

      就在这时,一阵说笑声由远及近。

      “……佩姐姐这身衣裳真好看!这刺绣是苏绣吧?我在明州还没见过这般精巧的!”

      “婉儿妹妹过奖了。这是前几日才送来的,我娘说让我寿宴时穿。”

      “卫王殿下也要来贺寿吧?佩姐姐可要好好打扮,说不定……”

      声音渐近,温晚辞心下一紧,正要回避,却已来不及了。

      □□转弯处,温瑶佩与陈婉儿并肩走来,身后跟着白萍和两个陈家丫鬟。四人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温晚辞,皆是一怔。

      温瑶佩最先反应过来,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扬起笑容:“三姐姐怎么在这儿?真是巧了。”

      陈婉儿好奇地打量温晚辞。见她只穿一身半旧的月白襦裙,发间无饰,站在满树繁花下,虽清瘦纤弱,却自有一种我见犹怜、清雅出尘的气质。陈婉儿心中莫名有些不快——她今日精心打扮,珠翠满身,可站在这素衣少女面前,反倒显得有些刻意俗艳。

      “这位是……”陈婉儿故意问道,目光在温晚辞身上流转。

      “这是我三姐姐。”温瑶佩笑道,语气亲昵却带着几分刻意,“三姐姐在庄上住了许多年,前些日子才回府。婉儿妹妹还没见过吧?”

      陈婉儿会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道:“原来如此。三小姐好。”

      温晚辞还礼:“陈小姐。”

      陈婉儿目光在温晚辞身上扫过,忽然注意到她指尖有些微红肿,显然是连日做针线所致,便笑道:“三小姐这是刚做完绣活?听说府上各位小姐都在为侯爷寿礼忙碌,佩姐姐绣了整幅《麻姑献寿》,二姐姐的《松鹤延年》屏风也快完工了。不知三小姐献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温瑶佩在一旁抿唇微笑,显然乐见其成。

      温晚辞面色平静:“不过绣了个香囊,聊表心意。”

      “香囊?”陈婉儿挑眉,随即笑道,“香囊也好,小巧贴心。只是……侯爷寿辰,宾客云集,三小姐只献一个香囊,会不会……略显简薄了些?”

      她语气温婉,话里的意味却明白——你在庄上待久了,不懂规矩,寿礼都拿不出手。

      温晚辞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平静:“礼轻情意重。父亲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心意到了便是。”

      “三姐姐说得是。”温瑶佩接话,语气似是打圆场,实则火上浇油,“只是婉儿妹妹不知,三姐姐在庄上清苦惯了,能绣个香囊已是不易。咱们做妹妹的,该体谅才是。”

      陈婉儿眼中笑意更深:“原来如此。那倒是我多嘴了。”她话锋一转,“对了,三小姐可知道寿宴的宾客名单?听说除了卫王殿下,明州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来。陈、王、林几家的小姐们都要到,届时咱们姐妹正好聚聚。”

      她看着温晚辞,笑容甜美,话却如针:“只是三小姐久不在府中,怕是对各家都不熟悉。宴上若是连人都认不全,敬酒说话都找不对人,平白惹人笑话不说,怕是连侯爷的脸面都要丢了。”

      这话已近羞辱。

      温晚辞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陷入掌心。她能感觉到周围几个丫鬟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却是看热闹的兴味。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陈小姐此言差矣。”

      任渺渺不知何时已站在温晚辞身侧,手中捧着刚采的薄荷叶,衣襟上还沾着几片草屑,看起来只是个寻常的采药丫鬟。她向温瑶佩和陈婉儿福了一礼,这才缓缓道:

      “三姑娘虽离府多年,但孝心不减。这些日子为备寿礼,日夜赶工,十指磨破亦不言苦。这份心意,岂能以礼之轻重论之?”

      陈婉儿蹙眉:“你是何人?主子说话,哪有丫鬟插嘴的份?”

      “奴婢芍药,伺候三姑娘的。”任渺渺垂首,语气却无半分怯意,“本不敢打扰陈小姐雅兴,只是方才听陈小姐说起认人之事,忽然想起一桩旧闻,觉得有趣,想说与陈小姐听听。”

      温瑶佩冷声道:“什么旧闻?”

      任渺渺抬眸,目光平静:“奴婢曾听说,二十年前安国公老夫人六十大寿时,京中贵胄云集。当时有位新晋的翰林夫人,因初入京圈,不熟悉各家关系,敬酒时错将礼部尚书夫人认成了户部侍郎夫人,闹了好大一个笑话。”

      这事其实是她藏书阁翻到的一本《明州风物志》所载,她博闻强识,翻阅过的书籍几乎过目不忘。

      她顿了顿,看向陈婉儿:“可后来呢?那位翰林夫人虚心求教,用心记认,不出三月,便对京中各家了如指掌。再后来,她夫君官至大学士,她本人也成了京中有名的贤内助,常替各家夫人调和关系,备受敬重。”

      “陈小姐说三姑娘不熟悉各家,这确是实情。”任渺渺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但人情世故,本就是在往来中逐渐熟悉。三姑娘初回府中,假以时日,自然会慢慢知晓。倒是……”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淡如微风:“倒是奴婢听说,陈小姐的外祖母、现任陈家主母的婆母,当年从北地远嫁而来时,对明州人事一概不知。可不过一年光景,她便能在宴席上准确叫出每位宾客的名讳、家世、喜好,处事周到得体。这份聪慧与用心,至今仍是明州各家称道的佳话。”

      陈婉儿脸色微变。任渺渺这番话,看似在夸她外祖母,实则句句在理——谁都不是生来就懂人情世故,都是在历练中学会的。若她再揪着温晚辞“不识人”这点不放,倒显得自己刻薄狭隘了。

      更妙的是,任渺渺搬出了广为人知的陈家自家旧事,让她反驳不得——难道要说自己外祖母不够聪慧?

      温瑶佩也听出了其中机锋,正要开口,任渺渺却已转向温晚辞,温声道:“姑娘,您出来的时辰不短了,该回去喝药了。药凉了伤胃。”

      温晚辞会意,顺势道:“四妹妹,陈小姐,我先告辞了。”

      这一次,陈婉儿没再阻拦,只是狠狠瞪着两人背影。

      回到漱玉院,温晚辞轻轻舒了口气,眼中有些发红,显然内心还有委屈,“若不是姐姐及时解围,我怕是要失态了。”

      “以后还会遇到更多。”任渺渺轻声道,“但姑娘今日做得很好——不卑不亢,守住分寸。记住,您送香囊是为父尽孝,堂堂正正,不必畏人言。”

      她顿了顿,又道:“那位陈小姐,姑娘日后需多留心。她今日咄咄逼人,未必全是四小姐挑唆。陈家是明州地头蛇,与侯府往来密切。陈婉儿作为陈家嫡女,心高气傲,见姑娘回府,怕是要掂量掂量分量。今日这一出,既是试探,也是下马威。”

      温晚辞沉默片刻,轻声道:“我记下了。”

      任渺渺让她先休息,自己则去了夏蝉的屋子。

      夏蝉正在缝补衣物,见她进来,起身福礼。

      “有件事要你去做。”任渺渺压低声音,“去前院打听寿宴宾客名单的详情,尤其各家女眷的情况。记住,只悄悄听,不要主动问。”

      夏蝉点头:“奴婢明白。”

      “还有,”任渺渺补充道,“留意近日府中关于陈家的议论。陈婉儿今日来访,恐怕不止是寻常走动。”

      夏蝉眼中没有多问,福了一礼便去了。

      任渺渺立在窗前,望着夏蝉的背影消失在院中渐合的暮色中,她知这院中丫鬟无一可信,但总要试上一试。

      寿宴将至,各方心思暗涌。陈婉儿今日这一出,不过是个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香囊的香气在室内缓缓弥漫,清冽中带着沉郁。

      任渺渺抬手轻抚脸颊——易容膏的效力正在减退,她需尽快寻更好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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