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山河》三月晨时

2、遇见

　　飞机冲入云霄的那一刻，强烈的推背感将温苋死死按在座椅上。
　　耳膜有些鼓胀的痛感，但心却奇怪地轻盈了起来。
　　窗外，那座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变成了一块块微缩的模型，那些让她感到压抑的街道、楼房、学校，统统被云层遮盖。
　　再见，高考。
　　再见，那种按部就班的人生。
　　“你是去旅游的吗？”
　　身侧突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打断了温苋的出神。
　　温苋转过头。邻座是一个年轻女生，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丸子头，脸上未施粉黛，但皮肤很好，笑起来眼角弯弯的。
　　特别的是，她手里捧着的不是时尚杂志，也不是Kindle，而是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英文文献。封面上印着复杂的岩层剖面图。
　　“嗯，是的。”温苋点了点头，有些拘谨。她很少和陌生人搭话，尤其是在这种封闭的空间里。
　　“一个人？”那个女生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温苋明显还带着稚气的脸上，“这年头，敢一个人单枪匹马闯西藏的小姑娘可不多见啊。看你这样子……高中刚毕业？”
　　温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高中生”这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了吗？
　　“刚考完。”她老实回答。
　　“难怪。”女生笑得更灿烂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爽朗，“那种刚从题海里爬出来的虚脱感和获得自由后的迷茫感，简直混杂成了一种独特的气质。我叫林夏，A大读研二，地质系的。”
　　A大。
　　那是国内最顶尖的学府之一。
　　温苋的眼神亮了一下：“师姐好。我叫温苋。那个……苋菜的苋。”
　　“名字挺特别。”林夏合上手里的文献，像是找到了旅途解闷的乐子，“我也是去拉萨，不过不是去玩，是去干活的。看见那边那两个正在睡觉的壮汉没？”
　　顺着林夏的手指，温苋看到过道另一侧坐着两个皮肤黝黑、体格健壮的男生，正歪着头呼呼大睡。
　　“那是我师兄。我们这趟是跟着老板……哦不，跟着导师去实地考察的。这几个月估计都要在高原上吃土了。”
　　林夏是个很健谈的人，或者说，她身上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能轻易消解别人的防备。
　　在那漫长的几个小时飞行里，温苋从她口中听到了很多从未接触过的词汇：沉积岩、板块运动、褶皱山系……
　　原来那些在地理书上枯燥的概念，在林夏的描述里，都是大地上最浪漫的伤痕。
　　“其实地质这行挺苦的。”林夏指了指窗外连绵起伏的雪山，“你看那些山，多美啊。但在我们眼里，那是风化、是剥蚀、是几亿年的寂寞。我们要做的，就是去读懂石头的语言。”
　　温苋听得入迷。
　　她看着窗外那一望无际的苍茫白色，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关于考试分数的烦恼，在这些亿万年的石头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里提示即将抵达贡嘎机场。
　　林夏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随口问道：“对了，你酒店订哪儿了？最近拉萨是旺季，很多客栈都爆满，你要是没提前订，落地再找可就麻烦了。”
　　温苋正在系冲锋衣扣子的手猛地一顿。
　　酒店？
　　这确实是个盲区。她走得太急，脑子里只有“离开”这个念头，完全没有做任何攻略，更别提订酒店了。
　　看着温苋瞬间僵硬的表情，林夏愣了两秒，随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是真的……一点准备都没有啊？我的天，你这不仅仅是‘说走就走的旅行’，你这是‘离家出走的流浪’啊！”
　　温苋有些窘迫地抓紧了书包带子，脸上有些发烧：“我……我现在下了飞机马上查。”
　　“查什么查，网上的信息滞后得很。”林夏叹了口气，却也没说什么重话，反而透出一股热心肠的大姐风范，“这样吧，你先跟我们走。我们导师订的酒店就在布达拉宫后面，是那种老式的藏式别院，房间挺多的。我让师兄去问问前台还有没有空房。反正我们也包了车，正好捎你一程。”
　　“这……太麻烦你们了。”温苋本能地想拒绝。从小父母就教育她，不要随便接受陌生人的好意。
　　“麻烦什么？这大高原的，你要是一个小姑娘真露宿街头，那才叫大麻烦。”林夏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胳膊，“走吧，跟紧我。高原反应不是闹着玩的，别走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