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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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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瓷碗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黑色的药汁如同泼洒的墨,在洁净的青砖地上蜿蜒、浸染,空气中瞬间充斥起浓重苦涩的气息。余澜在被子下急促地喘息,胸腔里那点破坏带来的、扭曲的快意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迅速消融,只剩下冰冷的空虚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他听到了外间传来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顿,然后是继续前行的声响,平稳依旧,仿佛那刺耳的碎裂声从未响起。苏清漫没有立刻进来查看。这反而让余澜心中那点微弱的“胜利”感彻底湮灭,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被彻底无视的难堪。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余澜没有动,依旧蒙在被子里,但全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了。
来者脚步轻缓,走到那一地狼藉前,停顿片刻。然后,是打扫的声音——扫帚轻轻扫过地面的沙沙声,碎瓷片被捡起的细微碰撞声,湿布擦拭的闷响。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没有一句斥责,甚至没有一声叹息。
余澜能想象出苏清漫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惯常的、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平静。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窒息。
打扫完毕,脚步声没有离去,而是停在了床边。
余澜感觉到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带着药味和清洁皂气息的冷空气钻了进来。他猛地抓紧被沿,抗拒着。
“手。”苏清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打碎药碗、浪费他心血和药材的人,只是个需要处理伤口的普通病患。
余澜僵硬地躺着,没有反应。
苏清漫似乎失去了耐心,直接伸手,握住了他露在被子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腕。他的手指依旧干燥有力,带着微凉的温度。
余澜条件反射地想甩开,却发现自己虚弱得根本挣不脱。他被苏清漫不容抗拒地拉起了那只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他看见自己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被飞溅的碎瓷片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不深,但皮肉翻卷,正缓慢地渗着血珠,混合着之前掐出的旧痕,看起来有些狼狈。
苏清漫看了一眼伤口,松开手,转身去拿来了那个熟悉的托盘,上面放着酒精、棉球、小剪刀、药粉和干净的绷带。他在床边坐下,一言不发,开始了又一次的清理。
酒精淋上伤口的刺痛让余澜身体一颤,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偏过头,不去看苏清漫的动作。这一次,苏清漫的动作似乎比前几次更……“熟练”了些,少了些刻意的“处理感”,但依旧精准、快速,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他剪掉一小缕被血浸湿的棉布纤维,撒上药粉,然后用绷带利落地包扎好。
处理完手上的伤,苏清漫并没有立刻收拾东西离开。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余澜苍白的侧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医学观察,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一种沉甸甸的、压抑的……审视?
“余澜,”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看着我。”
余澜梗着脖子,不动。
苏清漫伸出手,不是强迫,而是用指尖轻轻托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了过来。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却又奇异地、比之前的任何触碰都更让余澜感到一种被侵犯的颤栗。他被迫与苏清漫对视。
煤油灯尚未点燃,黄昏最后的天光透过窗纸,朦胧地勾勒出苏清漫的轮廓。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晦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不再是单一的冷静或失望,似乎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我是不是应该恭喜你,”苏清漫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敲在余澜心上,“用这种方式,终于证明了你的‘不同’?证明了你有能力反抗,哪怕是用伤害自己、浪费资源、拖延康复这种最愚蠢的方式?”
他的语气没有太多起伏,但话语里的尖锐和冷意,比直接的斥责更甚。
余澜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你以为你摔了药碗,绝食抗议,偷糖,甚至弄伤自己,是在跟我作对,是在维护你那点可怜的‘自主权’?”苏清漫的指尖微微用力,迫使余澜更加清晰地面对他的目光,“不,你只是在跟你自己作对。你在用你的痛苦、你的虚弱、你可能的死亡,作为筹码,来向我,也向你自己证明——看,我就是这么烂,这么无可救药,所以你最好放弃我,让我滚回我的阴沟里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余澜所有自欺欺人的外壳。
“这很可笑,余澜。也很可悲。你恨我,厌烦我,觉得我把你当成实验品,用冷冰冰的规矩束缚你。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只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我何必费这个劲?金陵城里像你这样的瘾君子成百上千,我为什么不换个更‘听话’、更‘有希望’的‘样本’?”
余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那层用厌憎和抗拒包裹起来的硬壳。
苏清漫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因为我在你眼睛里,看到过别的东西。不是在夫子庙前,不是在你毒瘾发作的时候。是在我给你清理腐肉,痛得你浑身发抖,却硬撑着不肯求饶的时候。是在你饿得受不了,偷偷爬起来找东西吃的时候。甚至……是在你偷了糖,被我抓住,眼睛里除了恐惧和羞愤,还有那么一丝……不甘心的时候。”
他的指尖松开了余澜的下巴,但目光依旧紧紧锁着他。
“那点不甘心,很微弱,随时可能被毒瘾、被自暴自弃吞没。但它存在过。这就是我把你带回来的原因。不是同情,不是善心,甚至不完全是医学上的尝试。”苏清漫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直白的、近乎残酷的坦诚,“我想看看,那点不甘心,能不能赢。我想看看,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可以烂到根子里,再也救不回来。”
他站起身,俯视着床上脸色惨白、眼神剧烈震荡的余澜。
“但现在,我开始怀疑了。不是怀疑你能不能戒掉鸦片——那固然很难,但并非不可能。我怀疑的是,你有没有那个‘心气’,去承受戒掉之后的一切。有没有勇气,去面对一个没有鸦片麻痹的、清醒的、可能依旧千疮百孔的人生。有没有力气,去对抗你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已经习惯了腐烂、习惯了逃避的‘本能’。”
他走到桌边,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房间里的昏暗,也照亮了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审视。
“摔药碗,绝食,偷窃,自伤……这些把戏,除了消耗你自己的生命和我的耐心,证明你依旧被恐惧和软弱支配之外,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你真的想证明什么,证明给我看,也证明给你自己看——用你的行动,而不是用这种幼稚的、自我毁灭的对抗。”
他拿起那个装着戒烟糖的锡盒——不知何时又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药,我会继续煎。糖,规矩不变。饭,按时送来。门,不会锁。”苏清漫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加坚硬的、不容置疑的底线,“但我不会再像前几天那样,盯着你,劝你,甚至……试图理解你那些毫无意义的情绪和反抗。”
他最后看了一眼余澜,那眼神复杂,有失望,有审视,有冰冷,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的期待?
“路,怎么走,你自己选。是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和生命,演这些可悲的戏码,还是拿出点真东西,让我看看,我当初是不是真的眼瞎了,看错了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堂屋的方向。
余澜独自躺在重新变得寂静的房间里,只有煤油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颤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苏清漫那些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凿子,毫不留情地凿开了他所有自以为是的伪装和借口。将他那些愤怒、厌烦、抗拒、自毁的行为,赤裸裸地剖析为“可悲的戏码”、“幼稚的对抗”、“被恐惧和软弱支配”。
最让他感到彻骨冰寒的,是苏清漫最后那番关于“心气”和“本能”的话。
是啊,他害怕。他害怕戒掉鸦片之后,那清醒的痛苦。他害怕面对自己一无所有、满身疮痍的过去和现在。他害怕即使摆脱了毒瘾,他依旧是个废人,依旧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和方式。他内心深处,那个习惯了用鸦片麻痹一切、习惯了在泥淖里打滚的“本能”,在疯狂地尖叫着,让他退缩,让他破坏,让他用各种方式证明自己“不行”,从而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到那个熟悉的、虽然痛苦但无需思考的深渊里去。
苏清漫看穿了他。看得一清二楚。
而他之前所有的反抗,在对方这种近乎冷酷的洞察之下,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一股混杂着极度羞耻、被彻底看穿的愤怒、以及更深沉的、无处可逃的绝望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枕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这一次,不是呜咽,不是低吼,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几乎无声的、近乎崩溃的颤抖。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枕面。不是委屈的泪水,而是某种更加复杂、更加痛苦的东西——是对自己最深切的厌弃,是对那被看穿的软弱的恐惧,也是对自己可能真的……无法挣脱这泥沼的绝望。
他像个被剥光了所有衣服、暴露在冰天雪地里的孩子,只剩下最原始的战栗和无处藏身的难堪。
苏清漫没有再来。晚饭时间,他依旧准时将托盘放在门口的小凳上,然后离开。托盘里有饭菜,有清水,还有一碗新的、热气腾腾的黑药汤。
余澜在黑暗中哭了很久,直到精疲力竭,眼泪流干。他瘫在床上,眼睛红肿,头脑却因为这场情绪的巨大宣泄而变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冰冷。
他慢慢地坐起身,下了床。双腿依旧虚软,但支撑着他走到了门口。他低头看着那托盘。饭菜的香气飘上来。药汤的味道也飘上来。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到了温热的碗壁。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饭菜的热气都开始减弱。然后,他端起了那碗药汤。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抗拒,甚至没有屏住呼吸。他仰起头,将那一大碗苦涩到极致的汤药,如同吞咽最烈的烧酒一般,一口气灌了下去。滚烫的药汁灼烧着食道,浓烈的苦味和草木腥气直冲脑门,呛得他差点吐出来。他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咽下去,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眼泪再次被逼了出来。
咳嗽平息后,他直起身,抹了把嘴角。嘴里全是令人作呕的苦味,胃里翻腾着,但他感觉……异常的清醒。
他又端起了饭碗,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饭菜的味道很淡,几乎被嘴里残留的药味盖过,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所有的饭菜,喝光了汤和水。
然后,他将空碗放回托盘,端起托盘,走出了房门。
堂屋里亮着灯。苏清漫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本泛黄的旧书,还有他的笔记本。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端着托盘走出来的余澜。
余澜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厨房门口——他猜那里是厨房——将托盘放在了门口的地上。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苏清漫。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睛红肿,但眼神却不再空洞或充满戾气,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却又带着奇异执拗的平静。
“药,我喝了。饭,我吃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糖,我会守规矩。伤口,我会尽量不碰。”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说道:
“但我需要时间。还有……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你的标本。”
说完,他不再等苏清漫的反应,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苏清漫一人。他依旧坐在桌前,手中的钢笔在指尖停顿了许久。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惊讶、深思、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看着余澜紧闭的房门,许久,才缓缓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一次,门内门外,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对抗并未消失,甚至可能更加深入骨髓,但它已经从混乱无序的情绪发泄,转向了某种更沉默、也更危险的……对峙与角力。
那碗被摔碎的药,和那碗被沉默喝下的药,像两个鲜明的界碑,标记着一段关系的转折,也标记着余澜内心一场无人知晓的、残酷战争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