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山河》三月晨时

1、十七岁

　　2015年6月9号。
　　盛夏的蝉鸣像是一场巨大的耳鸣，笼罩着这座闷热的南方沿海城市。空气里浮动着过剩的水汽，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高考结束的第二天。
　　第三中学的教学楼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暴动。走廊里、操场上，到处都是被撕碎的试卷和课本，那些曾经被奉为圭臬的知识点，此刻化作漫天飞舞的白色纸片，像极了一场在这个亚热带城市永远不会降临的大雪。
　　狂欢、嘶吼、拥抱、痛哭。
　　所有的情绪都在这栋红砖楼里发酵到了顶点。
　　温苋站在高三（2）班的后门，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贴着“距高考还有0天”的黑板。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把被撞歪的椅子，和风扇在那儿不知疲倦地旋转，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她没有参与那场撕书的狂欢。
　　她只是安静地收拾好书包，将那张准考证夹进《中国国家地理》的扉页里，然后转身，沿着被无数人踩过的楼梯，一步步走进了正午刺眼的阳光里。
　　回家，开门，家里空无一人。
　　茶几上压着一张便签，是母亲留下的，字迹潦倒匆忙：
　　“苋苋，考完了好好睡一觉。妈妈有个急诊手术，晚上可能不回来，冰箱里有切好的西瓜。爸爸去省里开会了，过两天回。”
　　温苋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久到那个“瓜”字的一撇似乎都开始扭曲。
　　屋子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作的声音。这种安静不是安宁，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虚无，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淹没她十七岁的胸腔。
　　她忽然觉得，如果再在这里待下去，她会窒息。
　　那种想要“逃离”的念头，其实并不是这一刻才有的。它像一颗种子，埋在每一个刷题的深夜里，埋在每一次父母关于未来的争吵里，埋在每一次老师说“再坚持一下”的眼神里。
　　而现在，那个名为“高考”的盖子被掀开了，种子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撑破了理智的围墙。
　　温苋走进房间，拖出了那个蒙尘的银色行李箱。
　　几件简单的换洗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为了防风准备的冲锋衣外套——那是去年学校组织秋游时买的，有些大。
　　最后，她拉开抽屉，取出了那个铁皮饼干盒。
　　里面是她从小学开始攒下的所有压岁钱，还有一张在这个家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身份证。
　　半小时后，她站在了那个小小的存折面前，将里面的数字全部变成了那张薄薄的银行卡。
　　再一小时后，她站在了机场的售票大柜台前。
　　“去哪里？”售票员头也没抬，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温苋愣了一下。
　　身后是大厅里嘈杂的人声，广播里播放着登机提醒。她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那些红色的、绿色的地名像一个个未知的黑洞。
　　北京？太吵。
　　上海？太近。
　　三亚？太热。
　　视线一直向上，直到停留在最顶端那个航班号上。
　　TV98XX。
　　目的地：拉萨。
　　那是地理课本上等高线最密集的地方，是那个总是出现在纪录片里、有着令人眩晕蓝天的地方。
　　那是世界屋脊。
　　够远，够高，够冷清。
　　“去拉萨。”温苋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最近的一班。”
　　售票员终于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了这个穿着校服裙子、背着双肩包的女孩一眼：“最近的一班是两小时后的，不过要在成都经停。一个人？”
　　“嗯。”
　　“身份证。”
　　温苋递了过去。
　　照片上的女孩留着齐耳短发，背景是那种极不真实的蓝色，穿着白衬衫，嘴角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那是高二会考时统一拍的。
　　“好了。”
　　一张薄薄的纸片被递了出来。
　　温苋捏着那张登机牌，像是捏着一张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场券。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
　　“妈，我想出去散散心，去趟西藏。大概半个月就回来。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手机微微震动。
　　她关机，拔出了SIM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