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山河》三月晨时

3、第三章

　　贡嘎机场的风，是温苋对西藏的第一个记忆。
　　刚走出航站楼，那种凛冽的、干燥的、带着尘土腥味的风就那样毫无保留地灌进了衣领。明明阳光亮得刺眼，照在皮肤上有些灼烧感，但风却是冷的。
　　温苋感觉胸口有些闷，像是压了一块石头。这就是传说中的高反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却吸进了一嘴的沙子。
　　“哎哟，这紫外线。”林夏熟练地戴上墨镜和遮阳帽，又递给温苋一瓶水，“慢点喝，别一口气灌下去。”
　　那两个一直睡觉的师兄此刻倒是精神抖擞，推着好几个巨大的航空箱走在前面，里面装的都是精密的勘测仪器。
　　他们来到停车场一角，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牧马人越野车。车身沾满了泥点，一看就是常年在大野地里跑的主。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
　　温苋看到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窗沿上。
　　那是极其好看的一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不显得嶙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手腕处扣着一只深色的机械表，表盘在这个强烈的日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弧。那是一种充满了力量感与掌控力的手，像是能稳稳抓住任何即将崩塌的东西。
　　“江老师，接了个落单的小朋友。”林夏冲着车里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调侃。
　　车门打开，一条长腿迈了出来。
　　那是温苋第一次见到江自牧。
　　那一瞬间，周围嘈杂的游客声、汽车引擎声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在这个粗犷、甚至有些野蛮的高原背景下，这个男人的出现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和谐。
　　他很高，目测至少一米八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锁骨处，里面是一件没有任何褶皱的白衬衫。哪怕是刚下了飞机，哪怕是在这样风沙漫天的地方，他身上依然带着一种近乎洁癖的清冷感。
　　他很年轻，看上不过二十四五岁。鼻梁高挺，戴着一副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眸子并不是温苋想象中那种学者的温和，而是像这高原上的海子一样，深邃、沉静，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看温苋，而是先扫了一眼师兄推着的设备箱，确认无误后，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温苋身上。
　　那是怎样的一种目光？
　　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是平静地扫过她略显单薄的肩膀，那个大得有些滑稽的登山包，最后停留在她被风吹乱的短发上。
　　温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甚至有种在学校面对教导主任时的紧张感。
　　“她没订酒店，一个人来的。”林夏在一旁解释道，“我看还有空位，就想着能不能带她一段，不然这荒郊野岭的……”
　　江自牧微微蹙眉。
　　他走到后备箱前，单手提起温苋那个沉重的行李箱。温苋刚想说“我自己来”，那箱子已经被他轻松地举起，稳稳地塞进了那一堆精密仪器中间的缝隙里，动作精准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实验操作。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看着温苋。
　　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低沉，像是大提琴的G弦，在这个缺氧的午后震得温苋耳膜发麻。
　　“成年了吗？”
　　温苋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在那样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她不敢撒谎，也不敢逞强。
　　“下个月……就十八了。”
　　江自牧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一秒，似乎在评估这个未成年少女所带来的风险系数。
　　片刻后，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倒出一粒丢进嘴里，然后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上车。”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既然跟着，就守规矩。高原反应难受就说，别硬撑。这里离市区还有六十公里。”
　　温苋如蒙大赦，赶紧抱着书包钻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沙。车里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车载香水的甜腻，而是一种冷冽的木质香，混杂着极淡的烟草味。
　　那是江自牧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