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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烂 ...

  •   枕头上湿冷的痕迹渐渐被体温焐干,只留下一点皱巴巴的盐渍。余澜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黑暗中,时间像是粘稠的沥青,缓慢地、无声地流淌,将每一分痛苦和屈辱都无限拉长。

      苏清漫那些冰冷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冰锥,反复凿击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和那点可怜的、刚刚冒出点头的、不甘腐烂的念头。

      “烂在阴沟里,和烂在我这里,没有任何区别。”

      “可悲的投降。”

      “浪费我的时间和精力。”

      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回响,在他耳边嗡嗡作响。胃里残留的炭粉和不适感,喉咙里尚未散尽的糖苦与涩意,都在提醒他今晚这场“偷窃”与“惩罚”的闹剧,以及自己是如何在苏清漫面前,将最后一点遮羞布扯得粉碎。

      不是羞耻于偷盗本身——为了一口烟,他做过比这卑劣百倍的事。而是羞耻于被那样一双眼睛,那样一种语气,轻而易举地洞穿、拆解、并冷酷地判定为“无价值”。

      更令他如坠冰窟的是,苏清漫话语背后的逻辑,他竟无法真正反驳。是啊,如果连几块糖的诱惑都抵抗不了,如果连最基本的“听话”都做不到,他凭什么指望能挣脱那深入骨髓的毒瘾?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被“清理”、被“治疗”的资格?

      这个认知带来的绝望,比鸦片带来的空虚更加深沉,更加粘稠,几乎要将他溺毙。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泥沼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尖锐的逆反心理,如同濒死的火种,挣扎着闪烁了一下。

      凭什么……他要被这样评判?凭什么苏清漫可以决定他有没有价值?凭什么他就要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他摆布,吃药、喝汤、遵守那该死的“规矩”?

      这念头起初很微弱,带着自暴自弃的疯狂。但渐渐地,它开始与他对苏清漫那积压已久的、混杂着恐惧、依赖(尽管他绝不承认)、以及此刻沸腾到极致的厌憎结合在一起,扭曲、发酵,变成一种冰冷的、固执的对抗意志。

      他不要被“清理”。他不要按苏清漫设定的路径走。哪怕那可能是唯一一条爬出泥潭的路——如果那意味着要彻底剥掉自己那层早已与血肉长在一起的、肮脏却熟悉的“壳”,要赤裸裸地暴露在这个冷酷的观察者面前,接受他所有冰冷的评判和处置,那他宁可烂在原来的阴沟里!

      至少,在那里,痛苦是纯粹的,堕落是自由的。

      天快亮的时候,余澜在极度的疲惫和情绪的剧烈消耗中,昏昏沉沉地睡去。没有药物强制,睡眠浅而破碎,充斥着光怪陆离的噩梦。他梦见自己被绑在苏清漫那张书桌上,无数把闪亮的手术刀环绕着他,苏清漫戴着口罩和手套,用那种毫无感情的眼神打量他,然后拿起最大的那把刀,直直剖向他的胸膛……

      他猛地惊醒,冷汗浸透单衣。窗外天色依旧昏暗,雪似乎停了,万籁俱寂。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胃里空空,传来清晰的绞痛。但这一次,他没有试图下床找水,也没有去想糖或者别的什么。他只是僵硬地躺着,睁大眼睛,盯着头顶上方模糊的房梁阴影,任由身体的各种不适感叫嚣,内心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苏清漫准时推门进来,端着早餐托盘。依旧是清粥,小菜,清水。还有一碗新的、冒着热气的黑药汤。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托盘放在床头小几上,然后退开两步,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余澜脸上,观察着他的状态。

      余澜没有看他,也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被注视而流露出愤怒或抗拒。他只是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仿佛苏清漫和那些食物都不存在。

      “吃饭。喝药。”苏清漫等了一会儿,开口,声音比昨天更冷硬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余澜眼皮都没动一下。

      苏清漫走近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探他的额头温度。

      余澜猛地向床内缩去,避开了他的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排斥。他终于抬起眼,看向苏清漫。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昨夜的狂怒、羞愤,甚至没有了之前的厌憎,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死水般的漠然和疏离。

      “我不吃。”他的声音嘶哑,干涩,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也不喝药。”

      苏清漫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他收回手,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余澜。金丝眼镜后的眸光沉了沉,似乎在评估他这种“非暴力不合作”态度的严重性。

      “理由。”依旧是简短的问句。

      “没理由。”余澜回答得同样简短,然后重新移开视线,看向墙壁,仿佛那里有什么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粥碗里冒出的丝丝热气,在冰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清漫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显然没料到余澜会用这种方式反抗。之前的愤怒、吼叫、甚至偷窃,都还在某种“互动”和“反应”的范畴内,可以被观察,可以被处理。但这种彻底的、冰冷的沉默和拒绝,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阻隔了他所有的介入和“治疗”。

      这比任何激烈的对抗都更棘手。

      “你在用绝食抗议?”苏清漫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还是觉得,这样就能让我放你走?”

      余澜没有回答。抗议?或许有。想走?也许。但更深层的原因,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他只是不想再按苏清漫的剧本走了,哪怕饿死、病死在这里。

      “随你。”苏清漫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是决定采取另一种策略。他没有像昨晚对待那碗药一样端走食物,而是将它们原封不动地留在了床头。“食物和药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想吃想喝,自己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余澜苍白消瘦、却写满顽固的脸。

      “但我要提醒你,余澜。你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任何额外的消耗。戒断反应本身就在大量消耗你的能量和抵抗力。如果不进食,不配合治疗,伤口感染可能会复发,引发败血症。长期脱水会导致电解质紊乱,脏器衰竭。到时候,不用鸦片,你自己就能把自己耗死。”

      他的话语冷静而专业,像在宣读一份病情危重通知书,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却字字惊心。

      “是继续在这里跟我怄气,用你自己的性命做筹码,还是选择配合,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甚至可能好起来的机会,”苏清漫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力量,“选择权,在你。”

      说完,他不再看余澜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这一次,门没有锁。

      余澜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苏清漫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漠然外壳。

      耗死自己?

      这个可能,他并非没有想过。在无数个被毒瘾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夜晚,他未尝没有过一了百了的念头。但那多半是一时冲动,或者在极度的痛苦中产生的幻灭感。像现在这样,在相对“清醒”的状态下,被另一个人如此冷静地、直白地指出这种可能性,并摆在他面前作为“选择”之一,感觉截然不同。

      他能感觉到胃部因为饥饿而产生的、越来越剧烈的绞痛。能感觉到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能感觉到身体因为缺乏能量而愈发沉重的虚弱感。这些感觉都在提醒他,苏清漫说的可能是真的。

      但是……配合?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重新拾起碗筷,喝下那苦得要命的药汤,忍受苏清漫的注视和安排,接受他那套“清理”和“治疗”的逻辑,甚至……可能要面对他更多的失望和评判。

      凭什么?

      那股冰冷的逆反心理再次翻涌上来。他偏不!

      他闭上眼睛,试图用意志力对抗身体的抗议。时间一点点过去。粥的热气早已散尽,表面凝起一层膜。药汤也凉透了,散发出更浓重的苦味。

      中午,苏清漫再次进来。他看到原封未动的托盘,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恼怒的表情。他平静地收走冷掉的早餐,换上了新的午餐:一小碗米饭,一碟清炒豆芽,一碗飘着几片菜叶和蛋花的清汤。依旧有药。

      他将托盘放下,同样只说了一句:“吃饭。喝药。”然后便站在窗边,背对着余澜,望着窗外院落里积雪的屋顶和光秃秃的树枝,不再说话,也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这种沉默的、充满压迫感的等待,比直接的命令更让人难以忍受。余澜能感觉到他的存在,能感觉到那无声的、坚持的意志。胃部的绞痛越来越难以忽略,食物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过来,勾动着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不能屈服。一旦屈服,就等于承认了苏清漫的“权威”,等于接受了他对自己的所有安排和评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苏清漫的耐心似乎好得惊人,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寒风,吹动他长衫的下摆。

      余澜的额头渗出冷汗,不仅仅是因为饥饿和干渴,更是因为精神上承受的巨大压力。与一个意志坚定、且完全占据“道理”和“优势”的人进行这种沉默的对峙,消耗是惊人的。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终于,当一阵更猛烈的胃痉挛袭来,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时,苏清漫缓缓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落在余澜因为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端到床边。

      他没有试图喂余澜,也没有说任何劝慰或威胁的话。他只是将水杯递到余澜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重新退开。

      这是一个姿态。一个微妙的、退让却又没有完全放弃原则的姿态。

      余澜盯着那杯近在咫尺的清水,清澈的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屋顶模糊的倒影。干渴的喉咙像是要冒出火来。身体的渴望最终战胜了那点摇摇欲坠的顽固。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水杯,几乎是贪婪地一饮而尽。微温的水滑过灼痛的食道,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奢侈的舒缓。

      一杯水喝完,他喘息着,感觉稍微活过来了一点。但胃里的绞痛并未缓解,食物的香气依旧在诱惑着他。

      苏清漫依然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没有下一步动作。

      余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托盘上的米饭和清汤。米饭洁白,冒着丝丝热气。汤色清亮,蛋花嫩黄。

      又是一阵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对峙。

      最终,余澜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屈辱感,挪动身体,坐了起来。他没有看苏清漫,也没有碰那碗黑药汤,只是伸出手,端起了那碗米饭,拿起筷子,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很艰难,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自己的尊严。

      苏清漫看着他开始进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他没有再提喝药的事,也没有催促,只是继续静静地等待着。

      余澜吃完了米饭,又喝掉了那碗汤。胃里有了东西,绞痛逐渐平息,力气也恢复了一点点,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饱胀的疲惫和更深的无力感。他看着那碗依旧放在原处的、已经凉透的黑药汤,没有动。

      苏清漫这时才走过来,收走了空碗空盘,留下那碗药汤和一杯清水。

      “药,随你。”他最后看了余澜一眼,那眼神深邃难辨,“但选择,是有后果的。你今天的抗拒,消耗的是你自己恢复的时间,和可能的机会。”

      他端起托盘,转身离开。

      余澜独自坐在床上,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嘴里还残留着米饭和汤的滋味,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仿佛认输般的疲惫,以及一丝不甘的余烬。

      苏清漫最后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盘旋。“消耗的是你自己恢复的时间,和可能的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摆脱毒瘾的机会?像个人一样活下去的机会?还是……别的什么?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端药碗,而是狠狠地将那碗凉透的药汤扫落在地!

      “啪嚓!”

      粗瓷碗摔在青砖地上,瞬间碎裂,黑色的药汁四溅开来,弄脏了干净的地面,也溅湿了他的裤脚和床沿。浓重苦涩的药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余澜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那一地狼藉,眼中闪过一种破坏后的、扭曲的快意。然后,这快意迅速被更深的空洞和茫然取代。

      他缓缓躺下,用被子蒙住头,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药味,也隔绝了窗外那个冰冷而秩序井然的世界。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苏清漫之间那层无形的冰墙,不仅没有因为刚才的“进食”而消融,反而因为最后这破坏性的举动,变得更加厚重、更加坚硬。而那扇没有上锁的房门,此刻在他看来,却比任何铜墙铁壁都更难跨越。

      选择,真的有后果。

      而他似乎,正在将自己推向一个连自己都看不清的、更加绝望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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