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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纠 ...

  •   敲门声很轻,带着迟疑,像冬夜里一片不小心撞上门板的枯叶。但在苏清漫此刻紧绷如弦的神经上,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他的手停在冰冷的门闩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胸腔里那股汹涌的、混杂着被背叛的怒意、冰冷的失望以及更深层恐慌的浪潮,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猛地截断,却并未平息,反而在惊愕中掀起了更混乱的漩涡。

      是谁?不可能是余澜。他偷了钱,拿了笔,逃走了,怎么还会回来?是邻居?还是……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比刚才更轻,几乎要听不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虚?

      苏清漫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他猛地拉开了门闩,动作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

      门外,暮色沉沉,寒风卷着地面的雪尘。一个瘦削的身影裹在那件深蓝色旧棉袍里,微微佝偻着,站在台阶下,低着头,看不清脸。不是余澜是谁?

      他回来了。

      苏清漫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愤怒、疑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隐秘的庆幸,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余澜似乎也没料到门开得这么快,他飞快地抬了一下头,瞥了苏清漫一眼,那眼神仓促、闪烁,带着浓重的不安和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然后他又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泥污的鞋尖。他的双手揣在棉袍宽大的袖子里,肩膀微微瑟缩,像是怕冷,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门口,沉默在寒风中蔓延。巷子深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更衬得此间寂静得可怕。

      最终,是苏清漫先找回了声音,那声音因为情绪的压抑而显得格外冷硬,像冻裂的冰:“你去了哪里?”

      余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揣在袖子里的手似乎动了动。过了几秒,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外面。”

      “外面哪里?”苏清漫追问,语气咄咄逼人,“去做了什么?”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余澜低垂的脸,试图从中找出撒谎或隐瞒的痕迹。他看到余澜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苍白,嘴唇有些干裂,眼下的阴影也更重了些。这副样子,绝不像是出去逍遥快活了。

      余澜的头垂得更低,声音闷在喉咙里:“……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苏清漫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刺骨的嘲讽和压抑的怒火,“拿着我的钱,和我的笔,‘随便走走’?”

      余澜的身体猛地一僵,揣在袖子里的手攥紧了。他再次飞快地抬眼看了苏清漫一下,那眼神里闪过一丝被戳穿的慌乱,但随即又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东西覆盖。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只是重新低下头,沉默。

      这沉默无异于一种默认。苏清漫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上前一步,逼近余澜,冰冷的目光几乎要将他洞穿:“说话!余澜!你把我这里当成什么了?客栈?钱庄?还是你暂时歇脚的救济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偷就偷?”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有些刺耳。余澜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抵住了冰冷的门框。他依旧低着头,但苏清漫能看到他咬紧了牙关,下颚的线条绷得死紧。

      “我没有……”余澜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轮摩擦,“我没有想走。”

      “没有想走?”苏清漫简直要气笑了,“那你拿着钱和笔出去‘随便走走’?余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很好骗?”

      “我没有骗你!”余澜猛地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目光直直地对上了苏清漫,那双总是带着厌烦、抗拒或死寂的眼睛里,此刻竟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和……委屈?“我只是……我只是需要出去!透口气!这个院子,这间屋子……我待不下去了!”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待不下去?”苏清漫捕捉到他话里的字眼,眼神更加冰冷,“所以你就偷了东西,准备一走了之?还是说,你出去,是去找别的东西了?嗯?”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余澜的全身,仿佛在寻找鸦片或相关物品的痕迹。

      这个暗示像一把尖刀,狠狠刺中了余澜最敏感的神经。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神里的愤怒和委屈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烟雾,只剩下冰冷的、彻骨的寒意和一种被彻底侮辱的刺痛。

      “你……”他的嘴唇颤抖着,死死瞪着苏清漫,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然后,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自嘲和讥诮的笑。

      “对,你说的对。”他的声音陡然平静下来,却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我就是出去找烟了。拿着你的钱,去找我最想要的东西了。可惜啊,少爷,金陵城戒严,老地方被抄了,我没找到。钱花光了,笔……也当掉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棉袍袖子里伸出一直紧攥的右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躺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还有一小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黑褐色的东西。不是鸦片,看起来像是……最劣质的、掺了大量杂质的糖块或别的什么零食,甚至可能是用来喂牲口的糖渣。

      “就剩这点玩意儿了,”余澜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没福气享受您这里干净的糖,只好去弄点脏的。钱,就换了这些,还有几个铜子儿。笔……”他顿了顿,眼神空洞,“当铺老板嫌旧,给得少,也花在路上了。”

      他说完,将掌心里的铜板和那包脏兮兮的东西往前一递,仿佛在完成某种交割仪式。然后,他垂下手臂,重新低下头,不再看苏清漫,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彻底放弃抵抗、任由处置的死寂气息。

      苏清漫愣住了。

      他看着余澜掌心里那点可怜的“赃物”,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自嘲、麻木和深重伤痛的表情,听着他那番真假难辨、却明显带着自毁倾向的“坦白”,之前汹涌的怒意和冰冷的失望,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而柔软的墙,骤然停滞,然后开始缓慢地、混乱地瓦解。

      余澜没有逃走。他回来了。带着……这些?

      他说“待不下去”,需要“透口气”。他说钱花光了,笔当掉了,换了这点东西。

      是真的吗?还是另一个更精巧的谎言?

      苏清漫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余澜的言行举止中分析出真相。但他的目光却无法从余澜那低垂的、写满了疲惫和某种深重伤痕的脸上移开。那是一种超越了愤怒和厌烦的疲惫,一种仿佛连灵魂都耗干了的空洞。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关于“找烟”的指控,可能……错了。而且错得残忍。

      如果余澜真的想逃走,或者真的出去找鸦片,以他对街头的熟悉,未必需要偷钱和笔,也未必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失败”归来,还带着如此……可笑的“赃物”。

      那么,他出去,真的只是为了“透口气”?在这个对他而言陌生、冰冷、充满审视和规矩的“家”里,感到窒息?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清漫心中激起了更复杂的涟漪。他一直以为,提供食物、药物、安全的住所,甚至开始给予有限的“自由”,就是在“帮助”余澜。他沉浸在自己的“治疗方案”和因此产生的矛盾情绪里,却从未真正站在余澜的角度去感受过——对于一个在街头泥淖中挣扎了太久、习惯了某种“自由”(哪怕是堕落的自由)的人来说,这种被“圈养”、被“观察”、被“治疗”的生活,本身可能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监狱和折磨。

      而自己刚才那番不分青红皂白的、带着最恶劣猜想的质问,无疑是将他推向了更深的绝望。

      一股混杂着懊恼、自责和更深的无力的情绪,悄然涌上苏清漫的心头,冲淡了之前的愤怒。他看着余澜递过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悲的“赃物”,没有伸手去接。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两人身上。余澜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即将被冻僵的雕像。

      苏清漫沉默了很久。久到余澜似乎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准备收回手,或者干脆转身离开(虽然无处可去)的时候,苏清漫忽然侧开了身。

      “……先进来。”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僵硬,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冰冷笑意和咄咄逼人,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疲惫。

      余澜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身体微微一震,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

      苏清漫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身走回院内,但没有关上门。

      余澜在门口又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另一个陷阱。最终,他还是迈开僵硬的腿,慢慢地、拖着脚步,走进了院子,顺手带上了门。但他没有立刻跟苏清漫进屋,而是停在了庭院中央,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被踩脏的雪地。

      苏清漫走到堂屋门口,回头看着他孤零零站在雪地里的身影,那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无助。他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把东西……扔了吧。”他指了指余澜还攥在手心里的铜板和糖渣,“不干净。”

      余澜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有动。

      “进来,”苏清漫重复道,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外面冷。”

      余澜这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廊下。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在门口蹲下身,将那几枚铜板和那包脏兮兮的糖渣,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廊下的台阶角落,像一个犯错的孩子在藏匿自己最不堪的玩具。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其实并没有),站起身,低着头,走进了堂屋。

      堂屋里已经点起了灯。煤油灯的光晕温暖昏黄,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照亮了空气中飘浮的微尘。

      苏清漫已经脱了大衣,坐在书桌后,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丢失又(以这种方式)“回来”的钢笔——笔尖似乎有些磨损了。他听到余澜进来的脚步声,没有抬头。

      余澜站在门口,离他远远的,双手不安地攥着棉袍的衣角,目光落在地面上,不敢乱看,更不敢去看苏清漫。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的对抗或冷战不同,充斥着一种尴尬的、悬而未决的张力,以及某种刚刚经历了剧烈冲突后、双方都筋疲力尽却又不得不面对彼此的难堪。

      最终还是苏清漫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像是在斟酌词句:“晚饭……在厨房,应该还温着。你去吃吧。”

      余澜没动,只是低声说:“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苏清漫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习惯性的命令,但随即又缓和下来,“你出去走了这么久,天又冷,需要补充热量。”

      余澜依旧沉默地站着。

      苏清漫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灯光下,余澜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内到外的憔悴。这副样子,哪里像是“不饿”?分明是身心俱疲到了极点。

      苏清漫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向厨房。不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加了肉末和菜叶的面条走了出来,放在堂屋的方桌上。

      “过来,坐下吃。”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余澜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慢慢挪了过去,在椅子上坐下。他看着面前那碗香气扑鼻、用料实在的面条,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动筷子。

      苏清漫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看他,而是拿起桌上的一本杂志,随意翻看着,似乎只是不想让气氛太过尴尬。

      余澜又坐了几秒,才终于拿起筷子,开始小口小口地吃面。他吃得很慢,很安静,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在进行某种艰巨的任务。

      苏清漫的目光看似落在杂志上,余光却始终关注着余澜。看到他开始进食,苏清漫紧绷的神经才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但更多的疑问和纠结涌上心头。

      余澜今天出去,究竟是为了什么?真的只是“透口气”?那偷钱和笔又作何解释?他带回来的那点东西,和他那番真假难辨的“坦白”,背后又隐藏着什么?

      更重要的是,经过今天这一出,他们之间这种脆弱而畸形的关系,又该走向何方?自己还能像之前那样,仅仅将他视为一个需要“治疗”的对象吗?那些不受控制的关注、担忧、甚至愤怒和失望,又该如何处理?

      苏清漫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疲惫。他原以为自己是那个手持地图和工具的向导,可以冷静地引导余澜走出迷途。但现在他发现,他自己似乎也迷失在了这片名为“余澜”的、充满痛苦、矛盾与不可预测的迷雾之中。

      而余澜,这个沉默地吃着面条、仿佛将自己封闭起来的男人,究竟在想什么?他对今天的事情,对自己,又抱有何种看法?是更深的厌憎,还是彻底的麻木?亦或是……别的什么?

      苏清漫找不到答案。他只知道,那扇被敲响的门,不仅将余澜重新带回了这个院子,也将他们之间所有未曾言明、刻意忽略的矛盾和情感,彻底撞开了一道裂隙。而门内门外,两个人都被困在了这骤然敞开的、充满寒风的真相里,不知该如何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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