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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愤 ...

  •   那扇门在余澜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堂屋的光线和气息,也仿佛将他刚才那番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宣告,关在了另一个世界。门内,是死寂般的黑暗和尚未散尽的、苦涩的药味。门外,煤油灯的光晕在苏清漫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握着钢笔的手指,许久未曾移动。

      余澜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他原本按部就班、充满理性计算的“治疗方案”中,激起了他未曾预料、也极力避免的涟漪。

      “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你的标本。”

      标本。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刺,精准地扎进了苏清漫一直以来试图维持的、医者与病患、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那清晰而安全的界限。

      他缓缓放下钢笔,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眼镜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没有了镜片的阻隔,他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澄澈的眼睛,在灯光下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困惑。

      是的,困惑。

      将余澜从夫子庙前带回来,最初的动机或许确实掺杂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探究欲。一个深度鸦片依赖者,一个被社会彻底抛弃的“烂泥”,其生理和心理的崩溃与重塑过程,对于任何一个有志于研究成瘾机制和“人”之可能性的医者而言,都像一座蕴藏着痛苦真相的矿藏。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手握手术刀和观察笔记的矿工,冷静,客观,将情感剥离在外。

      然而,事情似乎正在失控。

      余澜不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不是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着极其强烈的、哪怕扭曲到近乎自毁的意志力的人。他的抗拒,他的厌烦,他那些“幼稚”的对抗,甚至他今晚这场近乎崩溃后的、沉默的“屈服”,都充满了鲜活而灼人的“人”的气息。

      苏清蔓无法再用纯粹观察病理反应的目光去看待他。

      当余澜痛得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时,当他偷糖被抓眼中闪过不甘时,当他摔碎药碗又沉默地喝下另一碗时……苏清漫感受到的,不再仅仅是“戒断反应剧烈”、“存在抗拒心理”、“行为模式需矫正”这些冷冰冰的记录。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能共鸣的……痛苦。不是生理的痛苦,而是灵魂在泥沼中挣扎、试图抓住哪怕一根稻草、却又不断自我怀疑和否定的痛苦。

      这让他感到不适,甚至……一丝烦躁。

      他习惯于逻辑、数据、可预测的反应。而余澜,像一团无法用现有公式解开的混沌方程,充满了非理性的变量和突如其来的情绪风暴。更让他不安的是,自己竟然会被这团“混沌”影响。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刚刚记录下的几行字:

      【对象甲,第四日。出现严重情绪对抗及行为倒退(摔药碗,拒食)。晚间进行了一次有效沟通(?),对象表现出罕见的清晰认知与妥协意愿,但态度疏离冰冷。要求“时间”及“停止被视为标本”。】

      “有效沟通”?苏清漫的笔尖在括号里的问号上停留。那真的算有效沟通吗?还是一次更深的、包裹在顺从之下的对抗宣言?余澜最后那句“我不是你的标本”,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一道划下的界限,一次无声的警告。

      苏清漫合上笔记本,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雪夜中那双在伞下抬起的、澄澈却映着对方狼狈倒影的眼睛;剪刀剪下腐肉时对方压抑的痛呼和瞬间苍白的脸;黑暗中颤抖着偷糖、又被抓住时那混合着恐惧与羞愤的眼神;还有刚才,那双红肿却异常平静、死寂之下藏着某种执拗火光的眼睛……

      每一幅画面都异常清晰,带着当时的气味、声音、甚至温度。这超出了一个观察者应有的记忆范畴。

      他烦躁地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后的夜空清冷,一弯残月挂在天际,洒下淡淡的、毫无暖意的光辉。庭院里的积雪反射着月光,一片素白,干净得有些不真实,仿佛能掩盖一切白日里的污秽和挣扎。

      但他知道,掩盖不了。

      余澜就像一块被强行拖进这洁净世界的、带着顽固污迹的石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种“洁净”和“秩序”的挑衅。而自己,本应是那个负责“清理”和“归位”的人,现在却似乎被这块石头的棱角所困,甚至……被其内部那复杂黑暗的质地所吸引。

      这是一种危险的情绪。医学需要冷静,救赎(如果这算是救赎的话)更需要距离。一旦投入过多的个人情感,判断就会失准,原则就会动摇,最终可能导致更糟糕的结果——对双方都是。

      苏清漫清楚地记得,在欧洲的医院和实验室里,导师曾反复强调与研究对象(尤其是心理和成瘾领域)保持情感距离的重要性。他也自认一直做得很好。直到遇见余澜。

      为什么是余澜?

      是因为他那点“不甘心”吗?还是因为,在他身上,苏清漫隐约看到了某种自己不曾拥有、或早已摒弃的东西——一种近乎蛮横的、不管不顾的、哪怕堕入深渊也要挣扎着发出点声音的……生命力?尽管那生命力是以如此扭曲和自毁的形式呈现。

      又或者,仅仅是因为,将这样一个人从泥潭里“打捞”起来,验证某种医学或人性的可能性,所带来的成就感,太过诱人?

      苏清漫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当初那个看似理性冷静的决定,如今正将他拖入一个情感与理智相互撕扯的泥潭。他既无法真的将余澜视为无感的“标本”,又无法彻底接纳他作为一个需要情感支持的“人”。他卡在中间,进退维谷。

      而余澜显然察觉到了这种矛盾,并用最直接的方式点了出来。

      “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审视的,分析的,带着医者固有的冷静和……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隐藏极深的探究与期待?余澜感受到了,并感到厌恶和抗拒。

      苏清漫深吸了一口冬夜冰冷的空气,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理性告诉他,应该继续坚持既定的治疗方案,保持距离,观察记录,必要时采取强硬手段(比如昨晚的注射)。但另一种声音,一种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声音,却在提醒他,对待余澜这样的人,或许需要一些不同的东西。一点……空间?一点……尊重?哪怕那尊重显得冰冷而有限。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余澜紧闭的房门。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一片漆黑。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是终于疲惫地睡去,还是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咀嚼着痛苦和那份刚刚被他自己点明的、两人之间尴尬而紧张的关系?

      苏清漫忽然觉得有些口渴,走到桌边想倒水,却碰倒了空笔筒。轻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他皱了皱眉,对自己的失态感到一丝不悦。他一向是冷静自持的。

      这一夜,苏清漫睡得很不安稳。梦境混乱,一会儿是解剖台上模糊的人体,一会儿是余澜那双充满戾气又瞬间死寂的眼睛,一会儿又是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找不到方向。

      第二天清晨,他比往常起得略晚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照例准备了早餐和药,走到余澜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直接推门进去,而是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苏清漫等了几秒,推开门。余澜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听到动静,也没有立刻转过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昨晚似乎稳定了一些,那种死寂的平静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苏清漫将托盘放在小几上,没有像以前那样站在旁边观察或催促,只是说了一句:“东西在这里。”然后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但没有关严,留下了一道缝隙。

      这是一个微小的调整,一个妥协的信号——我给你空间,但并非放任。

      余澜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托盘上。热气袅袅。他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开始吃饭,喝药。动作依旧缓慢,但没有了之前的抗拒或赌气般的急促。他遵守了昨晚的“承诺”,尽管这遵守本身,也带着一种冰冷的、契约般的疏离。

      苏清漫在堂屋,手里拿着一本医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耳朵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碗勺轻碰的声音,吞咽的声音,甚至布料摩擦的声音。这种过分的关注让他感到恼火,却又控制不住。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新的、更加微妙而紧张的模式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

      苏清漫依旧负责提供食物、药物和必要的医疗处理,但他不再频繁进入余澜的房间,除非必要(如换药)。他尽量让自己的言行保持一贯的简洁和专业,避免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审视”或“探究”的眼神和语气。他将更多的“自由”还给余澜——允许他在院子里短时间活动(在监督下),允许他选择看书(苏清漫提供了几本简单的、不带刺激性的闲书),甚至允许他帮忙做一些极其简单的、不费体力的家务,比如择菜。

      余澜则沉默地接受着这一切。他按时吃饭喝药,伤口愈合得不错,戒断反应虽然仍在持续,但强度似乎在缓慢而确实地减弱。他很少主动说话,对于苏清漫的指令,通常只用点头或简单的“嗯”来回应。在院子里活动时,他总是离苏清漫远远的,要么望着天空发呆,要么蹲在地上,用树枝无意识地在雪地上划拉着什么。他看书时很慢,眉头紧锁,似乎阅读对他而言是件相当吃力的事。

      两人之间很少有直接的目光接触。即便有,也是迅速移开,仿佛怕被对方眼中某种东西灼伤。

      这种表面上的“平静”和“合作”,却让苏清漫感到一种比之前激烈对抗时更甚的压抑和……焦虑。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对待一个精致而易碎的瓷器,必须小心拿捏分寸,既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他无法再像最初那样,将余澜简单地视为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问题。余澜的沉默、疏离、以及那隐藏在平静表象下、偶尔一闪而过的复杂眼神(警惕、怀疑、深思,甚至一丝极淡的嘲讽),都在不断地挑战着他的认知和耐心。

      他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分析余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背后的含义。他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更多主观的、推测性的内容,而不仅仅是客观的生理数据。

      【对象甲,情绪趋于稳定,戒断症状持续缓解。但出现明显的社交退缩与情感隔离。对外界(包括施治者)保持高度警惕。其“合作”行为可能源于实用主义考量,而非内在动机转变。需观察其长期心理适应……】

      写到这里,苏清漫的笔尖停住了。长期心理适应?他最初计划的“治疗期”是多久?他真的考虑过余澜“治愈”之后的事情吗?他能一直这样将他“收留”下去吗?如果不能,余澜又将何去何从?一个戒除毒瘾、却无一技之长、满身过去疮疤的人,在这个世道,真的能有所谓的“未来”吗?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责任。这远远超出了一个医者对于病患的责任范畴。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有时会希望余澜能多说几句话,哪怕是带着厌烦的顶撞。有时会在他看不到的时候,暗自留意他是否多吃了一点饭,脸色是否好了一些。甚至有一次,余澜在院子里轻微咳嗽了几声,苏清漫几乎立刻就要起身去拿水,却又强迫自己坐了回去,直到余澜自己走回屋里倒水喝。

      这种不受控制的关注和隐隐的担忧,让苏清漫感到陌生而危险。他试图用更繁重的阅读和研究工作来转移注意力,但效果甚微。余澜的存在,像一个沉默的漩涡,悄无声息地影响着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矛盾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不断堆积、发酵。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苏清漫需要去城西一家熟悉的西药房取一些之前订购的药品和新的医疗杂志。他犹豫了一下,看着在院子里默默扫着残余积雪的余澜。余澜的身体恢复了不少,虽然依旧瘦削,但走路已经稳当,做些轻活应该无碍。

      “我要出去一趟,大概两个时辰。”苏清漫走到廊下,对余澜说,“你留在家里。灶上有温着的馒头和热水。不要出门。”

      余澜停下动作,拄着扫帚,抬眼看向他。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这么直接地、长时间地与苏清漫对视。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深处却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平淡。

      苏清漫看着他,想再说点什么,比如警告他别想趁机逃走,或者别动家里的东西,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且伤人。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穿上大衣,拿起公文包,走出了院门。

      院门在身后合拢、落锁的声音传来。苏清漫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小门,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他站了片刻,才转身快步离开。

      两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苏清漫在药房取了东西,又顺便去了一趟邮局,查看是否有海外来信。回程时,他刻意加快了脚步。冬日的天色暗得早,当他拐进熟悉的巷口时,夕阳的余晖已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也将巷子里的积雪镀上了一层暖金。

      他的院门,依旧紧闭着。

      苏清漫走上前,掏出钥匙。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那一刻,他的动作顿住了。

      门闩的位置……似乎有些不对。他记得自己离开时,门闩是落在正中的卡槽里的。而现在,它微微偏向了一边,虽然不明显,但苏清漫观察力极强,且对自己家的东西了如指掌。

      有人动过门闩?试图开门?还是……已经出去过了?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迅速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院子里空无一人。积雪被扫得更干净了些,露出大片湿润的青石板。正房和耳房的门都关着,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动静。

      “余澜?”苏清漫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有些突兀。

      没有回应。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向余澜的房间,猛地推开门。

      房间里,床铺整齐,书籍放在原位,水杯空着,一切似乎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只是,没有人。

      苏清漫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立刻转身,检查了净房、厨房,甚至自己那间很少让余澜进去的卧室。都没有。

      余澜不见了。

      一种混杂着愤怒、失望、被背叛的刺痛,以及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和恐慌,猛地冲上苏清漫的心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果然……还是走了吗?

      在他提供了食物、药物、庇护,甚至开始尝试给予那么一点点可悲的“空间”和“尊重”之后?在他内心深处那点荒谬的期待开始萌芽之后?

      果然,烂泥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

      一股冰冷的怒意席卷了他。他快步走回堂屋,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仿佛想找出余澜逃离的痕迹,或者,找出任何能证明自己这近十天的努力和纠结是多么可笑的证据。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书桌上。

      那里,原本放着他常用的那支钢笔和墨水瓶的地方,空了一块。钢笔不见了。

      苏清漫快步走过去,拉开抽屉。他记得里面还有一些零钱,不多,是日常买菜用的。抽屉里空空如也,零钱也不见了。

      偷了钱,拿了钢笔……然后跑了。

      这个结论像一把淬冰的刀,狠狠扎进苏清漫的胸腔。愤怒瞬间达到了顶点,甚至盖过了其他所有情绪。他感到一种被愚弄、被践踏的强烈耻辱。自己竟然还对这样一个人抱有期待?竟然还在为如何与他相处而纠结烦恼?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红木桌面坚硬,反震得他指骨生疼,但这疼痛丝毫无法缓解他心中的怒火和那尖锐的、冰冷的失望。

      他站在空旷寂静的堂屋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冰冷得可怕。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得孤寂而……可笑。

      窗外,暮色四合,寒意渐浓。

      苏清漫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吞噬,他才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走到门边,准备将院门重新闩好。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闩的那一刻,外面巷子里,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迟疑的、有些拖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外。

      然后,是几下很轻、带着犹豫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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