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山河》三月晨时

11、第十一章

　　夜色中的布达拉宫，比白天更多了一份神秘的威压。
　　它是这座城市的灵魂，是高悬于苍穹之上的神殿。
　　因为是淡季的晚上，游客并不多。
　　江自牧和温苋并肩走在布达拉宫广场上。高原的夜风有些凉，温苋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这边的风就被挡住了。
　　江自牧不动声色地换了个位置，走到了她的左侧上风口。
　　温苋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微暖。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话很少，但温柔都在细节里。
　　他们沿着台阶拾级而上。
　　布达拉宫的台阶很高，爬起来很费劲。温苋虽然适应了高原，但爬到半山腰还是有些气喘吁吁。
　　江自牧走得很稳，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等她。
　　他没有伸手扶她，也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高处的台阶上，背着光，静静地看着她一步步走上来。
　　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无声的鼓励。
　　终于到达了红宫的入口。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酥油味和藏香的味道。那种味道厚重而古老，仿佛能穿透灵魂。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摇曳的火光。
　　巨大的佛像在阴影中俯瞰着众生，金色的面庞慈悲而庄严。
　　温苋跟着江自牧，在迷宫般的经堂里穿梭。他似乎对这里很熟，哪怕没有导游，也能准确地叫出每一尊佛像的名字，讲出壁画背后的历史。
　　他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比那些导游的解说词更动人。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处偏殿。
　　这里供奉着一尊度母像，前面的蒲团已经被信徒跪拜得发亮。
　　“要去许愿吗？”江自牧问。
　　温苋看着那尊佛像，点了点头。
　　她走过去，双手合十，跪在了那个菩提蒲团上。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喇嘛低沉的诵经声。
　　温苋闭上眼睛。
　　在这一刻，她应该许什么愿？
　　考上好大学？父母健康？未来顺利？
　　不。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人。
　　只有身后那个一直沉默守护着她的男人。
　　“佛祖在上。”
　　她在心里默念，虔诚得像是一个真正的信徒。
　　“我不求大富大贵，也不求一帆风顺。”
　　“我只求……能再次遇见他。”
　　“求这段路，不要是终点，而是起点。”
　　她跪了很久，直到膝盖有些发麻。
　　等她睁开眼，站起身时，发现江自牧正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她。
　　灯火明灭，他的神情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许了什么愿？”他在回去的路上随口问道。
　　温苋走在他身侧，看着两人在月光下被拉长的影子，轻轻摇了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自牧笑了笑，没有追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深蓝色的石头。
　　“这是什么？”温苋接过来，借着路灯的光看去。那石头晶莹剔透，里面似乎封印着一片星空。
　　“这是在阿里那个无人区捡到的，青金石原石。”江自牧淡淡地说，“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宝石，但在地质学上，它代表着‘天空’和‘真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送你做个纪念。祝你……前程似锦。”
　　温苋握紧了那块石头，棱角硌着掌心，有些疼，却让她想流泪。
　　这是告别吗？
　　前程似锦，多好听的词，却也是最疏远的祝福。
　　“江老师。”温苋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他。
　　十八岁的少女，在布达拉宫脚下的广场上，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
　　“你……你会记得我吗？”
　　江自牧看着她。
　　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眼神倔强而脆弱，像极了他在野外见过的那些在岩石缝隙里挣扎求生的野草。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动作，克制，守礼，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温苋，”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得像拉萨河的水，“石头是有记忆的，人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